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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紅蓮出水心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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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你覺得這孩子不錯?”

元紹背著手站在階上,看著最小的兒子臉頰漲得通紅,還在努力堅持著馬步的姿勢,滿意地點著頭問淩玉城。

自從給元朗選了伴讀,年幼的十一皇子就開始了正式的課業,日日習文練武。眼下九個孩子一字排開,在階前用碾子壓得結結實實的泥地上紮著馬步。最大的兩個今年十歲,武功已經有了底子,此刻還站得穩穩當當,才五歲的小十一腳底已經開始打晃,汗水在暮春的暖風裏淌得跟小河似的,偏偏一邊燃著的香沒有滅,動都不敢動彈一下。

“能約束自己,知道進退,還有些膽子。在他這個年紀,算是不錯的了。”

和元冉的對話,淩玉城隔天就原原本本報告給了元紹。聽得他對這個宗室子弟的評述,元紹也是一笑:

“怎麽,想劃拉過來?”

“……陛下別開玩笑了,那是宗室!”淩玉城把“宗室”兩個字咬得格外重,“臣的廟小,可供不起這等大佛!”

“遠支宗室罷了。”元紹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他是□□皇帝的三弟這一支的,這麽遠的親戚,出息的還好,不出息的也就掛個名頭好聽而已。再說宗室又怎麽樣?當年楚王麾下,什麽來歷的人沒有!”

對這種話淩玉城連反駁的興趣都沒有。當年楚王是什麽人,他是什麽人?不過是個臣子罷了,大喇喇地拿宗室當下屬使喚,嫌日子過得太舒服麽?幸好這時一支香終於燃盡,元朗向邊上的武課師傅行了一禮,撒腿就奔了他們過來,淩玉城連忙轉過臉,沖他喝了一聲:“不許跑,先慢慢走一圈!”

小家夥開開心心奔過來的腳步立刻止住。剛剛飛起明亮笑容的小臉先是一黯,而後立刻大聲回答:“是——”緩下腳步,沿著練武場的邊沿走了下去,腳步由快而慢,一邊走一邊努力調勻呼吸。元紹目光追逐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小小的脊背有規律地一起一伏,呼吸逐漸放緩,眼裏滿滿的都是笑意,嘴上卻還在一本正經地挑剔:

“喜怒都放在臉上,這樣克制不住自己,怎麽好!”

“陛下說得是,必須給他加點功課了。”淩玉城毫不猶豫地點頭應和,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目光從元紹臉上一掠而過,掃向練武場的另一邊。排成一排的八個孩子止不住地一眼一眼往他們這兒瞟,兩個武師傅本該喝斥,可連那兩個人自己,都在用自以為隱蔽的動作往皇帝的方向看。

“咳,算了,畢竟還小。”果然元紹自己就把話收了回來,話題一轉,開始挑剔師傅:“看朕有什麽用?不好好盯著孩子,朕白付他這份薪水!”

“話雖如此,能有陛下這樣定力的人有幾個?”

話倒是說得好聽。元紹目光從淩玉城身上掠過,眉頭一挑,又扭回頭來,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

“——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當臣子真難,他一門心思盯著孩子,你又要怪他為了幾個臣子的孩子,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裏了。周亞夫細柳營不就是麽,用得著他的時候就是“此真將軍矣”,用不著,嘿嘿,拿你下獄沒商量。

好在小十一此刻已經走完一圈過來,甜甜地叫過了父皇又叫師父。元紹摸了摸他汗濕的額頭,把他交給一旁的侍衛帶下去擦汗。自從被淩玉城說過一次之後,元紹一天總抽出一刻時間教導這個小兒子武功,趕上正好有空,也過來看看他們習文練武的情況,偶爾還一起吃個飯什麽的。左右從昭信殿走過來沒幾步路,就當是休息了。

這天中午自然也是一起用膳。北涼宮中並沒有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元紹坐在上手,淩玉城坐在他左手邊,連小十一也有一張特制的高腳椅子放在右手。雖說侍從滿前,割肉分食這種事情卻照例不許人伺候,元紹看看今天又上了大盆的煮羊肉,隨手抓了一個羊腿就放到小兒子面前。

“陛下?”

“讓他自己來。我鐵勒男兒,哪能吃塊肉都要別人幫忙!”

是是是,那種一口咬住肉塊,手裏的短刀往上一揮,不割到鼻子又正好把肉割下來,才是您鐵勒部男兒的正宗吃法吧……

淩玉城只好和元紹一起袖手旁觀。自從開始學武,元朗腰帶上就像大人一樣掛上了短刀,此刻一只手抓著羊腿,另一只手握著小刀在上面努力鋸著,好半天,才連撕帶扯地弄下一塊肉來。

淩玉城還以為他終於可以開動,誰知小家夥累得滿頭大汗卻不急著吃東西,“撲”地跳下地來,踮著腳尖端起盤子,騰騰騰跑到自己父皇面前,連盤子帶那塊破破爛爛坑坑窪窪的羊肉,端端正正往桌上一放。

“……”

“朗兒真是孝順——師父自己來就行了,再不吃,菜要冷了。”淩玉城看著元紹肩頭一動,就要把盤子推回原位,搶著開口誇獎。小家夥沖他甜甜一笑,低下頭來繼續跟羊腿奮戰,也因此忽略了頭頂上父皇小刀子一樣嗖嗖飛出的眼神。

餵,這樣子的肉你自己不肯吃,還非得讓我吃啊!說好的同甘共苦呢!

一邊是小兒子天真乖巧的笑臉,一邊是淩玉城溫和欣悅的微笑——當然,後者不是給他的。元紹再怎麽想把那塊絕對不適合放到皇帝盤子上的肉糊淩玉城一臉,也只能斜過身子,去指點孩子怎麽使用那把小刀。

“哎,刀子不是這樣用的……”有力的大手包裹住嫩筍尖一樣的小手,五歲孩童小小的手掌在父親手裏微微一蜷,差不多只能占滿一個掌心,“來,先捏住刀柄,拇指壓在一邊,食指和中指壓在另一邊。豎著切下去,一直切到骨頭,然後順著肉的紋理往下削……”一邊說,一邊握著孩子的手掌徐徐加力,很快盤子裏就堆了一小堆削得菲薄的肉片,看看差不多夠他一頓吃的才放開手。小家夥一聲不吭地聽完父親的教導,仰起頭送上一個甜甜的笑臉,這才低下頭去吃自己的,一邊吃,一邊嘰嘰咕咕地連說帶笑。

“昨天蘇先生胡子上染了好大一片墨汁,我們都笑死了,偏偏先生自己一直看不到!還說我們上課走神,打了好幾個人手板,後來他看到了,心急慌忙去洗,洗又洗不掉,那把胡子拽掉了一半!”

“步銘今天騎馬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鼻子都在地上擦出血來了,塗了藥膏,鼻尖綠綠的。師父,他以後會不會變成鼻孔朝天啊?”

才五歲的小孩子,又是天天關在宮裏習文練武的,他眼裏的新鮮事也不過如此。兩個大人都含笑聽著,時不時回應一聲。一頓午飯吃完,小家夥蹬蹬蹬蹬跑進內室,元紹本來以為他會像去年一樣爬上床睡個午覺,誰知信步進去一看,小兒子跪坐在書桌前那張寬大的檀木靠背椅上,鋪開宣紙,一筆一劃正寫得入神。

“怎麽不去睡覺?”隨手一抽,小手裏筆桿握得緊緊的,居然沒有抽出來。

見是自己父皇,元朗立刻扭過頭,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朗兒大了,朗兒要寫字!要讀書!父皇,教我厲害的武功好不好?”

“你還小呢!”元紹隨手把他從椅子上抄起來,丟到床上,扯了條被子沒頭沒腦往上一蒙。等小家夥好不容易從被子底下掙紮出來,元紹已經脫去外衣上了床,把小兒子摟到懷裏,一邊對淩玉城道:“發什麽呆?昨天忙到那麽晚,中午還不肯補覺,你想累死啊?”

“……”其實跟元紹睡一張床已經很習慣了,但是當中多了一個孩子,總覺得哪裏不對的樣子……

這個念頭只是一掠而過,淩玉城慢慢走近,卻也不跟著解衣脫靴,只是坐在床沿上接過小家夥脫掉的外衣,順手揉了揉他腦袋:“朗兒為什麽要急著學本事呢?是不是打不過你的伴讀們啊?”

“打不過倒是沒有啦……”小皇子粉嫩的臉蛋上飛起兩抹紅,“他們都不敢跟我打。可是,阿羌已經可以騎在馬上小跑了;阿玉的字比我寫得好得多;達魯帖能射二十步遠的靶子;達斡爾也能拎得動十斤重的石鎖……”

他一根一根扳著手指,越是說,口氣越是沮喪,“我要是樣樣都不如他們,怎麽做他們的主子呢?”

兩個大人對望了一眼。雖然笑意未收,卻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嚴肅的神色。交換了一下眼神,還是淩玉城在元紹的示意下先開口:

“他們不聽你話了?不尊敬你了?”應該不敢,這些孩子進宮伴讀,預先都是教導過的,借個膽子也不敢藐視皇子。

“沒有……”

“那朗兒為什麽擔心呢?你還小,他們最小的也比你大了兩歲,最大的比你大了五歲,學得比你好是應該的。等你到他們這麽大,肯定比他們強啦。”

“可是,我樣樣都不如他們的話,他們就是看在皇子這個身份上對我低頭,根本不是真心把我當主子!”

等你長大了比他們強了,他們就會真心服你了——淩玉城還沒接口,元紹已經面色嚴肅地插了進去:“誰告訴你,你不夠強,就不能做他們的主子的?”目光跟著在淩玉城身上一掠:是你?

“可是……”小家夥有些迷惑地望了望父皇,又轉頭望了望淩玉城。沒有人當面和他這麽說過,可是師父平時教導下屬,那副態度分明就是“我比你們強,比你們聰明,比你們想得周全,所以你們應該聽我的”。至於父皇,師父平時話裏話外,難道沒少說父皇武功有多好,治國有多高明,胸襟眼光有多強麽?

“你記住,你是他們的主子。”元紹暗暗搖頭:淩玉城到底還是閭巷孤兒出身,自己一步一步掙紮上來的,和天潢貴胄的想法還是兩樣。這個兒子,為人處事,禦下的心法,終究得他自己慢慢教,不能完全放給淩玉城了事。

“他們既然是你的伴讀,未來的榮華富貴,就只有你一個人能給。你握住了他們的前程,他們自然要對你忠心耿耿,不然要他們做什麽?一個對主子都不忠心的伴讀,換個人也不敢用!”

眼看小家夥神色還是迷茫,元紹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細軟的頭發:“就像父皇,種田種不過老農,做飯也做不過宮裏的禦廚。可父皇照樣能支使他們不是?你還小,等你長大了,讀書習武肯定比他們強,現在就不要太過用功啦。陪父皇好好睡一覺,嗯?”

被父皇有力的手掌按在肩頭,十一皇子終於點了點小腦袋,一頭紮到元紹懷裏。元紹摟著他往裏讓了讓,給淩玉城空出塊地盤來,三個人剛剛並肩躺到枕頭上,小家夥骨碌一滾,就湊到淩玉城耳邊,一只胳膊摟住他脖子,用自以為放低了音量,其實兩個大人都聽得很清楚的聲音喁喁細語:

“師父……”

“嗯?”

“師父,今天阿羌偷偷找我呢,眼睛都哭紅了。他說,他舅舅得罪了師父,他繼母想讓他求我在師父面前說個情,不要把他舅舅抓去殺頭……”

淩玉城眉頭一挑,與此同時,元紹神色也是微微一正,半支起身子向他們兩人看了過來。

這麽快就有人走到小十一的門路上了?嘿……

“所以他找你求情?”

元朗用力搖頭。“阿羌的繼母待他不好,事到臨頭才逼著他說情。阿羌左手都給打腫了……他也是沒辦法,不找我說,回去還得挨打。”

在元紹看來,一個伴讀挨不挨打,甚至一個小官是殺是放,都沒什麽大不了的。樂得就此試試自己兒子:“朗兒怎麽回答他的?”

“我當時就說了,師父不會無緣無故把人抓去殺頭。”小小的孩子,一開始口氣還有些遲疑,越說越是堅定。“如果不該殺,不用我求情,如果該殺,我說情也沒用。可是,我想,這事兒總該讓師父知道。”

“說得好……”

小家夥還被教得挺懂道理……嗯,也挺有意思。摟著孩子香香軟軟的小身子,元紹慢慢合上眼睛,朦朧睡去之前還在想:小十一這兒都有人說情了,太子那裏呢?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點擊和書評都好悲催……

求評論!求安慰!打滾!沒書評沒動力!

很想說你們回家了放假了不看書了,好歹吱個聲啊……又覺得這和點名時候說“不在的人舉手”很像……

我是不是非常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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