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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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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燥熱得快要爆炸,淩玉城一顆心卻止不住地向下沈去,一直沈到了冰窟當中。

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了那特定的一點,叫囂著想要一個出口,而那雙手……那雙手還在他身上不停的移動,由腿至膝,由膝至足,每一下撫觸都帶起一股細細的熱流,向他已經搖搖欲墜的自制沖撞而去。

冷靜下來……他拼命對自己重覆著,那是個男人,那是你的主君,他只是想要給你治療而沒有任何別的意思……你不能……

身體的沖動於他其實是熟悉的,怎麽說也是二十六歲的成年男子,在他出仕以後的十年中,侍寢的女子也換過不止一茬。可是,在一個男人的觸碰下,欲念沸騰到幾乎無法克制,這其中蘊含的意味,可怕到他想都不敢去想。

才不到兩年的時間啊……呵……

他該慶幸麽,此刻是俯臥在床榻上,身體的真實情況還能夠隱瞞片刻。也幸好在他含糊其辭的懇求之下,元紹雖然不願,還是轉身離開了內帳,沒有進一步尋根究底。

讓元紹知道出了什麽事?他寧可挖個坑先把自己埋了!

翻身下床,淩玉城竭力穩定著腳步向裏間走去,在屏風和帷簾隔成的小間裏迅速收拾了一下自己。出來整裝束帶,把自己打理得幹凈利落,剛在邊上坐定下來,簾子一掀,鉆進一個肩上還掛著雪片的人來。

“大人?”

“你回去吧。——我沒事。”

不出意料的,楊秋不但沒有走,反而拉了張錦凳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還沒坐穩口氣就已經咄咄逼人:“真沒事?”

“沒事。”

“那剛才是怎麽了?”

“一時有點不舒服,已經好了。”

“跟醫生說謊太監一輩子!”

“……”

“這樣都不肯說?”楊秋“哈”地笑了一聲,向後微微一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其實很好猜的——真氣走岔之類的問題,你肯定先跟陛下求援,不至於拎了我過來;吃壞肚子啦什麽的,大大方方說出來也沒關系;那麽會是什麽情況大人您非要請陛下回避呢——”

“夠了!”

“太監一輩子也無所謂?不對……看大人您的臉色,其實是能太監一輩子的話最好吧!所以,大人您剛才其實是——”

“住口。”這一聲自己聽著都覺得心虛,果然楊秋絲毫不為所動,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下去:

“或者,大人您把手伸過來讓我診脈?”

淩玉城暗暗嘆了口氣。楊秋這家夥第一恨的是不遵醫囑,第二恨的就是諱疾忌醫——總之明明有問題還要跟他說“沒事”的,最後都被收拾得很慘。剛才就不該試圖隱瞞的——可是,叫他怎麽說得出口!

沈默當中,一只手已經被拽了過去,三根冰涼的手指搭在脈門上,一會兒,又是另一只手。隨後就聽楊秋大大地嘆了口氣:“大人您不至於吧!您是二十六歲,不是十六歲!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才鬧這種別扭呢!”

“可是……”

“大人你多久沒找女人了?”

過於直白的問題得到了狠狠的一個白眼。楊秋不以為意,攤了下手,繼續發問:

“那男人呢?”

這次連白眼都沒有了,淩玉城臉色板得死緊,一個字都不打算回答。楊秋聳了聳肩,口氣越發無奈:

“那您至少自己解決一下吧?”

“……”

“……也沒有?別告訴我你從來都沒有想……嗯?”

從來都沒有過,當然是不可能的。只要身體無恙,這種沖動就不以意志為轉移。可是……自從那一日天翻地覆的大變、跟隨元紹北上之後,足足有一年多的時間,他除了晨起時偶爾有些躁動,別的時候根本就沒有任何感覺。

半是刻意忽視,半是……天天累到一沾枕頭就能睡著的情況下,什麽想法都化為烏有。細想起來,也就是最近一兩個月,事靜身安,又被元紹拘著調養,才漸漸恢覆到和以前差不多的樣子。

“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

“可是?”

“可是……”

可是,不該是那個時候……不該是那個人。

看著淩玉城低頭不語,一臉糾結到死的樣子,楊秋只覺得一輩子的氣都在今天嘆完了,要不是被人追殺到經脈盡斷武功全廢,實在打不過他,簡直想把人抓過來敲幾下腦袋。可是身為醫生的壞處就是,嘆完了氣還得說話:

“一天一盅虎骨酒,哪怕補的是筋骨舊傷,不走腎經,這玩意的陽氣也重得很。再加上虎骨油的藥力,一個多月下來,你以為呢?”

“這麽說,都是藥力的緣故了?”

可以聽到淩玉城的聲音陡然輕松了下來,楊秋大大地翻個白眼,很想抄起個什麽東西當頭砸過去,“當然不止——”

“那還有什麽?”

“傷處陰寒太重,治療時用的內力肯定也是陽性,幾下子湊在一起,陽氣過剩鬧這一出有什麽大不了的?”

“……”

“當然,如果大人您討厭陛下到死的話,怎樣都不可能出今天這種事兒的……”

打發了楊秋進去看視以後,元紹一個人坐在外間,托了杯茶慢慢發呆。

到底還是不忍迫他……何況淩玉城剛才的反應,明顯緊張多於痛苦,應該是緩一緩就不要緊了。再說了,就算有個不對,軍醫不是還在裏面麽。

楊秋……那的確是個有趣的家夥。

因為喜歡剖屍這種見鬼的愛好被人追殺,最後落到混跡在花街柳巷做個見不得人的黑醫,這種事情就不去說他了,反正認識的武林中人,醫術出名的就沒有哪個沒點兒怪癖的。讓元紹覺得有趣的,倒是楊秋與眾不同的倔犟,以及,與之形成反差的,出乎意料的識時務……

才幾天相處下來,這個大夫就本能地知道,能成為他的同盟軍——或者說,能幫他管住淩玉城這個不聽話的病人乖乖吃藥、乖乖休養,不要勞心勞力,病還沒好就出去頂風冒雪的人是誰。每天緊迫盯人,稍微有一點不對就跟他告狀是少不了的,有時候擡腳走到謹身堂去,也能聽到楊秋拿他恐嚇淩玉城:

“大人,您一定要出去的話,下官只能告訴陛下了……”

元紹不知為什麽總有種“關門,放陛下”的錯覺。

一邊回憶,一邊凝神傾聽裏面的動靜。寢帳裏地方不小,用厚厚的羊毛氈隔成三五間小室,為了保暖,內裏幾間頂上都用帳幔蓋住。他現在坐的地方離起居的內間隔了兩道門簾,換了別個自然半個字都聽不清楚,可是一旦運起內力,裏面的一字一句就清清楚楚如在耳邊。

“跟醫生說謊太監一輩子!”

元紹幾乎噴笑出來。這個軍醫還真是,如此神奇的威脅第一次碰到,不過聽楊秋說話的口氣,似乎已經說得很順口了?真想看看淩玉城是什麽臉色……

再聽下去,越聽越是想笑。怪不得淩玉城埋在被子裏死都不肯動上一下,原來……咳咳,要是他剛才不出去的話,只怕這家夥還在糾結著吧?又不能當著他的面……

當著他的面……

在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從來都是清清冷冷的淩玉城,在他的面前,因為他的撫觸在欲念中掙紮……呼吸淩亂破碎,在他身下不安地輾轉著,用格外低沈喑啞的嗓音一聲一聲叫著陛下……

那樣的樣子……那樣的樣子……

一瞬間,所有被忽略的記憶爭先恐後湧了上來,抿著唇站在床邊,偷眼打量著他一臉戒備的淩玉城;白衣散發斜臥在紅楓下,隨意往他懷裏一靠的淩玉城;被他扭著手臂絆跌下去,抓著他掙紮半天才能站穩的淩玉城;寒夜中一身冰冷被他抱在懷裏,返身過來緊緊擁抱他的淩玉城;被他壓制在身下桌面上,滿口賠罪求饒,卻從眼底流淌著笑意的淩玉城……

每個碎片都在腦海中活色生香,一幅幅畫面不斷扭曲變幻,最後都終結於糾纏的肢體和交融的氣息,光是想著,就覺得全身血液都往一個地方湧了過去,心臟更是跳得幾乎要爆炸開來。

想要他。不是因為長期沒有親近女子、身體自然而然興起的欲念,而是明明白白的,就是想要這個人。

想要擁抱他,想要親吻他,想要看他玉白的臉頰燃燒起緋紅,想要把他每一寸肌膚都沾染上自己的味道,想要讓那雙一向明凈的眸子在欲念中靡亂,除了自己再也看不見其他。

想要徹徹底底的占有他,讓那個纖細而充滿力量的身體為自己打開,想要看他柔韌的肢體在自己身下屈折到極限,想要讓他喘息著,顫抖著哭出聲來,在自己的沖撞中支離破碎地叫著陛下……

那個驕傲的,脆弱的,欣悅的,傷痛的,從容自若的,殺氣凜然的淩玉城……想要看到那個人各種不同的面貌,逼出他從未有過的風情,那是他同床共枕了那麽久的枕邊人,只屬於他的,今生今世都要和他綁在一起的那個人。

從沒有任何人像淩玉城那樣,只是想上一想,就牽動他的情緒到如此地步。如果不是一線理智尚存,記得還有別人在裏面,元紹幾乎立刻就要把人緊緊地揉到懷裏,再不放開。

這樣一閃神,裏間傳來的對話就漏過了幾句。再度運起內力細細傾聽的時候,正是淩玉城在低聲發問:

“這麽說,以後還會……這樣了?”

“保不準。”楊秋的口氣也不太確定,“不過大人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好,這種事只有越來越頻繁。說不得哪天就碰上了……”

“有什麽法子麽?”

“法子?”楊秋喃喃地重覆一遍,突然爆發了:“一刀割下去一了百了!你幹不幹?有我在,保證你死不掉!”

“……不行。”片刻沈默之後,元紹聽到了回答,靜靜淡淡的,漠然到沒有半點情緒的波動,“……我還要帶兵。”

合著你還仔細考慮過是吧!合著不是為了還要帶兵,覺得給人發現了影響不好,你就覺得一刀割了一了百了其實是好事吧!

不等怒氣上湧的元紹掀簾進去罵人,裏間砰的一聲,卻是楊秋已經一拳捶在桌上:“那你到底要怎樣!”

“……我不知道。”淩玉城的聲音空空洞洞的,即使隔得老遠,也能聽出他聲音裏不知所措的惶恐,以及鋪天蓋地的茫然:“我還能……怎麽樣呢?”

仿佛一瓢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元紹渾身一凜,剛才燒得他幾乎失去控制的火焰,不知不覺退了大半。

一頂大帳,同樣為欲念燃燒的兩個人,他只想著去占有,去宣洩,而與他日日同床共枕的那個人,卻是那樣冷,那樣痛。

這種事……淩玉城根本,就從來沒有想過吧。

還能怎麽樣呢?

不能和他在一起,不能像他一樣找別的女人發洩身體的沖動,甚至羞於讓他看到自己的情狀……

是啊,對淩玉城來說,還能怎麽樣呢?

裏間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再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楊秋掀簾而出,在面前亂七八糟地行了個禮。

“陛下,”不像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稟報,楊秋先是仔仔細細地——幾乎可以說是無禮地擡頭打量了一下,隨後直裁了當發問:“裏面說話的聲音,您能聽得見嗎?”

“聽到了一些。”跟這家夥生氣根本是白生,何況元紹也不想讓他再重覆一遍,浪費他也浪費自己的時間——沈聲回答了一句,果然楊秋毫不意外地點頭:

“那下官就不重覆了。大人沒有什麽事,最多,飲食上稍微註意一些,不要多吃太過熱性的東西。”

“知道了。”無非就是不要再次補得陽氣過盛麽——就是過盛又怎麽樣,大不了就是一場歡好而已,難不成他會只顧自己、不顧身下人的感受?

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元紹根本沒有註意到楊秋的神色。直到那個醫生輕輕咳了一聲,把他拉回現實的世界中來:

“陛下,其實你想要的話,大人是願意伺候你的。”

那當然,會有人不願意麽——等等——元紹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伺候?”

“不然呢?”醫生淡定地反問著,以和君臣分際不相符的銳利眼神和元紹對視,直到身為皇帝的那個人目光慢慢平和下來,才繼續緩慢而平穩地說了下去,一字一句,揭開那段從來不為人知的往事:

“其實,大人下定決心,同意跟您北上的時候,就想過會需要面對什麽。那時候……”

那時候,他闖進淩玉城的書房,屏退左右,在大人面前擺開一堆瓶瓶罐罐和奇怪的器具,一字一句慎重告誡:

“大人,您可以不去學怎麽伺候一個男人,但是您必須知道,怎麽在他興致來的時候保護自己——不然的話,您可能會……”

不等他舉出最可怕的例子來設法恐嚇,端坐在對面的淩玉城猝然出聲打斷:

“我知道。會死。”

當時他心頭就是一冷,然而說著這樣的話,淩玉城的神色依然是沈靜的,盡管在他看來更加接近死寂——楊秋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咳了咳,把自己準備好的課程一一講來。

那時候,盡管臉色慘白得如同死人,淩玉城還是認真地、專註地,聽完了他講的每一個字。那些在他多年花街柳巷的黑醫生涯中,從南風館的孌童們和老鴇身上得來的經驗——事前如何準備,當中如何放松,事後又要怎麽清理和治療,受傷到什麽程度一定要傳喚醫生絕對不能逞強——盡管那些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在身上。

那時候楊秋就知道,淩玉城已經準備好面對最壞、最難堪的情況,即使獻祭自身也在所不惜。

緩慢的敘述中,元紹一點一滴地冷靜下來。

一直都還記得,對於成為他的皇後,淩玉城是個什麽態度。

擂臺上連續三次自盡;被囚府中時的心如死灰;一年多以來的郁郁不樂心結難解;病中輾轉反側,輕輕說著“我不是貪生怕死”……

還有在他面前明亮的微笑,從未有過的奪目光彩:

“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我問心無愧!”

那你呢,元紹輕輕地問著自己。你要為滿足你自己一個人的私欲,摧毀他一直以來堅守的驕傲,把他拖入過去那般黑暗的境地麽?

“和親不過從權,朕想要的,僅僅是一個能為朕效力的臣子。”

“難道這一年多,你都沒看到朕是怎樣待你?”

那是他作為主君的承諾,近兩年來,一直支撐著淩玉城,讓他走到可以對自己溫暖微笑、可以狡黠戲謔,也可以偶爾流露傷痛脆弱的這一天。

過去可以不註意不在乎,因為那只是一個臣子,他身為主君只要識人用人賞罰分明,沒必要過多照顧一介臣子的心情;然而現在,知道了淩玉城是怎麽艱難的一步步走來,他卻無論如何不忍心如此。

那個人就在身邊,日日出入相隨,夜夜同床共枕。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攬入懷中,是的,正如楊秋所說,淩玉城會願意伺候他,只要他想要,那個人其實根本就不會抗拒——

可是,這樣連自身都置之度外的“願意”,真是他想要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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