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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江走烏龍穿紫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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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奚族領地,元紹大駕行進的方向便由正東偏向東北,直奔黑水而去。一路上,丁零的飛騎衛、渤海的白山衛和黑水衛陸續前來拱護禦駕,周圍的肅慎、烏羅等小族也不敢落後,就連去年年初鬧了一場的海西野人,都千裏迢迢頂風冒雪,派人前來向禦駕納貢,獻上積攢了一年的貂皮、鼠皮、北珠等物表示臣服。

依照北涼傳統,每年正月底,皇帝至黑水破冰鉤魚。鐵勒族崛起北方不過百多年,這一習俗不見於史書,是以淩玉城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這天寒地凍千裏冰封的,有什麽魚可打——沒看到黑水上下冰封雪蓋,冰層少說也有一尺厚,四匹馬拉的大車都能隨便走麽?

再說北方的魚哪裏好吃了!

白茫茫的冰蓋上,各色錦帳東一頂西一頂,花朵一般四下裏撐開,簇擁著當中尤其高大的一頂金帳,其中丁丁當當,鑿冰的聲音不絕於耳。這頭一條魚必要皇帝親手捕獲,供祭於天地祖宗之前,稱為頭魚祭,以此占蔔當年雨水豐歉,其中祭祀的意味極重。現在魚群還沒到來,照例不奏樂、不開宴,元紹也只能坐在黑水河畔的金頂大帳裏,和前來朝拜的大小酋長們談笑寒暄打發時間。

淩玉城在他身邊並肩而坐,含笑傾聽,時不時也插一兩句活躍一下氣氛。旁人只道皇後和陛下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看在元紹眼裏,淩玉城臉上滿滿都寫著好奇,簡直恨不得立刻丟下這一帳的人,蹲到冰面上看人鑿冰去。

哎,這樣子真是……去年獵天鵝的時候,可沒看到他這麽好奇過,不但沒有東張西望的心思,連必備的海東青不提醒他都能忘了帶呢。

果然是想開了人也活泛了,開始看什麽都覺得有趣了麽?

好吧好吧……其實在冰面上打魚真的挺有趣的,他小的時候給父皇帶著過來,能在冰面上一蹲半天,拿叉子叉、拿網兜抄,在冰上滑來滑去相互追逐,不被揪著衣領拽進帳篷那是怎麽都不肯回去。何況淩玉城第一次來這裏,那還不是什麽都新鮮?

一邊想著,一邊不知為什麽就開始有點心疼。淩玉城的經歷他不用刻意回想就能背得下來,七歲之前跟著生母過得是什麽窮日子就別提了,七歲之後入宮伴讀,十四歲出仕,十年戎馬生涯以後就到了他的身邊……

這麽多年,淩玉城根本,連童年都從來沒有過吧。

頭魚祭雖說是皇帝親手捕魚,可總不能讓皇帝學漁翁一樣,在冰面上扛了釣竿蹲上兩三個時辰。操辦的侍從都是經驗豐富,趁著大隊人馬忙忙碌碌搭設帳篷,早就以大帳為中心,在上下十裏處的河面鑿開冰縫,撒下大網,向中心驅趕魚群。這冰河上用的漁網也不是海邊常見的麻織羅網,而是用羊毛、馬尾等各種長毛編織搓制而成,關鍵部位更以大牲畜筋腱加固,墜上石塊和大大小小的滾鉤。從一大早忙起,到這會兒早就水到渠成,外面一遞一聲地傳報進來:魚群已到,請陛下捕魚!

元紹當即攜了淩玉城起身。淩玉城只道那一群大大小小的各部酋長都要跟來,誰知道除了元紹的隨身衛士跟上,其餘人都只是跪送——就是衛士們也在帳外止步,元紹信手接過隨從獻上的繩鉤,緩步踏入冰面中央的大帳時,身邊僅僅伴了他一個人而已。

“怎麽了?”面對淩玉城已經完全不掩飾的好奇眼神,元紹嘴角微微上翹,裝作漫不經心地盯著冰洞中心的水面,“這開年第一條魚,本來就是要朕親手獵獲,弄一大群人跟在邊上伺候著算什麽?——還是你覺得,朕連區區一條魚都收拾不下了?”

……要我現在跪下喊陛下威武陛下萬歲陛下無所不能麽?

“臣只是好奇,據說太宗皇帝繼位的時候只有五歲,世宗皇帝更小,只有兩歲……”據說這魚是祭祀用的,所以非要皇帝親自動手?

“皇帝年紀太小當然就是太後動手——不然你以為呢?不但冬天打魚放鷹,秋天獵虎射鹿,冬至殺羊殺馬也是一樣,都得皇帝親自上陣,不然何以服眾?”

淩玉城瞬間興起了高山仰止的感覺。北涼歷代掌政太後還真不是好當的,非得能文能武,馬上馬下都來得,非女中丈夫不能為之……這麽說起來,皇帝想要親政,至少武力得達到一定標準,不用太後代打才行?

說話間冰洞裏已經翻花沸滾一般起了波瀾。這帳中的冰洞並非如淩玉城所想的只有一個,而是總共鑿了四個洞眼,當中一個鑿穿,旁邊三眼留了極薄的冰層,透過冰面,可以看到下面魚群擠擠挨挨,時不時就有細細的冰裂聲傳來。

冰洞中浪花越滾越急,漸漸有小魚往上彈跳起來,開頭還只是手指長,到後來越擠越多,竟有尺把長的魚兒慌不擇路地跳出水面。淩玉城生長南方,平生所見魚兒最大也就一臂多長,各種著名嘉魚,如鱸魚、鮭魚、鰣魚等不過盈尺,到這時候看到一尺來長的魚都自己跳了出來,不免頻頻扭頭望著元紹,不知道他為什麽還不動手。

元紹一手挽了繩鉤,站在冰洞邊凝神望著水面,動也不動一下。等待良久,見冰洞裏如同滾開了似的冒起無數大大小小的氣泡,旁邊三個洞眼裏更無小魚向上亂撞,笑道:“來了!”手一揚,半尺來長精鋼打就的彎鉤牽著長繩破水直下,入水之時竟是無聲無息。

水面一靜,隨即大片大片的水花直揚起來,潑得帳內地面濕滑到無處站腳,雪浪裏更翻出絲絲縷縷紅色。多股馬尾摻著牛筋絞成的長繩一忽兒軟軟彎垂下來,一忽兒繃得筆直,一頭緊緊握在元紹手裏,沒入水中的另一頭繞著冰洞團團打轉,兩人站在洞邊,只聽得腳底冰面被撞得砰砰直響。

但凡大魚性子都是極長,淩玉城自己雖然沒釣過魚——他也沒那個閑工夫,也聽人說過,釣一條魚往往有磨個大半天的。再看水底下這條魚撞擊冰面的威勢,隔著一尺多厚的冰層都能感到震動,忍不住猜測今天要多久才能釣上這條魚來。或許他其實應該出去一趟,拿根魚叉過來幫忙?

元紹腳下穩穩踏在冰面上,手裏的繩索跟著大魚去勢或收或放,還有餘暇招呼淩玉城:“哎,你倒是動一動步子,留神靴子給凍在冰面上!到時候朕可不幫你敲冰——”一邊說一邊踏前兩步,趁著大魚游近冰洞的時候,吐氣開聲狠狠往上一拉,那繩索登時又在手臂上多繞了兩圈。

過了一頓飯時分,下面漸漸安靜下來,元紹手裏的繩子也再次放下去五六尺。淩玉城剛湊近了彎身去看,冷不防聽得一聲招呼:“讓開——”眼前一片水花濺起,不假思索,立刻照著元紹的命令縱身倒躍。

電光石火間元紹一聲叱喝,手中長繩狠狠一抖,隨即雙手握住繩索往上急揮。內力透入,那條水淋淋的長繩驀地往上一揚,帶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魚飛出水面。

這條魚——淩玉城的視線反射性地追隨過去,三尺、四尺、五尺……眼見得升出水面的魚身已經超過了一人高,魚尾居然還在水裏,他不得不咬了一下舌頭,才能讓自己的下巴不至於掉下去凍在地上。

不是吧……看著元紹淩空虛擊一掌,打得那條足有幾百斤重的大魚頂開帳簾直飛出去,聽著外面歡呼聲如雷響起,淩玉城實在忍不住甩了把冷汗。

皇帝這活兒,在北涼真心是個體力活!

跟著元紹踏出大帳,淩玉城第一眼就看到那條身長丈許,尖鼻闊口的奇形巨魚在冰面上掙紮。整整一小隊的金吾衛面對面排成兩排,各執□□長戟,交叉著死死把那條大魚按在冰面上,各個咬牙切齒,滿頭大汗,兩條腿死死紮成馬步或者弓步,在濕滑的冰層上微微發抖。

淩玉城寧可相信他們是害怕滑倒——十來個人對付一條魚,還收拾不下來也太無能了。不過……

“走了,還有什麽好看的?”

“臣在找鏟子……”

“嗯?”

“他們按得這麽用力,待會兒那條大魚會不會直接凍在冰上?”

這一刻,元紹無比慶幸他們身邊一丈都沒有人,而淩玉城又盡量壓低了聲音。

會有這種匪夷所思想法的,真是他的皇後麽?

那條魚在斷氣之前會不會凍在冰上,以至於需要鏟子鏟下來,顯然不是皇帝和皇後需要關心的話題。兩人在衛隊簇擁下回到寢帳,換下鉤魚時穿的皮弁,穿上和冬至日當天一模一樣的隆重祭服,還沒出帳,連綿不斷的歡呼聲就再一次響了起來。

“五百二十三斤!”一個充滿喜悅的大嗓門用足了力氣喊著,“頭魚重五百二十三斤!漁獲過十分,蔔得今年雨水豐足,收獲無虞!天佑我朝!”

“天佑我朝!吾皇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聲雷動,由禦帳周圍遠遠蔓延出去,淩玉城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是老老實實忍住了。天曉得一條大魚和雨水之類有什麽關系……瑞雪兆豐年,有年底年初一場雪打底,今年的收獲就已經定了一半,需要靠皇帝千裏迢迢來打一條魚占蔔?再說雨水太大了難道是好事?還得備著防澇防洪好吧!

元紹看他眼珠四下亂轉,神情古怪的樣子就知道他在又在胡思亂想。然而頭魚祭是北涼開春最重要的祭祀之一,可以腹誹,卻萬萬不能胡亂說話——所幸淩玉城最終閉緊了嘴一個字都沒有說,也省得他開口喝止。

舉行祭祀的地方離禦帳頗有些距離,淩玉城在元紹的眼神示意下與他並馬而行,走了一盞茶功夫才到。展開在眼前的卻不是屋舍殿宇,甚至連就著巖石雕出的神像也沒有看見,視線所及,只有一片郁郁蒼蒼的樹林——或許冬天都不能用郁郁蒼蒼這個詞來形容,每棵樹都落光了葉子,枝條上冰雪裹滿,正是一片天成的玉樹瓊林。

那樹林並不是密密匝匝的一大片,而是如同雙臂環抱,當中空出一大片地面。空地中央,當先兩棵高度、姿態都相差仿佛的大樹相對而立,猶如一對旗門在面前展開,穿過旗門,就是一棵格外高大挺拔的巨樹,巍然聳立,氣勢萬千。旁邊所有樹木都低了它不止一頭,微風吹來,樹梢輕輕搖擺,猶如朝拜這樹中君王一般。

天神地祇的神位,以及北涼歷代先帝牌位就設在巨樹之後。淩玉城跟著元紹下馬,穿過大樹組成的旗門,還在左右轉動眼珠,等著看供品往哪裏放,就看見那條大魚被放在爬犁上一路拖了過來,然後——咦,用一根兒臂粗的繩子穿過魚鰓,吊上了正中巨樹?

禮官讚拜聲中,淩玉城一絲不茍地跟在元紹身邊,焚香、奠酒、下拜起身。三拜之後向前走去,越過巨樹,淩玉城只道還要再磕一遍頭,不料元紹腳下轉了一個彎,向左行去,帶領浩浩蕩蕩跟在後面的諸臣工一起,繞著正中巨樹和相對而立的旗門雙樹轉了三圈。

“繞樹三匝……”淩玉城暗自咕噥了一句,到底沒敢出聲。旁邊元紹已經扭頭狠狠瞪過來一眼,意思非常明確:你敢把下面一句說出來試試看!

繞完三圈以後站在一邊,看著臣子們繼續繞著那些樹再轉四圈,頭魚祭的所有儀式就此結束。回帳換回便服,河面上已經沸反盈天地鬧騰起來,到處都是叮叮當當的鑿冰聲,杭育杭育的號子聲,以及驚呼喧笑、賭勇鬥勝……一條一條或大或小的魚兒,也肩挑手擡、筐子裝爬犁拖的,接連不斷從冰面上拖了下來。

炊煙遠遠升起,而金頂大帳之中絲竹交作,百戲雜陳,隆重的頭魚宴終於拉開了序幕。

雖然早一個月就被元紹告知過“今年帶你去吃魚”,淩玉城卻著實沒有對北方的魚菜存在半分期待。但是除了從秋天窖藏到現在、或者用暖窖特意培植的綠蔬鮮果之外,奉到席前的獐麅鹿兔、熊掌駝峰,元紹都看也不看一眼,更不示意從者取過來,至於旁邊是不是有人餓得肚子咕咕亂叫,好像也沒註意的樣子。看來看去,一門心思就等著那條魚了。

……到底有什麽好吃啊餵!

熱氣騰騰的魚肉到底端了上來。淩玉城坐在高處向下一望,這烹飪風格實在是……一如既往的粗獷。能一次性餵飽十來個人的行軍大鍋裏翻花沸滾,一塊塊魚肉小的少說也是巴掌大,大的目測能有一兩斤。侍者給帳中每個貴胄連湯帶肉滿滿盛了一碗,卻沒人動手,元紹在上座悠然舉了舉杯,就看見所有人避席立起,整齊劃一地拜倒在地。

“蒙陛下聖恩,臣等得饗此巨魚,感銘五內!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諸卿免禮!”

“謝陛下——”

拜舞山呼之後各自歸坐,淩玉城低頭看了眼碗裏沈沈浮浮的魚肉,低聲詢問:“這麽說,今天能有這頓魚吃都是托陛下洪福?”

“還真是——”元紹含笑望著下方,目不斜視,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往後幾天不說,頭魚宴吃的必定是朕打到的那條魚,你不知道?”

“臣還真、不、知、道。”掃了一眼,底下就座的怎麽著也得有大幾百人,“這萬一陛下打到的魚小了,那豈不是不夠分?”

“所以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謝得這麽用力了吧?”

“……”對於這種厚到戳都戳不破的臉皮,淩玉城終於無言以對,低下頭撈了塊魚肉,洩憤似地切成小塊送進嘴裏。天曉得那魚肉真心一點都不好吃:至少兩寸見方的大塊,吃到嘴裏一股魚腥味,魚肉死拍拍的跟木頭一樣,皮下面還有至少一寸厚的肥油。“……他們就不肯多加點蔥姜?或者倒點酒進去也好啊!”

“不好吃就別吃。”元紹也不過意思意思動了一小塊,“頭魚宴第一道必然是江水煮白魚,這是歷來的規矩,紀念當年先祖在冬天斷糧,靠著天賜大魚才撐過一冬的往事。餓得急了還管好吃不好吃……等著,待會兒有好的給你吃。”

“當真?”雖然沒說出口,滿滿的不信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元紹笑而不語,只一會兒,勾魂攝魄的鮮香氣味就飄滿了大帳。這一次端上來的菜肴正常了很多,魚肉切成寸半見方、三分厚薄的肉片,紅燒、醋溜、油煎各色做法,滿滿當當擺了一案。淩玉城每樣嘗了一兩口,雖然還是覺得有些過於油膩,不太計較的話也能吃了。只是……這也值得顯擺?

元紹繼續笑而不語。接下去端上來的倒是讓淩玉城著實猜了一下:半透明的手指粗細,一根一根透著焦香,咬在嘴裏咯吱咯吱的頗有嚼頭,感覺挺像以前吃過的寸金軟骨,只是哪裏來那麽大的?

“猜不出來了吧?這是魚骨——我們吃的是魚頭上的軟骨,下面那些人,”下巴往下點了點,“就只能吃它身上的大骨頭了,好在也有軟的能湊數。用油炸過,幹嚼也挺好吃的。”

最後一道魚菜那就真是珍稀貨色了,看上菜的架勢就知道,除了元紹這邊和前面幾席上的是盤子,其餘不過一人一小盅而已。淩玉城夾起一片低頭看了看,不是魚肉,看紋理也不像魚皮魚筋,微微透明帶著些彈性的大塊,澆了醬汁勾芡,綿軟滑潤,酥糯香濃。不知不覺連吃掉三塊,還是沒想出來這是什麽,不免將探究的目光再次投向元紹。

“這次上的是魚唇……”見淩玉城終於被難倒了,元紹嘴角微微翹了一翹,頗有些得意“你就算吃過也是幹貨發開的吧?新鮮的可只有這兒能吃到,一條魚就這麽幾斤分量,要是撈上來的魚小了,分到每個人頭上也就一丁點而已,嘗個味道就沒了。”

“意思是臣該山呼萬歲叩謝皇恩了?”

“當然,魚再小,餵飽朕的皇後還是足夠的——”

“陛、下!”為什麽跟他說不了幾句就想把盤子掀他臉上?

作者有話要說: 身為一個魔都人,查鱘鰉魚的做法真心累死了……

幸好還有值得顯擺的菜,不至於讓南方人專美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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