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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黃臺瓜熟子離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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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中,野馬的長嘶聲此起彼伏。

元紹從新馴服的頭馬背上躍下,撫了撫馬頸上幾乎披拂到膝蓋的火紅鬃毛,這才把手裏的套馬桿子交給躬身急趨而來的侍衛。在黃羅傘蓋下坐了一會兒,喝了半壺隨身攜帶的馬奶酒,太子也騎著一匹雄駿的野馬奔了過來,在兩丈之外翻身下馬,拜倒在地。

“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這是你馴的馬?”

“正是兒臣親手馴服,特地帶來獻給父皇!”

“嗯……這匹馬也很不錯了。”元紹擡手示意自己的繼承人起身,上前拍了拍馬頸,滿意點頭。兩邊溢美之詞立刻滾滾而來,太子躬身站在一邊,滿臉恭恭敬敬,卻還是掩不住自得的神色一閃而過。

從山坡上俯瞰下去,一望無際的草場上,幾條溪流蜿蜒如帶,閃著緞子般的銀光。幾大群野馬正在這片草場上左沖右突,更有無數穿著錦衣華服或者利落勁裝的軍士,各顯身手,降伏自己看中的野馬。有人得意揚揚獲勝而歸,有人滿臉通紅地和馬匹較勁,有人被光背的野馬駝著飆出一溜煙塵,當然,也不乏慘叫著被摔下馬背,然後給馬蹄踩上七八個印子……

這是年年大獵必然上演的戲碼,在皇家,等於是把豐厚的禮物撒在草原上,放任臣下各憑本事自取;在臣子,也是在皇帝和上官面前炫耀自己的勇武。

“比父皇的馬還差得遠。”

“你馴的不是馬王,當然比不上。”元紹含笑一瞥,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太子連忙跟上。這一對至尊父子縱轡疾馳,後面跟著的侍衛也不敢靠得太近,在後面遙遙跟著,見元紹在一個小山包上勒住馬匹,也就在山腳下攏了一個圈子。

“說到馬王……草原上的野馬群,每一年,都會有年輕力壯的公馬挑戰老的馬王,一次一次,直到把老王趕下王位。不但是野馬,野狼群也是一樣,只有最強的那一頭公狼才能當上狼王。”

“可是,馬也好,狼也好,哪怕是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它們也不會對群裏的幼崽下手。”

“父皇?”

“小十一染上天花,和你沒有關系麽?”

“父皇!兒臣冤枉——”

“你不用懷疑是別人害你。朕派了於繼恩回去查的,他是朕的父皇給朕使喚的老人,不會向著任何人說話!”

接到淩玉城的第一封回信之後,元紹就也把身邊最可信重的內廷總管派了回去。

小十一出痘順利,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能平安痊愈,這無疑值得欣喜;然而,京城分明沒有爆發疫情,重重保護下的小皇子卻染上了天花,而且身邊的伴讀幾乎在同一時間先後發病……被人刻意陷害的可能性,高得他連裝作視而不見都沒辦法做到。

老太監往回飛奔的速度,跟日夜兼程的淩玉城肯定沒法比。然而在徹查小十一出天花這件事兒上,內廷總管可以用的手段,比淩玉城……好吧,比淩玉城的手下要多得多了。

夏白很大方地和老太監共享了一部分資訊,比如十一殿下和伴讀們的吃食,都是玄甲衛經手,每一道關至少有兩個人盯著。比如吃食和用具他們已經查過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比如可能接觸到小十一的玄甲衛士卒,這幾天沒人染上天花……

因此,一到京城,於繼恩就把太醫院院正、左右院判,還有那個給十一皇子診治的太醫請進了了宮裏。

為什麽會派那位太醫給皇子診治?……太醫院的人不少,可也不是誰都有資格伺候主子的。精擅兒科的太醫就那幾位,太子東宮的小皇孫常年占著一個,康王府上新添了小郡主,其他幾家貴胄時不時地也請人看病,再加上太醫自己也會有個頭疼腦熱,選擇的範圍就很小了。

前面三位被客客氣氣地詢問了一遍就放了回去。而給十一皇子診治的太醫,於繼恩就只差直接動刑了。

“一個月前,那個太醫的家人就不見了,據左鄰右舍說是回去探親……可是他家鄉離京城不過兩百裏,家鄉卻沒有人見到他一家子!”

“還有,漿洗房的宮人,於繼恩全部拷問了一遍。他們招出來的東西,你想聽聽嗎?”

漿洗房差不多是宮裏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可就算這種地方,也是等級森嚴。管漿洗的,管熨燙的,管織補的,管送衣服的……每個主子的衣服都有專人漿洗,那是個輕省活兒,洗宮人衣服就累得半死。至於那幾個伴讀,不上不下的身份,也被指了一個人專洗他們的衣服,而前幾天被滅口的正是這個宮女!

“你太子妃娘家的人,為什麽又要買天花病人的衣物?”

從元紹的第一聲質詢開始,皇太子就再也坐不住馬鞍,反射性地跳了下來。一手挽著韁繩,他怔怔地看著父皇盛怒中的面容,臉色蒼白。

紅日漸漸西沈,夕陽餘暉從背後投射過來,在元紹身上鍍了一圈金色的光圈。從下方往上仰視,越發顯得整張臉黑沈沈的,像是午後草原上盤旋不去的烏雲,蘊積著隨時可能落下的暴雨和雷電。

“父皇,”一陣風吹來,他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只覺得後心涼颼颼的,從脖頸一直冷到了腳底,“兒臣冤枉!十一弟是兒臣的親弟弟,兒臣為什麽要對他下手!”

“為什麽?你自己明白!”

說到這裏想起當日的對話,元紹的怒氣又盛了一分。那時太子一心一意認定淩玉城是行刺他的幕後指使,爭執中,太子脫口而出的反駁猶在耳邊:

“……或者你覺得,殺了你,他還有其他的活路?”

“為什麽沒有活路?他還有小十一!”

他還以為太子是惱怒之下口不擇言,罵了一頓見他連連認錯,也就不為已甚。誰知不到一個月——算算時間,應該是不到半個月工夫,他就對自己的親弟弟下了毒手!

“畜生!你是覺得有小十一在,你不安生了?那朕呢,哪天你要是覺得朕擋了你的路,你是不是也想要朕的性命!”

“父皇!”

太子急促地呼吸著,額前背後,密密麻麻地都是汗水。元紹盛怒之下,即便不是有意,淩厲的氣勢依然排山倒海地壓將下來,讓他連站在那裏都是艱難,勉力提起內力支撐著身體,還是覺得自己膝蓋吱嘎吱嘎的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斷——不是不想跪下求饒,而是就這麽跪下去的話,他非常懷疑自己的膝蓋就能在地上砸成粉碎!

“父皇!”他掙紮著出聲,“要不是父皇查實,兒臣也不知道太子妃會做出這種事,兒臣……兒臣實在沒有想到……”說著說著,聲音低沈了下去,面上多了幾分恨恨之色,咬牙切齒:

“璟兒也不是兒臣唯一的兒子……”

元紹一下子沈默了。

和自己這樣元後嫡出、生下來就是金尊玉貴不同,他的長子在被冊封為皇太子之前,並沒有得到太多的期許,甚至原本想要指給他的王妃身份也不是太高——為此,在嫡皇子夭折、皇長子被冊為太子之後,他另外為兒子選了一位出自高門的太子妃,更從自己元後的娘家,國丈納木巖的侄孫女當中選了一位作為太子側妃。

雖然如此,太子成婚至今,卻只有一個兒子。除了那個太子妃所生的孩子,其餘庶子不是在娘胎就沒保住,就是生下來沒多久便宣告夭折,沒有哪一個活過半年。這些年,太子和太子妃吵也吵過,好也好過,侍妾也擡舉了七八個,而那位牽系太子和元後母族的太子側妃,也在去年年末的時候香消玉殞。

這一切,元紹都是默不作聲地冷眼旁觀。看著自己的長子在失去第一個兒子後悶在書房裏,一碗接一碗地灌酒;看著他提拔太子妃的族人,卻冷落自己的正妃;看著他一房又一房往東宮裏擡人……

怎麽和妻族相處,怎麽教導保護自己的子女,怎麽平衡前朝和後宮的關系,怎麽駕馭他們的勢力而不為他們所制,這都是一個未來的君王要學習的功課。有他這個父皇在上面坐著,就算跌個幾跤,太子也有爬起來的餘地,而這,也不是做父親的想代替,就代替得了的。

而這幾年東宮內宅的亂象,他也是一一看在眼裏……

想到小十一出的事,或許只是誤中副車的緣故,元紹心底就是一松。見他神情松動,太子立刻跪了下去,哀哀仰著臉,一疊聲地辯解:

“兒臣的確羨慕小十一得父皇的寵愛,私下裏,也不是沒有抱怨過……兒臣小的時候,從來沒有被父皇手把手地教著習字,習武的時候,也沒能得父皇親自開蒙……十歲之前,兒臣就沒有跟父皇在一張桌子上吃過飯,連父皇的膝蓋上都沒有坐過……”

元紹越聽神色越是柔和。十歲之前?這孩子十歲之前他還沒有登基,仗著父皇的寵愛,一年能有半年到處隱姓埋名游歷,的確沒有放心思在孩子身上。那些年,孩子對他來說與其是繼承人,不如說是妃妾們用來取悅他的方式……

想著想著就是翻身下馬。雙足一落地,太子立刻膝行兩步,伸手攀住了他的袍角:

“那天兒臣進來求見父皇,看著父皇和十一弟在一起吃飯,兒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坐在那個位子上,讓父皇用看小十一的眼神看著兒臣……可是父皇,兒臣也是受皇祖、父皇教養長大的,小十一怎麽說也是兒臣的弟弟,羨慕歸羨慕,兒臣又怎麽會對自己的弟弟下手!”

一字字,一句句,都打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元紹默默沈吟著,也怪不得這孩子覺得不安。他現在在朗兒身上投註的心力和寵愛,比之當年給予長子的,實在是多了許多。

——而且,他實在不願相信,自己親手教導了七八年的長子,會狠毒到想要年幼兄弟的性命!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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