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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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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戰果統計出來了。”

“怎樣?”淩玉城放下筆起身。從山頂望下去,星星點點的篝火東一團西一簇,夜風不時吹來模糊的慘叫,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那是大戰之後的士兵們在清理戰場,給重傷倒地的敵人補上最後一刀。血腥味仍然濃重,然而熱騰騰的肉香味已經隨著蒸汽翻滾開來,給這北國的寒夜平添了幾分暖意。

“斬首三千餘級,俘獲八千。”賀留跟在他背後亦步亦趨,“其中丁男七千人,壯婦一千人——真是瘋了,上次那一仗打贏以後,他們連女人都拉上了戰場,搶東西也不是這樣搶的!”

“擒殺敵酋呢?”

“海西九部各大首領,現在已經確認擊斃五人……其中有三人死在大人箭下。擒獲兩人,至少有三人已經逃脫,其餘人等身份還沒確認。”

淩玉城一邊聽一邊四下打量。趕路一天一夜,又苦戰了一天的玄甲衛戰士大多在埋頭吃飯,有些人還在往嘴裏填著馬肉,眼皮就慢慢耷拉下來,靠在同袍身上睡得人事不知。幾乎每個人都帶了或輕或重的傷勢,身上繃帶橫一道豎一道,血腥味和藥味混雜在一起,再加上鍋裏飄出的肉香,濃烈古怪得無法形容。

見他過來,吃到一半的士兵們紛紛推醒同袍起身肅立,問候聲響成一片。淩玉城一一點頭回禮,詢問幾句戰果如何,聽著士兵們七嘴八舌興奮的回答,時不時微笑著誇獎一句。巡視了大半圈,見到幾個新兵臉色蒼白地瑟縮在一邊,離煮肉的鍋子能有多遠就有多遠,特地繞過火堆走了過去:

“牛二壯?”他在記憶裏飛快地搜索著這些新加入者的姓名履歷,“今天幹掉了幾個?看你這麽一身的傷,之前很拼命啊。”

“大、大人,”驟然近距離和平時高不可攀的主將接觸,牛二壯整個人僵成了一根木頭,嘴唇哆嗦得一句話都說不利落,“我幹掉了三個!這點兒小傷不算什麽,還不如在牢裏給打得疼呢!”

“好好幹。”淩玉城點點頭,轉向牛二壯身邊特別蒼白的一個新兵:“小秀才怎麽樣?第一次上戰場,怕不怕?”

“回大人的話,”蕭梁竭力站直身子,然而剛剛被塞了兩口馬肉,今天第三次吐了個翻江倒海,此刻兩條腿還跟彈琵琶一樣抖著,“我軍沖下去的時候已經贏定了,這樣要還是怕,就太對不起大人的教導了。只是小的無能,剛沖下山坡就摔下了馬,要不是大牛替小人擋了一下,小人今天就沒法站在這裏了。”

“你是進了玄甲衛才開始練武,能這樣就不容易了。”淩玉城點點頭,繼續一個火堆一個火堆巡視過去。一直走到營地盡頭的一片帳篷外,他才驀然停住腳步,方才一直掛在唇邊的柔和微笑也褪得幹幹凈凈:

“我軍傷亡如何?”

“新兵戰死十人,重傷二十五人,其餘人人輕傷,”說到這個話題,賀留的聲音無法抑制地低沈了下來,“我們的老弟兄……死了四個,重傷十五人。”

“要好好撫恤。”淩玉城黯然吩咐了一句,低頭進入營帳。因為下令輕裝,幾乎所有帳篷都被留在昨晚的宿營地,整個山頂僅有的三頂軍帳裏整整齊齊地躺滿了傷員,最裏面的一頂帳篷緊緊拉著,裏面不時傳出楊秋暴躁的喝令和怒罵聲。

“大人!”

“大人……”

“大人——”

“都躺下。”淩玉城疾步上前,雙手向下虛按了一按,目光從一張張失血過度的慘白臉龐上掠過,“阿普、歐陽、齊英、雷破……”

“大人,我怕是不能追隨大人啦。”被他第一個叫到名字的老兵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撐起身子,苦笑:“到這裏第一次跟大人出來打仗就弄成這樣,真丟人……”

“誰說你不能的!”淩玉城心底酸酸辣辣的,都是久歷生死的人,這樣的傷勢能不能撐過去,彼此都是心知肚明。這個叫阿普的傷者大名王普,原是劍門關外國境線上的馬賊,天不收地不管,被他帶兵剿了老巢以後加入鐵雲騎。他跟了元紹去北涼,阿普站出來說:“狼行千裏吃肉,狗行千裏吃屎,反正我是跟定了大人了!”拉了十幾個老弟兄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關外的山野裏,只等他在劍門關外立起大旗,便義無反顧地奔到旗下。可如今,如今……

“誰說你不能再跟著我了。安心好好養傷,傷好了再回來。若是再也不能上陣了——”掃了一眼歐陽右膝下空蕩蕩的一片,和齊英齊肘斷去的左臂,“能帶兵的,就到營裏訓練新兵。不想帶兵了,玄甲衛的產業裏還缺人,用你們總比用外人放心。不管怎樣,以後看病吃藥、乃至娶媳婦養孩子,總有軍中替你們做主……”

“大人,”阿普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淩玉城投向帳外,“他們呢?”

隨著他的目光看去,淩玉城瞳孔不由自主地縮了一縮。半開的帳門外,悄無聲息地躺了十幾具已經沒了氣息的人體,淩玉城認得最年長的孫冬跟了他超過七年,大兒子今年已經五歲;最年幼的袁祟全才十六歲——不,轉過年十七歲了,曾經笑著說回去就能娶上媳婦,從此就有人給做飯補衣服了……

“戰死的將士我會帶回青州。青州的軍祠已經落成,他們會葬在軍祠後面,清明冬至都有人上墳。日後,凡是玄甲衛將士,不管有沒有兒子、有沒有家人,都會在祠裏有一份香火……”

“呵……”阿普蒼白失血的臉上驀然飛起一絲紅痕,“多謝大人……”頭往邊上一歪,聲息驀然斷絕。周圍七八條嗓子同時叫了出來,可無論再怎麽呼喚,都再也聽不到他一聲回答。

“阿普!”賀留從背後撲了上來,淚如泉湧,目光在帳篷裏徒勞地搜索著,“你怎麽現在就去了,說好打完仗一起喝最烈的燒刀子,說好你以後娶了婆娘生了娃,要管我叫幹爹的……輜重都丟在後面,你現在就去了,做兄弟的連給你裝殮的衣服都沒有——”

“怎麽會沒有……”一雙手輕輕推開了他,淩玉城垂首默立片刻,解下披風,輕輕蓋上阿普寧靜如睡去的臉龐,一點一點拉至頭頂。“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賀留幾乎是本能地跟著念誦。這首詩即使是不識字的新兵也聽到爛熟唱到爛熟,那是他們從北疆到這裏十年如一日的軍歌,他們唱著它在校場上繞圈奔跑,迎著箭雨沖向敵人的刀槍,把同袍的屍體放入墓穴……從入營到墳墓,這首《無衣》,深深刻進每一個將士的骨髓血脈。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下一個瞬間,低低的歌聲加了進來,重傷倒臥在氈毯上的傷兵們不分新兵老兵,都勉力擡起頭來低聲而唱,很快,歌聲就從帳篷裏一圈圈擴散出去,“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歌聲一句比一句蒼涼,也一句比一句高亢。到得後來,山頂上星星點點的篝火旁,所有玄甲衛將士不分新兵老兵,無不相互扶持著肅立當地,歌聲被寒風一直吹墜到山腳:“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那是大勝之後眾志成城的慶賀,也是猛獸對自己死難同胞的哀歌。

“大人,黑水將軍李忠成求見。”

巡視一圈後,淩玉城回到營地,繼續寫預備給元紹的戰報。所謂營地,也就是避風處一塊略平整點的石頭,上面鋪了塊馬褥子——古人說“倚馬可待”,其實真正出兵放馬過的人才知道,這時候除了馬也沒有別的可倚了。沒寫幾句又有侍衛來報,擡起頭,李忠成局促不安地立在一丈多外,時不時搓下滿是老繭的手掌,滿臉都是“我有事跟你談,我有事跟你單獨談”的神氣。

“大人,末將特來致謝。”一起走到僻靜處,李忠成迫不及待地開口,“剛才戰果報上來,黑水衛被俘虜的將士,今天救回來的共有兩千之多。我部男兒得以歸鄉,都是托大人虎威所致,末將感激不盡!”

“世子不必如此。”淩玉城很想客氣兩句“同是北涼臣子,救護子民也是應該的,”話到舌尖轉了兩轉,實在說不出口。沈吟一下,轉了個話題:“今天這一戰世子也辛苦了,麾下將士傷亡可重麽?”

“大人放心,孩兒們折損得不多。”李忠成咧開大嘴笑了一聲,“殺了那麽多兔崽子,才死個兩三百人,末將打仗從來沒有這麽順過!——大人,末將有一個不情之請……”

“嗯?”

“末將的長子今年十三歲,已經騎得了快馬、拉得開硬弓,上次打獵一個人就幹掉了一頭狼。若是大人不棄,末將想把犬子送到大人身邊作個侍衛,也好跟著大人學點本事,還求大人賞末將一個臉面。”

“……你兒子?”淩玉城深深凝視了他一眼,李忠成高大的身軀微微躬著,竭力讓自己顯得比淩玉城矮上一些,盯著他看的眼睛裏滿是焦灼。“世子太謙了,你身為黑水衛將軍,獨掌一軍,令郎跟著父親豈不是更好?”

“大人說笑了……”李忠成苦笑,“之前打了這麽大一場敗仗,末將的位子也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萬一啥都丟了,孩子能有福氣跟著大人,總比跟著我這個爹好些。如果大人再不收留,末將……末將幾個叔叔家的兒子都沒有活過十五歲……”

所以,其實是為了世子和黑水衛將軍的地位,把長子送來作為效忠的證明嗎?有這樣的父親也不知道是幸與不幸——

“我知道了。”他斷然舉手,打斷了李忠成越發哀切的自訴,“茲事體大,我須請旨定奪。另外——”他微微低頭逼視著李忠成,言辭斬釘截鐵,“到我這裏,就沒有什麽世子的兒子之類的話,一切和普通將士一視同仁,世子可舍得?”

“當然、當然!”李忠成心底湧起一陣狂喜,忙不疊的答應,“草原上的蒼鷹不經風吹雨打怎麽能成長,大人盡管放手摔打犬子就是!”

“那就好——”話音忽然一頓,相對而立的兩人幾乎同時扭頭往山下望去——只這麽一轉頭的功夫,刺耳的警哨聲已經劃破了沈沈夜幕!

“出什麽事了?”淩玉城凝神辨認著哨音的節奏,一邊疾走一邊揚聲:“來人,帶馬!”

警哨剛起,就有侍衛撲向淩玉城散放在一邊休息的坐騎,手腳飛快地上鞍子、緊肚帶。等淩玉城快步走到下山的道口時,鞍轡齊全的戰馬已經等在那裏,淩玉城翻身上馬,在緊急集合的護衛們簇擁中疾沖而下。

幾乎不必特意去尋找出事地點,連綿不絕的警哨聲中,星星點點的火把已經長龍一樣匯集過去。淩玉城趕到時,只見二三十名黑衣騎兵已經排成了森嚴的陣列,前排手握長刀微微散開,後排平端□□,冰冷的寒芒毫不動搖地指向前方。二十步開外,一簇黑水衛將士刀槍並舉,沈著臉罵罵咧咧。兩陣當中的空地上仰天躺著一個女子,襤褸的衣服幾乎被撕了個幹凈,身上血跡斑斑,一望而知已經絕了氣息。

淩玉城臉色一沈,迅速四下裏掃視了一圈。黑暗中,影影綽綽可以看到無數海西戰俘相互扶持著站起身來,踮起腳尖向這裏觀望。離得近的一群男子緊緊聚攏,神色半是恐懼半是仇恨,很明顯地還有一點迷茫,看著白天追殺他們的兩軍對峙的場面不知所措。人群裏,女子撕心裂肺的哭號隱隱傳來,只響得半聲就被人捂住了嘴。

“這是怎麽回事?”馬蹄聲密如急雨,李忠成從後面飛速趕了上來,一靠近就被淩玉城從未有過的陰沈眼神逼得打了個冷戰。“淫辱婦女,和友軍動刀動槍,——莫非我先前沒有傳過軍令?”

這句話以鐵勒語朗朗送出,兩邊持刀拿槍的將士都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半數人悄悄放低了手裏的武器,另外半數焦急地低聲詢問,然後模仿著身邊同袍的動作。淩玉城用眼角餘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一瞬不瞬地逼視著李忠成,目光裏全是居高臨下的淩厲質問:大勝之後,黑水衛仍然服從他的軍令嗎?

怎麽敢說不!

李忠成背後的冷汗止不住地滲將出來。搖搖欲墜的世子位子還捏在別人手裏不說,淩玉城的身份……他敢說一個不字,往好聽裏說是仗打完了過河拆橋,往難聽裏直接打成叛逆也喊不出冤枉!

“大人息怒!”惶急中,他在馬背上深深一躬,立刻轉向自家軍士,橫眉豎目:“都在幹什麽!把家夥放下來!”縱馬上前,一連幾鞭劈頭蓋臉地抽了下去。

“放下武器!”見到對面黑水衛的將士畏懼閃縮著都放低了刀槍,淩玉城揚聲喝令。錚的一聲響,前排騎兵還刀入鞘,後排卸下箭羽,把□□背了回去,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一人。一下子,場中氣氛緩和了大半,就連遠遠看著的戰俘們也悄悄放松了緊握的拳頭。

“剛才誰碰了這個女人?自己站出來!”

嚴厲的掃視中,玄甲衛士兵神色坦然,毫不退縮地回視著自己的主將;剛才拿刀動槍的黑水衛卻是嘩的一下散了開去,只剩下兩三個衣著分外淩亂、身上還帶著新鮮血腥味的家夥站在當地,看上去越發的戰戰兢兢。

“大人,您看……打了勝仗,下面人弄幾個女人樂一樂什麽的……”李忠成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圈轉馬頭過來陪笑,“反正這些野人都是該死的戰俘……”

“行軍之時,淫辱婦女,該當何罪?”

“稟大人——所到之地,淩虐其民,逼淫婦女,此謂奸軍,犯者斬!”立刻有高亢的聲音朗朗接上,緊跟著,有通譯用鐵勒語流利地重覆了一遍,再用渤海話磕磕絆絆地再次喊了一遍。

“這幾個人,是世子親自處置,還是我來處置?”

“大人,這個——都是有功將士,饒了他們一條性命吧!末將回頭狠狠教訓一頓讓他們戴罪立功——”

“世子不處置麽?”

“大人……”聽得淩玉城語氣越發嚴峻,李忠成咬了咬牙,一狠心拔出彎刀:“來人!這幾個家夥違反軍令強奸婦女,按律當斬——給我統統砍了!”身邊護衛應聲沖上前去,兩三個服侍一個,把闖禍的幾個黑水衛士兵按倒在地,刀光一閃,噴湧的血光瞬間映紅了所有人的眼睛。

“……哼。”淩玉城臉色微微緩和了一下,扭頭朝著自己這邊,“剛才誰吹的警哨?——出來!”

“稟大人,是小人報的警。”純黑的陣列左右分開,一個小隊長模樣的騎兵越眾而出,滾鞍下馬,“小人見他們違令淫辱婦女,上去喝斥阻止,卻被他們仗著人多動手毆打,一時情急,這才吹哨集人……大人恕罪!”

“所以你就率眾和他們對峙?”面對自己下屬,這一問一答自然而然用的都是夏文,黑水衛自李忠成以下全都一個字也聽不懂,只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兩人神氣,看淩玉城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那個小隊長跪倒在地,臉色灰白,“為什麽不離開現場立刻上報?要是你們混戰起來,這兒這麽多海西戰俘,萬一有人登高一呼,你想沒想過後果?——重責四十軍棍,官職降一級!”

“是!”

沈重的槍桿掛著風聲重重砸下來,三五棍後,每一棍都帶起飛濺的血花和碎裂的衣衫皮肉。和方才斬殺黑水衛士兵的騷動不同,這一回真正是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那個小隊長十指深深摳在地面,甚至不敢呻吟呼號。四十棍打完,淩玉城騎馬慢慢繞著場中的空地踱了一圈,驀地提氣揚聲,聲音如冰玉相擊,遠遠傳了開去:

“我再說一遍,不聽號令者斬!私相鬥毆者斬!淫辱婦女者斬!”他說一句,軍中的通譯用鐵勒話和渤海話大聲重覆一句,“誰再敢違犯軍令,這幾顆人頭就是你們的下場!”

“至於你們,”他兜轉馬頭,離得最近的海西俘虜迅速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住地面,一圈繞下來,已經沒有還敢站立的俘虜,“膽敢起兵謀反,按照國法,全家都該拉去砍頭。陛下仁慈,允許你們當奴隸贖罪——誰要是還敢逃跑反抗,老子今天已經殺了幾千人,不介意再殺幾千!”

一聲喝令,集結起來的玄甲衛士兵趕羊一般將戰俘們男女分開,老幼分開,轟進不同的營圈。火光下,瑟瑟發抖的海西野人很順服地跟著走,在靠近黑水衛士兵的時候甚至格外貼近了引著他們的玄甲衛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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