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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茫茫曉日下長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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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涉皇後,宗正大人不敢怠慢,立刻著人捧了供詞往謹身堂來。

元紹不在,淩玉城雖然奉詔監國,除了每日與大臣們一會之外,平時也不待在昭信殿,日常除了批閱奏折,還是在謹身堂的時間居多。偌大一個正殿冷冷清清,除了門口當值的金吾衛和掐著點兒往來灑掃的宮人內侍,就連鬼影子都沒有一個。

淩玉城對這位當今皇帝的叔祖大人倒是敬重,請他在賓位坐了,喚人上茶。元昕再三謙辭,還是在右邊第二把交椅上坐了下來,到底比淩玉城低了一個位置。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寒暄不寒暄,淩玉城等老宗正禮節性地抿了一口茶,便肅然道:“辛苦老大人了,這樣暑熱的天,還勞您親自過來。不知太子遇刺一案,審出了些眉目不曾?”

老人家細細打量著淩玉城,一時沒有說話。這位皇後,怎麽說呢……大涼的皇後,要緊的是拿得起放得下,鎮得住人,撐得起事兒,別的都是小節。當年太宗皇帝的皇後,他那位好嫂子,還光明正大的養情夫呢,只要太太平平把國家把穩了,把帝位傳到太宗皇帝的兒子孫子手裏,別的都沒那麽要緊不是?

現在這位皇後吧,上陣打仗也打得,入朝議政也議得,那天看他一通火發下來,氣性是大了些,且喜對這大涼帝位沒什麽奇怪的心思。除了是個男人之外,淩玉城比起大涼歷代皇後也不差了--好歹還沒有給皇帝戴綠帽子呢。

可惜偏偏是個男人!

要是個女人多好,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才能,手裏還有一支百戰百勝的強軍……他們鐵勒部,不,應該說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所有部族都是一樣,繼位的王子迎娶父王正妻為大妃,才是天賜的良緣呢!

“行刺太子的刺客當場就被擊斃了,這才一天,哪裏就能有眉目?倒是有些小事不得不先知會大人一聲--”說著左右掃了一眼,跟他過來的宗人府屬官早就放下供詞,垂手退了出去,此刻堂上就只有淩玉城的下屬們整整齊齊站成兩排。

“他們都是我的心腹,老大人有話,盡可以直說。”淩玉城目光在厚厚一疊紙張上掃過,毫不遲疑地回答。一天時間夠幹什麽?就是栽贓陷害,也要拖幾天再出現線索才像真的呢!

這一天功夫,滿京城的衙役們拼死拼活,也將將把看押起來的人粗粗甄別了一遍。是京城本地人,明顯沒有嫌疑的放回去,有點嫌疑的送平定縣和大興縣的牢裏看押待審;外地人,但凡有丁點兒不對,刑部大牢歡迎你;至於外國人,沒有使館出面擔保的,統統大理寺牢裏見!

老宗正手裏的供詞,最上面就是一份目錄,寫明了哪一類關押了多少人,重點嫌疑人有多少之類。至於勞他特地跑一趟,當面向淩玉城解說的那份供詞,就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目錄下面,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就是有幾個妄人,供詞當中牽連到大人。雖然是無稽之談,眼下卻不可不防,老朽這才過來向大人通報一聲……”老人枯瘦的手指翻動了一下紙張,拈起當中一份,早有侍立一邊的玄甲衛士卒上前一步,雙手接了過來,轉遞在淩玉城手裏:“大人也無需為此勞神,這家人受刑頗重,只怕熬不過幾天。”

“老大人的苦心,淩某明白。”淩玉城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下,隨手往後一遞,正色迎上宗正大人銀白壽眉之下探究的目光,“眼下宜穩不宜亂,熬到陛下回來,是非曲直自有分明。這幾個人還是讓他們活著的好——話說回來,這家人真是我莊子上的?”

“大人,”一直站在他背後的夏白也是飛快地看了一遍,此刻適時接口,“這就是之前一千兩銀子賣了兩個閨女,被大人下令趕出莊子的那一家。女兒被霜狼衛的那個小家夥糟蹋的……”

“他們啊——”淩玉城立刻失去了護著自己人的想法,“是死是活,看他們運氣吧。”

盡管宗正大人苦心隱瞞,太陽底下仍然藏不住秘密。“刺殺太子的刺客跟皇後有關系”這種流言,在當事人都沒有註意的時候,就悄悄地在京城裏傳了開來……

“這麽重大的消息,大人為什麽要對孤隱瞞?”第三天才聽到消息的太子臉色很不好看。那一箭破空而來的餘悸猶在心頭,若不是一個忠心的衛士撲上來用身子擋了一擋,另一個侍衛把他拉下馬背,只怕他就不能坐在昭信殿裏對淩玉城發難,而是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胳膊上的箭傷還在火燒火燎地疼著,一連兩個晚上,皇太子都無法安枕,時不時地從噩夢中驚醒。哪怕他最寵愛的小妾的琵琶聲,都能讓他想起那一天的驚弦,大發雷霆杖斃了五六個婢女。

說什麽不是你殺的,呸!大涼上下,誰不知道你□□玩兒得最好?

“一個已經被逐出兩個月的佃戶,對房客的身份也未必知情,何況他的房客是不是刺客同黨都沒有定論——太子要拿這件事指責皇後謀反嗎?”

“難道孤連知道都不能知道?”

“殿下何出此言?殿下有傷在身,老朽自然不敢拿捕風捉影的消息來煩擾殿下。要是查出了切實的證據,老朽又怎敢隱瞞太子?”

宗正銀白色的長眉之下,沒有因為年齡而渾濁的老眼裏滿滿盡是失望。這就是元紹選擇的繼承人嗎?陛下還活著也就罷了,就算陛下有個好歹,他連三個月都等不起?

現在把皇後逼急了有什麽好處?別說這件事和皇後無關,就算真是皇後做的,太子沒有一擊必中的萬全把握,也只能當成不知道!

“好,你不問,孤自己去問!”

太子殿下盛氣而來,心心念念要跟皇後討個說法的時候,淩玉城正在謹身堂右側的箭道邊,看著小十一右手抓一把毛刷,左手拎一只小布袋,肩頭上還搭著一塊遮了他半個身子的布巾,吭哧吭哧地去馬廄伺候他那匹小馬。

北涼皇室祖上逐水草而居,男孩子們,差不多剛學會走路就開始騎馬。哪怕現在立國已經超過百年,民間武風猶盛,就算是文官也會騎馬上朝,不到七老八十絕不乘車。元紹對這個小兒子雖然寵愛卻絕不嬌慣,自從開了春讓他開蒙習武,便為他挑選了一匹小馬,手把手教他怎麽照顧。而給小馬親手洗刷餵食,也成了小皇子每天必做的功課之一。

馬駒比小孩子可長得快多了,小馬送到小皇子身邊時才剛落地沒多久,就這幾個月時間,小十一踮起腳尖已經夠不到馬背,不得不用凳子墊腳才能刷到它背上的毛。那匹棗紅色的小馬對主人也十分親熱,輕輕嘶鳴著跟主人蹭了幾蹭,從小家夥手裏吃了兩塊糖,便溫馴地站在原地,任主人拿著沾了水的毛刷,一下一下沿著它的脊背輕輕刷洗。

先是汗濕的馬頸,再是長長披拂的鬃毛,然後是已經開始呈現雄健模樣的胸脯和毛皮如緞子一般的兩肋。才五歲的小男孩端著小木凳,繞著比他個子還要高的馬駒前前後後,忙上忙下,不一會兒就是滿頭滿臉的熱汗,絞布巾時濺出的水把前襟和袖子都打了個透濕。他卻不覺得累,擦洗完愛馬,還抱著馬頭好好親熱了一番,才把刷馬的工具交給伴讀,蹦蹦跳跳地往淩玉城跑了過來。

“師父!”看著淩玉城就在不遠處負手而立,小皇子甜甜脆脆地喊了一聲,一頭撲了過來。將將抓到淩玉城衣襟才驚覺自己滿身狼狽,猛地往後一仰,要不是淩玉城及時伸手抓住他肩膀,險些摔個四腳朝天。

“師父,我會騎馬了!今天我自己上的馬背,都沒有用上馬石!”小家夥一只手牽在淩玉城手裏,不等後面的伴讀們趕過來下拜行禮,便咭咭格格地笑著說著。“教習說,再這樣跑一個月,如果每次都可以不掉下來,就可以讓我學怎麽跑馬了!”

就你那馬兒,只怕你坐在上面亂折騰,它都不知道你是在叫它跑還是叫它停吧……

雖然這樣默默吐槽,淩玉城還是寵愛地摸摸他腦袋,從衛士手裏接過一條披風給他裹上。擡手示意小伴讀們免禮跟上,他轉過身子,牽了自家小徒弟就走:

“在這裏磨蹭什麽?弄得一身濕,還不趕快去換了衣服?”

元朗加快腳步跟在他身側,一邊走,一邊連珠炮一般跟淩玉城說著今天讀書習武的種種趣事。童言稚語,雖然沒什麽營養卻足以解憂,淩玉城饒是滿腹煩躁,在弟子面前也不由得漸漸消散,微笑著牽住他的手,一邊往謹身堂趕一邊側頭傾聽。

剛轉過彎腳步就是一頓,前方二三十步的謹身堂門口,數十名東宮侍衛簇擁著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男子,正是當今皇太子殿下。淩玉城一掃他神色就暗叫一聲“不好”,但是此時讓小十一退避已經來不及,只能帶著他緩步迎了上去。

見他上前,皇太子倒也跳下馬背,按捺著聲氣叫了一聲“大人”。淩玉城點頭回禮,稱一聲“太子殿下”,低頭對小十一道:“去,給太子殿下見禮。”

“朗兒見過太子殿下——”

作為沒有成年的皇子,小十一養在內幃,和太子殿下一年也就家宴的時候見這麽幾次。因為見得少,每次總要正式行禮,這會兒也不例外,淩玉城一說,小家夥就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

群臣見太子,按制是二跪六叩的大禮。只是除了冊封、太子生日、納太子妃等有限幾個場合,平時也不至於這麽隆重。這時太子也沒有受這個小弟弟全禮的心思,站著等他拜了兩拜,就彎腰把人撈了起來。

“咱們骨肉兄弟,何必行這麽大的禮。起來起來——”一手握著小皇子冰涼的小手拉到身邊,轉過頭,擡手向淩玉城一引: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大人不請我孤去麽?”

人都到了門口,也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淩玉城縱然不願意也只能舉手相請。到了正堂分賓主落座,淩玉城在左手第一把交椅上坐了,看看大喇喇在右手第一把交椅上坐定的太子,又看了看被他拉著坐在下首,烏溜溜的眼睛眨啊眨的,滿臉都是想要偎到自己肘邊卻不敢動的小十一,清咳一聲,搶在太子之前徑自開口:

“朗兒,去換衣服。一身透濕的像什麽樣子!”

“可是——”

“下去!”

小家夥還想說句什麽,沒等開口,小鼻子一皺,就是一個噴嚏打了出來。這才乖乖地被賀留領了下去,身後腳步雜沓,侍立在正堂的衛士們紛紛退了下來,隱隱聽得師父在和“太子殿下”說些什麽,卻是再怎麽拉長耳朵都聽不清楚。

好容易泡了個暖暖和和的熱水澡,又捏著鼻子灌下一碗姜湯,小皇子才得以鉆出廂房。正殿上的交談聲猶未止歇,三步並作兩步竄到門口,剛好聽見師父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午後下雨前天上的雷聲,在烏雲當中隆隆滾動:

“太子殿下覺得,刺客是我指使的麽?”

“父皇遇險失蹤,這個當兒,孤又遇刺,你覺得父皇回來是相信你呢,還是相信我這個做兒子的?”

“若是陛下回來,殿下盡可以到陛下面前分說。三個月後陛下要是還不能回來,殿下也可以任意行事——只是現在,請殿下離開這裏!”

“怎麽,你心虛了?要趕孤走?”

兩人語氣漸漸從相互克制變得劍拔弩張,小家夥附在門外,聽得一顆心砰砰直跳,雖然不太能聽得懂,本能地也知道不對。正要進去喊一聲“師父”,門外馬蹄聲忽然如驟雨驚雷一般馳來,馬上騎士踉踉蹌蹌撲進大門便是高喊:

“陛下無恙——羽林衛快馬傳信,陛下安好無恙,已經啟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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