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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為有雲屏無限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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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淩玉城笑容平靜自若,拿著短刀切割盤裏的肉食,動作卻分明帶了些惡狠狠的味道,元紹笑得越發如沐春風,一樣樣給他指點介紹過來。淩玉城起初如坐針氈,轉念一想,當年領兵奔襲接近斷糧的時候,血淋林的生馬肉也和著雪塊嚼過,老鼠窩長蟲洞也掏過,這點兒陣仗算什麽?一念及此,頓時心平氣和起來,再看那些聞所未聞、做法一個比一個惡心的所謂佳肴,居然覺得嘗試一下也還不錯。

……怎麽忽然沒有反應了?

元紹疑惑地打量了一下,淩玉城泰然端坐,吃得津津有味,一點也沒有方才的煩躁不安。只是這場合也沒時間讓他再想法子撩撥,眼看酒過三巡,奚王陪著笑往席上躬身行禮,元紹轉過臉來微微點頭,頓時絲竹聲起,長長一串美女從帳外魚貫而入。

載歌載舞間香風陣陣,下方各位重臣貴胄都是精神一振,左首第一位的康王更是瞇起了眼睛,在舞女隊列裏來回掃視。和他共席的羽林將軍身為駙馬,去年剛剛和公主新婚,眼下倒是沒有什麽看女人的心思,見這位皇子吃相太過難看,壓低了聲音輕咳一聲。康王扭頭道:“幹啥,看看不行啊?——今年奚王不夠大方啊,姿色比去年那幾個差多了……”

哥舒夜:娶了公主也有不好的地方啊,換成去年,應該是金吾將軍坐這個位子聽他這些胡說八道的……話說去年出來的那幫舞女長什麽樣子來的?完全沒印象了……

絲竹悠悠,換過兩三支曲子,樂聲一變,舞女們魚貫退出。羯鼓咚咚,銅鈸鳴動,一對舞者悄然步入,向正中主位聯袂拜倒。還沒擡頭,四周就響起了低低的驚訝聲。

往常在這等大宴上獻舞的都是女子,今天跪在帳中錦氈上的,卻赫然是一男一女——男子高鼻深目,肌膚如玉,女子窄袖長裙,嬌媚無倫,行步之間,手腕、腳踝上銀鈴輕鳴,聲聲如訴,光是含笑向上座輕輕一瞥,眼波裏無限嬌羞情意,已經讓旁觀的人都酥了半邊身子。

兩人拜罷起身,只聽得“咚、咚、咚”三聲羯鼓輕響,男舞者頓足揚首,騰空躍起旋轉一圈,落地時一雙錦靴急踏地面,繞著女舞者一邊轉圈一邊騰挪踏躍。女舞者雙手高舉,在頭頂搭成一個圓環,嘴角含笑,秋波四流,待男舞者轉到身後,忽地雙臂一展,白玉般的一雙赤足足尖交叉,旋身急轉,艷紅的裙裾頓時在寶帳中心旋開了一朵盛放的鮮花。

鼓聲忽急,密雨一般的琵琶聲也加了進來。兩人應節而舞,男舞者在外面繞圈急行,騰、踏、跳、躍,東傾西倒,身姿如醉;女舞者在圈內時而旋如回雪飄風,時而立如,彩帶飄搖,嬌波流慧。男子的瀟灑剛健和女子的嫵媚多姿交相輝映,不要說元紹看得津津有味,就是淩玉城也端著酒杯目不轉睛。

四弦一聲,羯鼓頓止,男舞者淩空一個跟頭落地半跪,女舞者左手叉腰,右手高高擎起,身如卻月,發髻上珠花輕顫,裙裾和衣上彩帶緩緩垂落,同時屈膝再拜。席間靜默半晌,見元紹點了點頭,這才轟然喝彩。元紹輕輕鼓掌,側頭對淩玉城笑道:“如何?”

“把這兩支舞湊在一起上場,心思倒是不錯。”淩玉城隨口答了一句,微微出神。胡旋舞和胡騰舞麽……昔日大虞定都北方,萬國來朝的時候,這兩支舞也是宮廷教坊必備的曲子,如今……柔弱嬌媚的綠腰、霓裳舞更受歡迎,胡旋、胡騰之類矯捷雄健的舞蹈,就連他也是許久沒見過了。

民風柔弱,可見一斑啊。

一曲舞罷,氣氛漸漸輕松,下面眾人也開始交頭接耳。康王看著兩個舞者行完禮退出,吞了一把口水,湊近哥舒夜低聲笑道:“真是難為奚王那老頭子了,美女也就算了,那個跳胡騰舞的一時半會兒從哪裏覓來——要討父皇的好不容易啊!”

“年年都是貢幾個美人而已,就算姿色不夠,只要不弄出來什麽歪瓜裂棗,陛下不是不好說話的人吧?”哥舒夜兀自摸不著頭腦,反正美人什麽的和他無關,去年剛娶了公主……就算沒娶他心裏也只有清河公主一個。

“誰說的,今年……”賊忒嘻嘻往上座一望。哥舒夜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元紹正在側頭和淩玉城低語,兩人容色平靜,間或目光一觸微含笑意,似乎說得十分投機。哥舒夜看在眼裏,不由得羨慕這對君臣還真是相得。“今年怎麽啦?”

“……算了。”康王忽地洩了氣,軟綿綿地趴倒在案上,一手拿著小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肉上亂戳。沒過多久,目光往帳門口一掃,刷的又挺起了腰身,抓住哥舒夜肩頭一頓亂搖:“看看看看,有美女!——妹夫你不要看都不敢看啊,雖說這些姑娘比不上我妹子,你逢場作戲一下也沒有關系,別人看了還要說你怕老婆——難道是老丈人在上面不敢放肆?”

哥舒夜沒好氣地回過頭瞪了他一眼,再一回頭,眼前倒真是一亮——這一次湧進帳來的顯然不是舞女姬人之流,一個個身姿矯健婀娜,腰紮彩帶,手捧銀碗,顯然都是奚族族長貴胄的女兒姐妹,進了大帳自然散開,笑盈盈向左列的青年男子放聲而歌——他們這一桌因位次最尊,湧過來的女子分外多些。哥舒夜微微搖頭示意不要,當不住那個沖他過來的女子笑得分外甜美,手裏裝滿馬奶酒的銀碗一再向他面前湊過來,百忙中往邊上一瞥,康王倒是來者不拒,一會兒工夫已經左擁右抱。

群雌粥粥中,一個甜美的嗓音分外嘹亮,穿雲破月,餘音繞梁。似乎是遭人拒絕,歌聲越發婉轉縈回,一會兒工夫已經高了兩調,把滿場的情歌都壓了下去。哥舒夜循著歌聲舉目一望,驀然全身大震,連奉他唇邊的酒碗都想不起來推拒。

——主座前,一個紅衣女子盈盈屈膝,雙手高舉銀碗,卻不是遞給元紹,而是徑直奉到了淩玉城的面前!

難堪的靜默一個挨著一個傳遞下去,頃刻間,剛才還是笑語歡歌的大帳內寂靜如死。

奚王一顆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那是他還沒出嫁的女兒裏最美貌也最嬌貴的一個,草原上最艷麗的一朵鮮花,雨後晴空中飛翔的百靈鳥。好不容易今年到了年歲,把她送到陛下面前露一露臉,來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還能給他搞出這種幺蛾子來!

他錯了……他應該讓容貌次一點但是更加柔順的侄女上去的……

陛下會怎麽想?那臉色已經陰得可以打雷了……皇後……奚王已經沒力氣去管皇後會怎麽想了。

壓抑的寂靜中,淩玉城伸手接過女子手裏盛滿馬奶酒的銀碗,自然而然地半轉過身軀,微微含笑,雙手把酒碗奉到元紹面前:

“吾皇萬歲!”

堅定而清晰的祝酒聲響徹大帳,氣氛突然活泛了過來,在座所有貴胄重臣整齊劃一地站起,高高把酒鐘捧至齊眉。一片山呼聲中,奚王和奚王世子的聲音尤其響亮:

“吾皇萬歲!”

謝天謝地……總算把這場面糊弄過去了!

定定地看了淩玉城一眼,元紹忽然展顏微笑。這一笑便如雲散日出、春冰乍破,一時間,大帳裏響起一片呼氣聲,不知多少人齊齊透出一口大氣,奚王身子一軟,幾乎跌坐在座位上。元紹接過酒碗一飲而盡,放下碗,看也不看那個站在案前手足無措、被忽視得像個倒酒丫頭的紅衣姑娘,拉著淩玉城站起身來,沖著下方揮了揮手:“諸卿免禮。——今晚大宴,不用那麽拘束,隨意就是。”和淩玉城攜手離座,揚長而出。

侍從只道他離座更衣,引了兩人就要向後帳轉去,卻不料元紹拉著淩玉城的手越走越快,大聲道:“備馬。”片刻兩騎馬沒入黑暗中,元紹眼看離得最近的侍從也在二十丈外,扭頭看了看淩玉城終於不再維持禮節性微笑的側臉,忽然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就再也止歇不住,元紹努力壓抑著聲音,在馬背上笑得前仰後合。淩玉城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向他,目光一觸,元紹剛剛低了一點的笑聲又覆高揚,不得不再次輕磕一下馬腹,兩匹馬駝著主人向前奔出,把大帳裏通明的燈火遠遠甩在背後。

“你……”不知道笑了多久,元紹擦了把眼角迸出的淚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難得難得,沒想到你也挺招女孩子喜歡的。這還是第一次有姑娘當著朕給別人獻酒呢……哈哈哈哈……你怎麽了?”

“臣冒犯君威,罪無可恕。”沒等他說完,淩玉城全身一凜,毫不猶豫地下馬單膝跪倒,靜靜俯首:“求陛下治罪。”

笑容瞬間凝固。

看著淩玉城拜伏在雪地裏的身影,元紹腦海裏幾乎空白了一瞬間,不知為何,一股尖銳的跳疼襲上心頭,疼得他不由自主握住了雙拳,狠狠吸了口氣。回過神來,他立刻跳下馬背,一把將淩玉城拉了起來:“這是幹什麽!——你胡思亂想到哪裏去了!”

“臣——”

“不要稱臣!”一聲斷喝,看到淩玉城明顯地一縮,元紹不得不平了平氣,竭力放慢了語速:“——朕的意思是,你不要開口閉口就是一個‘臣’字。”

手裏的指尖冷得像淩玉城膝頭剛剛沾上的寒冰,元紹嘆了口氣,扶額:“你在想什麽?不就是你比朕更招一個姑娘喜歡而已,難道你以為朕會為這個生氣?”

“臣——我——”淩玉城剛剛張嘴,就在元紹逼視的目光下硬生生改了口,“她難道不是把我錯認成了陛下?”難道不是,在那個獻歌奉酒的少女眼裏,他看上去比元紹更像是一國君主?

——有哪個君主能忍受臣下比自己望之更似人君?

“……你聽不懂人家姑娘在唱什麽?”

“……”淩玉城努力回憶了一下,茫然搖頭,“我的鐵勒語不怎樣,慢一點說還成,唱出來……一個字都聽不出來。”

“她唱的是奚語,不是鐵勒語!”元紹舉手扶額,重重嘆了口氣:“你果真是一個字也沒聽懂……怪不得剛才在席上笑得那麽僵硬。話說回來,沒準就是因為這個,那姑娘才把酒端給你——剛才朕可是從頭到尾都沒笑。”

“這和笑不笑有什麽關系?”

“她唱的是情歌——情歌懂不懂?”元紹幾乎要按住淩玉城肩膀搖上兩搖,“草原上的姑娘家尊貴,按照習俗,在大宴上,沒出嫁的姑娘可以自由地向看中的貴客獻歌敬酒。男人如果也對她有好感,就接過她的酒喝完,然後下座和她一起歌舞——好吧,朕也不知道那丫頭為什麽非要把酒端到你面前,但是不管怎樣,也不過就是姑娘家的小心思而已,朕才沒空在意這種事情。明白了?”

“明白了……”淩玉城怔怔點頭,還有些回不過神來,“那我剛剛接了她的酒……”

“你休想!”整個人突然被重重往後一推,脊背撞上馬鞍,戰馬受驚的輕嘶聲中,淩玉城兩肩被鐵鉗一樣的大手扣得生疼,一驚擡頭,正好對上元紹故作兇神惡煞的眼神:“你是朕一個人的!那什麽奚王的女兒也好,誰家誰家的姑娘也好,想也不許你想!”

“這個——臣——”話題忽然轉到奇怪的方向,淩玉城脊背抵著馬鞍退無可退,整個人被困在元紹懷裏,一時間手足無措,胡亂找了個話題:“我是說,那碗酒是陛下喝的——”

“朕喝的是皇後奉的酒,怎麽了?”黑暗中低低輕笑,溫暖的吐息吹在耳畔,讓淩玉城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脊背,“朕又沒有說過要辜負皇後的心意……”

“陛下?”話音和語調越來越暧昧,淩玉城竭力側過頭去躲避著越來越靠近的氣息,卻不敢把幾乎擁住了他的人推開,慌亂中,一只有力的手臂攬上腰間,上面一帶下面一勾,整個人立足不定,順著這股力量一頭撞進元紹懷裏:“陛下!”

“想什麽哪!”元紹大笑著松開手,翻身上馬:“還不跟朕回營?”

作者有話要說: 托腮,你們兩位的思維方式還有很多需要磨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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