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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長陵掊土法無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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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戀愛的頭號大敵。

再怎麽想要把淩玉城磨到自己手裏,元紹第二天起來,也只能一頭紮進無休無止的工作當中。金吾衛死傷慘重,羽林衛死傷慘重……這都是皇室,或者說皇帝手裏直接捏著的軍權,皇帝賴以震懾全國的根本。這邊死人,那邊立刻就得補人,還得確保盡快形成戰鬥力。而心腹之軍、股肱之臣,又怎麽敢閉著眼睛隨便補人?

更不用說金吾衛裏有一半都是各名門望族的嫡子長孫,各家寄以希望的人選,一下子死了這麽多,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頭疼於怎麽安撫這些臣子。

昭信殿的前殿,元紹就面對著禦案正中並排的兩封奏折,以及邊上堆得搖搖晃晃都要倒下去的兩大摞折子,臉色陰沈,仿佛那奏折隨時會長出牙齒來咬他一口似的。

“諸卿的意思,朕知道了。兩位將軍的請罪折子也已經遞到了朕面前——”隨手把禦案正中那兩份折子往淩玉城跟前一推:“至於怎麽處置,總得按國家法度來辦。”

“陛下聖明——”

夠資格站在這裏參加常朝的臣子,哪怕不是名門世家的家主,官位也足夠高到送子弟進金吾衛。大涼尚武,沒有少年時代在皇帝身邊做過執金吾的孩子,未來要爬到高位得多花十倍力氣——所以下面的大臣幾乎人人是苦主,家家有喪事。

死了這麽多人,哪怕金吾將軍雷勇是從皇帝少年時代就跟從的心腹,哪怕羽林將軍哥舒夜是元紹的女婿,皇帝也得給個交代!

這不,彈劾兩位將軍失職、失機,乃至故意陷陛下於險地的彈章,光是出自三品以上官員的就堆了這麽大兩堆!

淩玉城看看元紹臉色,伸手摸過奏折來,一目十行地掃了兩眼。皇帝自然是不可能有錯的,那麽誰把隊伍帶到溝裏去被土埋了的?金吾將軍,羽林將軍,兩個總要有一個承擔責任的——現在就是這樣,兩個人的請罪折子不約而同地趕在今天遞到了禦前,各個都寫得沈痛之極,仿佛自個兒罪該萬死,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金吾將軍那封奏折就別提了,每個字都有核桃大,一筆一劃七翹八裂地支楞著,和駢四儷六的文字恰好形成一個對比,也不知道是哪個幕僚給他起的稿子,光是抄,大概就讓他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大汗。

羽林將軍的請罪奏折倒是一筆秀潤的小楷,文章也寫得情真意切,只是據說哥舒夜現在還重傷不能起身,被禦醫護著拖在後隊緩緩而行,現在離京城還有三五百裏。這封請罪奏折是出自副將幕僚之手,還是清河公主親筆寫了送到父皇案頭,就很值得猜測一下了。

只這麽一翻,淩玉城心裏便有了計較。“陛下曾經告訴過臣,金吾衛和羽林衛都是皇帝親軍,金吾衛值宿宮禁,羽林衛出入扈從——那麽禦駕出行,職司探路開道、哨探警戒的,究竟是金吾衛還是羽林衛呢?”

元紹的目光飛快地閃了一閃。

兩害相權取其輕,金吾將軍要是擄下去,一時半會兒可沒處找這麽個夠威望、夠忠心、出身還夠幹凈的人頂禁衛軍的差事。羽林將軍的選擇餘地就大多了,反正裏面半數將領是他們哥舒家的人,哥舒夜本人又是駙馬,再怎麽處置,他要重新爬起來都方便得很……

淩玉城這一問,當真是問得人反駁都無處反駁。

金吾衛多是步卒,羽林衛輕騎占優。這個問題幾乎不用想就能回答——不見得讓剽悍輕捷的羽林衛負責緊跟著皇帝一步不離,而讓敦敦實實號稱銅墻鐵壁的金吾衛上躥下跳,飈出去幾十裏路給大軍找地方紮營吧?

只這一問,雷勇的責任,已經被輕描淡寫摘出來大半。

“遭遇天災,畢竟是非戰之罪。”看元紹垂下眼睛,端起茶來一口一口吹著杯口的輕煙,右柱國元津立刻站出來說話,頓時遭到以左柱國宗讓為首的臣子集體怒目而視,咱們知道你是宗室,你自己兒孫也沒有人死在這一次事故裏,但是你站在皇帝一邊不要站得特別明顯成麽?

“前朝寧和十二年,勇毅伯楊玉裁率軍出征南疆。”淩玉城臉色冰涼,“行軍到平陵關下,臨河紮營,不料上游暴雨漲水沖毀了河堤,兩萬軍馬猝不及防,僅有千餘人生還。事後……楊玉裁革職,勇毅伯府奪爵毀券,抄沒家產,勒令還鄉。一家開國輔運的伯爵府,就此一蹶不振。”

非戰之罪?

這句話,對那些死難的將士說去,對因為大軍沒能及時趕到,而死傷慘烈的同袍和子民們說去!

身為大將,不明天文,不知地理,讓麾下軍隊紮營在死地,還好意思說什麽非戰之罪!

“正該如此!”老國丈納木巖一拳頭捶在大腿上。他心愛的一個小孫子去年剛剛選進金吾衛,還沒掙出個名堂來就死在山崩裏了,不狠狠處置一下罪魁禍首,怎麽出得了這口惡氣?

右樞密使李秉國扭過頭,和左平章沈世良默默交換了一個眼色,再同時用看白癡的眼光看向納木巖。革職也還罷了,奪爵毀券,抄沒家產?您是忘了那是駙馬,還是安心落陛下的面子啊!

但凡能傳承幾代的世家大族,和皇帝之間都是既合作、又制衡的關系。

皇室力量強盛、皇帝本人威望高的時候,他們乖乖地臣服其下,同時為搶一個向皇帝效忠的機會打得頭破血流。一旦帝室衰弱,雖然不至於馬上就動篡位的心思,可也不妨礙他們狠狠咬上一口,從原本屬於皇帝的份額上撕下一大塊肉來。

自然,能當上皇帝的也沒有一個是善茬。一手拉一手打,一手培養對自己忠心的勢力,一手在世家大族裏分化瓦解、拉攏制衡。升遷降黜、襲爵蔭職,乃至於指婚納妃,鐵板也能撬出縫來,何況任何一個大族都不可能是鐵板一塊?

只不過明白些的皇帝,七分心思用在治國強軍,簡拔人才,增厚自己的實力上;明白些的世家家主,就算跟皇室鬥法,也不會動搖國家的根基。換了昏庸暗弱的皇帝,或者帝室本身就衰弱了,再出個把權臣,那就只能玩弄些小手段了……

到元紹這裏也是一樣。像金吾將軍雷勇、雄武將軍夷離術那樣,那是皇帝親自培養出來、拔置高位的;像羽林將軍哥舒夜那樣,雖然是世家出身,可本人等於是皇帝自己養大的,那也一心一意向著皇帝。這樣的人,哪怕是闖了禍,皇帝能護也一定要護著的。

所以對國丈大人的發言,淩玉城眼皮子都不朝他撩一下,只管自己平平淡淡地說下去:

“當年勇毅伯楊玉裁被押解回京,三司議罪。刑部以突遭大水非戰之罪,議的是本人革職降爵,納銀贖罪。大理寺以其致前方戰局糜爛,鎮南、淩霄、平固三關落入敵手,上萬守軍或死或俘,十萬百姓被擄,議本人賜死,伯爵府奪爵毀券、抄沒家產,家中十五歲以上男丁流放軍前。”

元紹一聲不吭,由得淩玉城侃侃而談。這世上最招人恨的其實並不是兩邊對吵,反而是把人無視個徹底。看他那位前任老丈人,老臉都變紫了喲……下次朝議,要不要叫禦醫在殿外待命呢?

認真說起來,這保誰不保誰、用什麽理由保之類的事兒,他昨天本該和淩玉城商量妥當的。只不過事起倉促,兩人都把精力用到了其他地方,今天早上淩玉城起了床又是別別扭扭,甭說主動跟他說話,連眼神都不朝他斜上一斜。難得朝議上卻配合得這麽好,字字句句符合他心意……要不然怎麽是他的皇後呢!

“當時雙方爭論不休,最後說服所有人的,是左督禦史、後來的一代名相姚敬之的論斷。他說,遭遇天災,雖然不是主將的過錯,可明知南方夏日多雨,行軍時還不能多加防備,使一軍盡墨,楊玉裁身為主將難辭其咎。更何況殃及前方喪師失地,兼累百姓,光是革職降爵,還不足以贖其罪責。”

在任何一個臣子來得及開口之前,他目光淩厲地向下掃了一圈,把所有人的話都逼了回去:

“只是畢竟是非戰之罪,如果這樣就要全家流放,後人有指揮不力、畏戰不前、故違軍法的,難不成就得夷族了?再要有叛國投敵的,又得怎麽處置?”

話說到這份上,眾人再有多少不滿也得咽回肚子裏。這次禦駕北巡期間出的事兒的確不小,可是和前人比起來——當場死傷的人數只有一小半,後續那些戰局糜爛啊、百姓死傷慘重什麽的通通沒有。最重的就是令皇帝置身險地罷了,可是看著皇帝半點追究責任的意思都沒有,估計這一條拿出來也沒有太大用場。

以前人的例子作比,奪爵毀券大約可能性不大,要這麽輕易就能讓一家世家名門削了爵位……唇亡齒寒,皇帝今天能削他女婿,明天就能削任何一家。十幾年前,國丈那木巖兵敗劍門關,也不過就是革職了事,過了兩年還另外授了官職,爵位可是動都沒動!

至於抄沒家產?你跟公主府提抄沒家產?

抄了皇上也能轉手再賞回去雙份的好吧。

一屋子人都盯著元紹看,看看元紹,再看看淩玉城——再怎麽傾國傾城美麗“凍”人的一張臉,兩年下來也看習慣了,威懾有之,破防未必。個別腦筋快並且不受那張臉的人已經轉過彎來了:現在擺明了是陛下不好說的話皇後來出頭,皇後說的,就等於陛下想說的……

好吧,自從這兩個人組上隊,殺傷力從來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臣以為,天災非戰之罪,兩位將軍又是陛下親自救出險地,處置太重,有負陛下仁德。”掂量了一圈兒,左柱國宗讓大人率先讓步了。擺明了陛下不會從重處罰,與其糾結怎麽開罰單,不如從陛下手裏多要點好處下來!

在這樣的有志一同下,處罰決定很快就出來了。金吾將軍雷勇革職留任,以觀後效;羽林將軍哥舒夜革職,罰俸三年,禁足反省半年。然後君臣們很快就進入了下一個議題:“殉難將士,還請陛下多多撫恤……”

“臣附議。”

“臣附議。”

“臣等附議……”

兄弟們上啊!管陛下要好處!

“臣……也附議。”

從眾人的頭頂上,元紹身邊傳來了一個沈著鎮定的聲音,接著,大家就眼睜睜看著淩玉城起身面向元紹肅然而立,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本奏折來,雙手展開……

連撫恤方案都寫好了?手腳真快!

你們二位一口氣商量這麽多事,昨晚睡了多久啊?

作者有話要說: 元紹:我是想多抱他一會兒的……但是上早朝什麽的……

小淩:你說不強迫我的意思就是動手動腳可以照常進行?

元紹:關於昨晚睡了多久神馬的,朕其實是希望一宿沒睡的……

小淩:你還想怎樣?

元紹:朕忽然想起還有很多事沒跟你事先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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