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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猩色屏風畫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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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膚相觸,兩個人同時楞了一下神。淩玉城反射性地往後一掙,雙手向外格去,不料元紹的手臂已經搶先一步環住了他的腰間,這一掙非但沒有掙脫,反而讓他被拉得越發近了一些。

溫熱的肌膚在水底下密密相貼,元紹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向著兩人肢體相接的那個地方沖了過去,剛剛褪下去一點的熱度,又從丹田騰騰地升了起來。他暗叫一聲不好,然而雙手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似的,不但沒有把人放開,反而往上滑了半尺,把還在不斷掙紮的淩玉城越發往懷裏緊了一緊。

一瞬間,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下來。

淩玉城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從水裏站起來以後,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也恢覆了運轉,這個時候能進到浴池裏來的不作第二人想,更不用說,此刻輕輕松松制住他的人,身高臂長、環抱著他的感覺都是異常熟悉。是陛下,他這時候居然還有餘暇飛快地算了一下時間,這時候元紹也該回來沐浴了……

胡思亂想卻不能掩蓋眼前的窘況,眼睛睜不開,身體的感覺就分外鮮明。無論理智還是本能都沒有發出警報,可是這樣不著寸縷地貼合在一起,剛一動就碰到那人身體,有力的手臂從腰側環繞而過,明明是微涼的觸感,烙印在肌膚上的,卻是分明灼熱如焚燒的錯覺……

而更為灼熱的那個地方,也開始躍躍欲試地強調自身的存在。

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元紹忙不疊地微微彎下腰去,想要掩飾--或者至少是緩解那個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沖動。只可惜顧此失彼,這一向前傾,正好更緊密地把人抱了個滿懷,細膩而溫熱的肌膚毫無阻礙地貼在自己胸口,那人身上清新的氣息帶著皂角的香味撲入鼻端,便似在烈火上澆了一大瓢油,轟的一聲,立刻就燒得不可收拾。

餵--這樣可就糟糕了呀--

心念急轉,元紹索性往前一倒,帶著淩玉城重新撲回了水池裏。嘩啦一聲大響,兩個人疊在一起沈進了水底,等到各自撲騰著站起來的時候,總算已經隔了好幾尺遠。淩玉城一邊嗆咳一邊擦著臉上的水跡,目光都不敢往元紹那邊斜過去一下:

“陛下終於回來了--咳咳--臣告退了……”

他胡亂從岸上抓了一條巾子,也不管是幹是濕,一邊往身上抹,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跨上了岸。剛剛走出幾步,背後一聲輕咳,悠悠然地飄過來了一句話:

“朕這次……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陛下已經平安回來了他現在好好地就在這裏要聽故事回去到臥室裏也一樣能聽--這樣反反覆覆對自己說著,淩玉城的雙腳還是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隨即違背了身體的意志,自作主張地轉了回來:

“陛下?”

“下來啊。一起泡會兒好了,急什麽?”

一捧水兜頭兜臉地潑了過來,淩玉城閃身避開,到底還是磨磨蹭蹭地走了回去。元紹看著他撲通一聲跳回了水裏,便自顧自地走到立柱底下,就著玉龍口中的水流開始沖洗頭發,一邊洗一邊回憶山崩那幾天的經歷。

最開始的時候,元紹的應變,和淩玉城在眾人面前的猜測幾乎一模一樣。睡夢中被遠處的怪聲驚醒,元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抓起隨身兵刃,一邊長嘯示警一邊往外面沖。出了寢帳,拎起聞聲出來看視的金吾將軍雷勇,繼續向營外疾奔,半路又帶上了同樣是被他驚動出來的羽林將軍哥舒夜。

“陛下那時候就知道是山崩了?”淩玉城開始還躺在水裏,裝作仰面朝天一心一意享受溫泉的模樣,漸漸地也半支起了身子,雙手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元紹從揉得雜亂的頭發縫隙裏瞥了他一眼,繼續維持著平淡無波的語氣說了下去。

“最早還不知道,跑到一半就聽出來了。那動靜朕早年碰到過一次,嘖嘖——眼睜睜地看著大半個村子給埋了,朕當時還想救人,那泥漿一下腳根本拔不出來,要不是跑得快,得一起埋在裏面!”

深夜裏根本看不清地形,只能憑著記憶,往沒有泥漿石塊瀉下的對面山坡上跑。山勢陡峭,元紹一手提著一個人不斷縱掠,只記得碰到這種情況只要跑到山頂上就安全了,誰知縱躍當中忽而腳下一空,三個人一起掉了下去!

“那山裏——”

“誰知道山腹裏是空的啊!朕算是運氣好,落腳的地方是軟泥地,沒什麽事;雷勇仗著一身橫練功夫也就是輕傷;阿夜……”

說到跟了他一起出去的女婿,元紹的聲音驀然低沈下來:

“差一點就沒了性命。”

也算運氣好,元紹還保留著少年時行走江湖的習慣--走到哪裏,隨身藥盒帶到哪裏。他身邊的近臣也有樣學樣,三個人總共三丸吊命的天心丹,再加上元紹一刻不停地用真氣給他護住心脈,總算把哥舒夜一條小命從閻王那裏搶了下來。

哥舒夜重傷,元紹脫不開身,只剩下一個雷勇又是專攻外門功夫的,指望他削根石條來做夾板或許能成,指望他攀巖壁上去求救……不好意思,輕功實在到不了這份上。更糟糕的是,他們從高處跌下時本能地打滾卸力,這一滾就順著斜坡滾進了水裏,再被水流一沖,昏天黑地的,等一個拽著一個從水裏爬起來,已經連跌下來的那個洞口都不知道在哪裏了。

“……連洞口的喊聲都聽不見了?”

“一點都聽不見。應該是沖到了另外一個山洞裏,跟原來的地方隔得遠了。山腹裏伸手不見五指,何況又被水沖了一段路,一時半會兒的,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吃食怎麽辦?陛下藥盒裏的食丸,好像只能管三天的份……”

淩玉城聽得心都拎了起來。雖然臉上還熱辣辣的,不太敢盯著元紹仔細打量,也不免趁著他洗頭發的時候,一眼接著一眼地偷瞄。聽他這麽一問,元紹倒是高興,聲音也輕快了不止一籌:

“你還記得那個藥盒裏有什麽啊!沒錯,只能頂三天的份兒,幸好那水是活水,水裏居然還能逮到魚。只不過沒有火,只能摸黑吃生的……”

三個人加起來也不過湊了一副半火刀火石,火絨什麽的還被水浸了個透濕,而且即便打得著火,也沒那麽多燃料拿來燒。元紹也不知道這幾天裏雷勇是怎麽在黑燈瞎火裏摸到魚的,不過這位金吾將軍抓魚的本事當真不錯,除了重傷的哥舒夜不能進食,他跟雷勇兩個,居然還能對付著填飽肚子。

之後就是哥舒夜的傷勢終於緩了過來,可以勉強讓人背著移動。三個人順著水流,深一腳淺一腳地不知摸了幾天,總算見到了天光,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辨別方向,就看見頭頂上方的山石嘩嘩地滾了下來。

“那陛下--”

“放心。黑夜裏都沒事兒,這大白天的,幾塊石頭還能砸了朕不成?只是當時站的地方到底窄,又怕被石塊堵了路,連撥帶打的一路往外沖,朕的劍鞘都砸出了缺口……”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光是這一句話,淩玉城就能想見當時情勢的緊張危急。大大小小的石塊從高處掉下來,那種力量可不是光用巧勁就能撥得開的,連元紹一貫珍視的佩劍都砸壞了劍鞘,人呢?人有沒有受傷?

“你躲躲閃閃的幹什麽哪?想看就大大方方看,過來!”

一根透濕的布巾兜頭甩了過來。

和元紹一起洗澡不是一次兩次,兩個人你來我往相互幫忙擦背,也漸漸成了習慣。然而,淩玉城還是小小楞了一楞,把團成一團的布巾抓在手裏,一時間邁不開步子。

想要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裏,只要遠遠逃開,就可以閉上雙眼蒙上雙耳,裝做某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可是,更想到他身邊去,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用目光,更用親手的觸摸,來確定元紹的安好無恙,確定他全身上下半點都沒有受傷。

不遠處的淺水裏,元紹懶懶地舒展著身體趴在池邊,自從剛剛喊了那一聲以後就沒有半句催促,連看都不朝他看上一眼。淩玉城捏著濕漉漉的布巾進退維谷,呆了半天,終究還是趟著水嘩嘩地靠了過去。

“陛下真沒事兒?肩胛底下這塊兒到現在還是青的……還有後腰……回頭,還得再上一次藥……”

“沒事!我說你手勁重點兒,撓癢癢那?其實那山洞除了黑了點也沒什麽,那洞裏的魚吃起來一點腥味都沒有,生嚼起來還帶著甜味……要不是運過來實在太麻煩,應該讓人當貢品年年送來才好……”

光聽這慵懶裏透著滿不在乎的回答,還以為元紹只是到哪裏去玩了一圈兒。至於三個人裏有兩個身上帶傷,又冷又餓,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出路,這樣瀕臨絕境的窘迫和恐懼,從元紹的話裏一個字都聽不出來。

“知道朕什麽時候最擔心麽?就是當時山路還沒通,看到日食的時候……那時候朕就想,糟了,你在京城,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指著日食為難你呢……”

即使動作再怎麽慢,沐浴也用不了多長時間。兩個人一前一後從池子裏出來,擦幹身體裹上浴衣,元紹拿一張大巾子胡亂抹著自己的頭發,頭也不回地對淩玉城道:

“猜猜看,朕一腳踏空掉下去的時候,在想些什麽?”

“……想這個坑裏會不會有捕獸夾子?”

淩玉城承認自己沒什麽想象力。不過元紹的回答,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逗你玩的,朕什麽都沒想。那時候哪有空胡思亂想,聽風辨形準備脫險都來不及了!但是在山洞裏摸黑找路,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的時候朕倒是想過,萬一這次出不來,答應你的事情也就做不到了……”

“陛下——”

“其實也挺好的。不葬皇陵,不入宗廟,不受祭祀——這個條件要能賴掉的話,千秋萬載,你的名字都能寫在朕邊上了不是?”

萬萬沒想到元紹居然會說出這麽一番話,淩玉城只本能地叫了一聲“陛下”,隨即吶吶不能成言。元紹卻將布巾往邊上一甩,轉過身來握住他的雙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口氣說了下去。

“朕後悔了。朕想要收回那個諾言,想要你葬在朕的身邊,和朕一起受子子孫孫的祭祀——生願同衾,死願同穴。”

作者有話要說: “你躲躲閃閃的幹什麽哪?想看就大大方方看,過來!”

(心聲)隨便看,隨便你摸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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