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幾處早鶯爭暖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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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禦駕返回京城,元紹還是沒有想明白,到底怎麽才能達成自己的心願。

捫心自問,收攏人心什麽的他也不是不懂,史書上大把大把的例子可以照著抄,關於怎麽拉攏臣子,以及怎麽討好後宮妃妾--順帶,後者全部都是禍國亂朝的反面例子。前者……前者好像也和怎麽把人弄上手沒有任何關系……

事實上這都不是關鍵了--誰來告訴他,淩玉城怎樣的反應,才能算是真正心甘情願啊!

哪怕索性直說不願意呢!好過一點都不抗拒,想要他怎樣就怎樣!

有時候人自制力太強真不是好事。還有太能掩飾自己什麽的,這種習慣在領軍理政的時候是好事,所謂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可私下相處上還是非得這樣,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左思右想,居然完全找不到方向。一直以來,都只有六宮嬪禦想盡辦法向他獻媚爭寵的,至於他自己看上哪個人?登基以前請父皇下旨,登基以後自己下旨,一道詔書收進宮裏來就完了。誰會在枕邊人身上花這種心思,嫌時間不夠多麽?

還有少年時游歷四方碰到的那些,京城青樓所謂賣藝不賣身的花魁也好,虞陽南風館裏當紅的小倌也罷,是有個把喜歡搞欲拒還迎那套把戲的--可人家拒也是為了迎,不是當真不願意啊!

真是……唉。

從來順風順水無往而不利,想要的東西沒有到不了手的皇帝陛下,第一次深深地糾結了。

無所謂。萬般無奈的時候元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反正人已經在他身邊了,一百年都逃不出去,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慢慢磨--寧可慢一點,也好過太過魯莽,到最後反而弄砸了。

從枕上半支起身子,元紹借著熹微的晨光凝視淩玉城酣睡中寧靜的側臉,暗暗嘆了口氣。這家夥倒是睡得香,一點都沒感到身邊有個人輾轉反側,想要把他拉到懷裏這樣那樣……還真是夠放心的……

那次和楊秋談完,他一個人在外廂靜坐許久,才掀簾入內。進得內間,淩玉城背對著他蜷在被底,呼吸勻凈綿長,已經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

……這是想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嗎?

元紹忍笑忍了半天,終於還是決定裝作啥都不知道。果然淩玉城著實不自在了一段時間,看他的目光都有點躲躲閃閃。幾天下來,見他根本都不提起,也就重新放松下來,又每天在他身邊睡得人事不知。偶爾睡夢中還能像個裹著蠶繭的蛹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後蹭,一直要靠到他身上才肯停住。

那,就像現在這樣。

酣睡中的人往後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想是覺得背後空落落地有些不慣,微微皺起眉頭,伸手向後撈了一把。手背碰到人體才舒了口氣,閉著眼迷迷糊糊地繼續往後移動。

話說這種睡夢中保持著“臥如弓”的標準姿勢,還能一點點往後蹭的神功是怎麽練出來的?元紹很是糾結了一把,最後還是決定不抱白不抱,飛快滑回被底,側過身來環住淩玉城腰間。果然一被摟住人就安靜了下來,臉頰在被角上蹭了蹭,氣息又一次平穩下去,看上去又沈回了好夢當中。

唉……什麽時候,淩玉城清醒著的時候也肯這樣讓人抱呢?這麽一天一天同床共枕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忍不住啊……

對自己哀嘆了一聲,元紹也抓緊清晨僅剩的回籠覺時間閉上了眼睛。沈沈入睡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千萬要趕在淩玉城之前醒過來然後放開他躺平,不然……出現一些讓大家都尷尬的反應就不好了……

皇帝陛下不為人所知的小小煩惱,還沒維持到上朝的那一刻就消散殆盡。

事實上,作為一個皇帝,元紹大部分時間還是要放在政務上。尤其是今年,確切來說是從去年秋冬之交開始,隨著戰俘的投入使用和虞夏賠款的逐漸到位,各地道路、水利設施的建設轟轟烈烈展開,坐在最高處的人雖然用不著親自下去監工,可好歹也得知道,這筆錢是不是花到了點子上啊。

平時不覺得,各地工程一鋪開來,工部的人手頓時緊張。造東西這事兒,閉門造車可做不成,哪裏的溝渠需要挖深,哪裏的路需要拓寬加固,哪一段需要多少人手多少工具,又從哪裏調石頭調磚……看著都是些細事,沒有專業的人才下去跟著跑,那真是事倍功半。工部從上到下,連官帶吏撐死了就那麽百十號人,天天跟戶部核對預算單子、討要核發錢款都來不及,哪裏還有精力去折騰這些事兒?

“陛下——不是微臣不盡心,微臣手裏也沒人啊——”

去年冬天做規劃的時候,工部尚書就差抓著元紹的袖子當面巾使了。元紹也頭疼,按說他科舉也開了不少次,秀才舉人之類也能抓上一把,但是現要去尋摸這麽一幫人還真不容易——上哪去找這麽一幫懂得造橋修路挖土方,能獨當一面規劃工程指揮調度,還得識文斷字,能記賬、會打算盤的能人四面撒開啊!

指望地方官?別開玩笑了……

這人手還必須快點到位,工部自古別稱冬官,說的就是不管道路城墻,橋梁水利,都得趁冬天農閑時分勞作。不趁著秋冬之交快點開工,等明年開春農忙,從哪裏調民夫去?

元紹頭疼到吐血的時候,邊上一張單子靜悄悄遞了過來。

“陛下,臣這裏倒有幾個挖過壕溝、建過營房,能寫字會打算盤的人手,不知陛下用得上用不上呢?”

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一疊紙,在將將遞到他手邊的時候,又飛快地往後一縮,握著名單的人嘴角含笑,側頭望將過來:

“只不過陛下,他們可都還是玄甲衛的人,陛下要用的話,好歹也給個說法……”

元紹細細看了眼名單,不由得眼前一亮。淩玉城用人,那是從來恨不得一個人拆成八瓣使,最好個個都上馬能沖陣,下馬能砍人,抓起筆能寫字,拿起算盤會算賬——用淩玉城的話來說,“當兵打仗總管不了一輩子,趁著在這兒有人教多學幾門手藝,以後年紀大了出去也有碗飯吃。”軍官們跟著他學兵法、學指揮、學用人,士兵們操練之餘,就天天被這些寫字算數,乃至鐵匠木工廚活等各種手藝折騰得死去活來。

遞到他案頭的名單裏人數不多,且有半數是受傷帶了殘疾,不適合繼續打仗的。然而人人能寫會算,個個都有一技之長,雖說職位不高,在虞夏的時候也是指揮過百兒八十號人的——至於規劃工程的本事,淩玉城既然肯把名單遞上來,應該也差不了。

真是場及時雨……可是,這場雨怎麽下,似乎還有賴於掌管雨水的人高興不高興……

“你想朕怎麽用他們呢?”

“首先,臣是不會讓他們離開玄甲衛的;”淩玉城笑吟吟一手支著頭,另一手舉在面前,一個接一個屈起手指:“其次,陛下用人,總不能還叫臣付薪水吧?再次,在其位謀其政,陛下要他們幹活,總得給個合適的身份……”

明白了,就是人算是暫借,不是從此就歸了工部或者哪個部;薪水照付,官職還得給,以後如果幹得好皆大歡喜,說不定他能借此要人,也算是這些老兵脫下軍袍、進入官員系統的第一步。這些家夥何德何能,讓淩玉城這樣為他們打算前程?

“好吧,朕依你就是……”

這是去年年底之前,淩玉城剛剛痊愈時候發生的事情,隨後這些人就被交給工部,分到了各個工程當中給主事者搭把手。正旦一過,元紹帶著淩玉城啟程北上,而留在京城操心工程進度的,自然就是已經幾次奉旨監國的太子。

而現在,春暖花開即將農忙,就到了檢驗這些人成績的時候。

皇後找陛下給手下人要官職什麽的,吏部雖然覺得不合法度,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好在要的都是八九品的小官,這等官職就是批發出去幾十個也不心疼。至於皇後手裏像這個等級的屬下還有千兒八百個,未來都可能塞到他們這裏來……這個,吏部尚書表示,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不要腦補過度,何況皇後自己的封地就不要用人嗎?

至於工部,工部尚書親自捧了厚厚一疊官劄,上玄甲衛軍府領人的時候還有些不甘不願。咱這兒是工部,不是老兵收容所,更不是殘疾人療養院!弄一堆缺胳膊斷腿的人來幹什麽,還說了只是暫借,舍不得就不要派過來啊!

這些抱怨沒過幾天就消散得一幹二凈。等元紹北巡回來,工部尚書到他面前回話的時候,提起玄甲衛借調的那幾十個人,滿口都是讚譽:

“不愧是大人手裏教導出來的人,文也來得,武也來得,寫字算賬,樣樣拿得起放得下。一個人就能把幾百人撥弄得團團轉,五百民夫到他們手裏能頂八百人用,又省工期又省錢,還不會引起民怨……”

就像那個名叫於青的斷腿漢子,拄著一根拐杖下到京畿某個工地的時候,根本沒人正眼看他。那漢子也硬掙,根本不差遣民夫,在崎嶇不平的田埂上一瘸一拐地這兒看看,那兒聊聊,晃蕩了兩天以後關門閉戶寫寫畫畫又是兩天,第五天找到工部負責管理工程的那個官員,當頭就是一張紙丟了過去。

“三尺寬、兩尺深的溝渠,一個民夫一天能挖三丈;挖出來的泥土得裝二十筐,一個農夫一次能挑兩筐,從工地挑到堆土的地方再回來得一刻時間,總計兩個半時辰才能挑完;一個有經驗的泥水匠,一天能砌二十丈溝渠,但是所用的石磚得從五十裏外的采石場運過來……”

最開頭是一張簡易地圖,第二頁開始,密密麻麻記著各個工種一天能幹的活、每天物資的供應數量、專業工種的人數。掀到最後,根據前面收集的數據,列出了挖土要多少人、運土要多少人、砌溝渠送石頭各要多少人,甚至規定了物資送進送出的不同路線,歸攏一算,整個工期由五十天硬是縮短到三十五天。

“不然呢?”熬了兩個通宵,滿眼血絲胡子拉碴的斷腿老兵乜斜著眼睛,看向說不出話來的工部官員,“能兩個時辰立起來的營盤,非要拖到三個時辰,能用一百個兄弟幹活的,非得上兩百人?敵人打過來誰來抵擋?或者跟敵人說你們待會兒再過來,讓我們把營盤立好先歇口氣咱們再打?”

被丟到工地上的小官兒幾乎要給於青跪下了。天可憐見,這年頭人工也不是白來的,一年征發的徭役也就這麽幾十天,超過哪怕一天都得官府花錢雇人。再說,征發來的徭役你就能白用麽?吃食呢?住的窩棚呢?趕上寒冬臘月的下水挖溝,一人一天還得給半升酒呢,這些都不是錢啦?

於青就此一戰成名。兩天以後,他被工部派專員加急送往另一處工地,若不是這個左腿膝蓋以下斷了半截的漢子堅持非要騎馬,只怕來人還會親自給他趕車。而當他的同袍們也以各自的方式站住腳跟時,“玄甲衛的人”作為一個整體,至少在工部上下,成了人人追捧的香餑餑——誰不想工期短、工錢省,年終的時候考績好看哪?

淩玉城塞過來當官的人不多,畢竟在他看來,青州根本處於百廢待興,到處都需要人手的狀態,手頭上這點人自己用都不夠。能撥出二三十人,一是看在元紹的面子上,二是想要從這裏開個口子,好讓手下開始融入北涼的官吏系統。千裏迢迢帶他們過來,是想他們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的,可不是想他們辛辛苦苦打幾年仗,老了殘了退出軍伍,抱著軍功換來的幾十畝地苦哈哈地過完下半輩子……

坐在元紹的書房裏,聽著工部尚書在禦前滿口讚譽,淩玉城不知為何竟有一瞬間的恍惚。就這樣把人送出去了麽……未來還會從他這裏走出更多的人,等這些人越走越遠、越走越高,自己可還護得住他們,可還能讓他們繼續歸心於自己麾下?

“大人,這些人……能不能就留在工部了?下官這兒缺人啊……”如果能再給幾個就更好了……玄甲衛新招的兵不算,當年從虞夏帶來的就有八千人呢……

思緒被突兀打斷,淩玉城猛然回神擡頭,只見工部尚書雙手來回搓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滿布皺紋的老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如果能做得到,淩玉城發誓,那老頭子肯定會從眼睛裏長出一只手來,把他麾下的人搶了就走,半個都不會留給他。

放了出仕的人就是要給你們用的,只是,這樣輕易的松口,未免讓人把我手下的人看得不金貴了……

也不接他的話,淩玉城側轉面龐凝視著元紹,眼梢斜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去年冬天借給您的人,這會兒可以還我了吧?開春了,青州到處等著用人呢……”

“咳,朕這兒也缺人嗳。現在回去的話官位就可惜了,再說,朕也沒有扣下他們的俸祿不給不是?”

……秀恩愛的請自重啊!打情罵俏,不要當著臣子的面啊!

作者有話要說: 陛下關於追老婆的技能點真是……

從來沒有點過,這個技能樹根本就是灰的!

今天被好基友說:

談過戀愛的和沒談過戀愛的,寫出來的文一看就不一樣……

所以,親,為了寫好文,去談戀愛吧……

一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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