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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為報傾城隨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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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軍過劍門關。

大虞皇室派出的送行人員到此止步,金吾衛、羽林軍以及淩玉城攜帶的一幹物資人口,浩浩蕩蕩近萬人穿城而過。

淩玉城負手立在劍門關面向大虞的城墻上,遙望南方,默默無語。身後四五步之遙,元紹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著他的背影一言不發。再往後,一群大虞文武官員、淩玉城的幾個親信下屬遠遠站著,不敢上前打擾。

踏入劍門關時,淩玉城突然提出,想到城墻上去看一眼。這話傳到新任劍門關守將李遠新面前,這個原先的寧武關副將期期艾艾,扭頭去看大虞送行的使節。鴻臚寺少卿任君濤一臉為難,搓著手對淩玉城的親衛隊長陪笑:

“這個……到底是城防重地……您看……”

“什麽城防重地!”賀留驀地爆發了:“這劍門關裏裏外外,哪一處城防不是我家大人親自籌劃布置!看一眼又怎麽了!大人他……”

“大人他只是想登高望遠,最後看一眼故國而已。”一張娃娃臉的奚軍越眾而出,靜靜加了一句,“怎麽,這都不準麽?”

不等李遠新想出托詞,守衛磴道的士卒們已經默默低頭,黯然讓開了道路。

淩玉城出神地凝望著。面前展開的是大虞最北面的土地,寬闊平坦的大道從地平線蜿蜒而來,曾經被戰火蹂躪鐵蹄踐踏過的土地已經恢覆了生機,時值七月,稻谷在風中搖曳成一片青翠,舉目望去千裏沃野如錦如緞。

二十年來家國。

三千裏地山河。

那是他曾經為之嘔心瀝血戰鬥過的土地,他曾經賭上了一切名譽地位乃至生命也要保護的土地,他曾成長於斯、歌哭於斯,曾經以為也必將葬身於斯,在這片土地上永遠鐫刻下自己的名字。

還記得他初掌劍門將印,指著城下發誓“令胡虜一騎不得過此關”;還記得那年雪夜輕甲追殺百裏,歸來時城邊小攤上熱騰騰的羊湯;還記得在他鐵騎庇護下的第一次豐收,當地父老獻上的金黃新稻……

還記得重鐐之下接到聖旨,金黃雲龍錦緞為地的旨意上明明白白寫著,令他,和親北涼。

那日他跪倒筵前,一刀當頂直下,劈開銀冠,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從此委身夷狄,再非華夏衣冠人物。

淩玉城驀地擡手。

鏗然一響,束發玉冠擲落在地,銀絲盤成的冠胎扭曲歪斜,羊脂美玉片片飛濺;再一揚手,綰發的墨玉簪狠狠砸在城墻上,摔成數段沿著墻頭滾落下去。

反手握發,寒光一閃,滿把長發齊齊截斷。淩玉城右手還劍入鞘,舉至齊肩的左手慢慢松開,身後北風勁急,指縫間烏絲被風裹著,一絲一縷離開掌心,散入城下的道路田野、樹叢河渠,漸漸在視野裏消失不見。

元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遠眺故國、抽簪擲冠、揮劍斷發,淩玉城一直神色淡漠,俊秀的側臉無喜無悲。唯有他隨風散去滿把斷發時,元紹恍惚覺得,眼前人筆直的身軀中仿佛也有什麽東西漸漸化做虛無,從他緩緩張開的指縫中一並逸出,絲絲縷縷吹落城下。

“這是幹什麽?”

“截發代首,永葬故國。”聽到他沈聲發問,淩玉城轉步回身,向著他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聲音低沈有如耳語。目光掠過他身前,烏黑的瞳仁深處沒有一點光澤,那些曾經激蕩在血液中的喜悅、憤怒、感動或者悲傷,此刻空空洞洞的,全然不見半點痕跡:

“臣無狀,勞陛下久待——”

狂風呼嘯,撕扯著城頭旌旗一聲聲炸響。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下城。淩玉城穩定從容的身姿步態一如既往,唯有從來嚴嚴整整束在發冠裏的長發,此刻被寶劍割得零落,散亂地披在肩背上。元紹慢悠悠地跟在他後面,看著他被風吹得一忽兒緊貼臉頰、一忽兒高高揚起的發絲,終於忍不住開口叫他停步。

從城樓拾級而下的臺階幽暗濕滑,更不容二人並行。跟他們上城的大虞官員和淩玉城的下屬們已經先行退出,此刻,狹窄的樓道裏,只有他們兩人一上一下站立。

“你不必這樣……”

身後低沈的話音宛若嘆息,淩玉城略略低頭,默然無語。一雙手從背後忽而搭上肩膀,十指蜻蜓點水般掠過前額、耳際,一縷縷替他收攏散亂的發絲,偶爾撩起貼著後頸的碎發,指節摩過肌膚的觸感幹燥而溫暖。淩玉城安靜不動地站著,須臾,滿把發絲已教背後那人握在手裏,五指深入發束細細理順,跟著引了一段不知什麽繩索繞過兩圈,輕巧地把風中四散的頭發系成一束。

“好了,走吧。”

轉過彎的時候,淩玉城餘光一瞥,元紹劍柄上常年掛著的銀白劍穗,片刻工夫已經不知去向。

近萬軍民逶迤成一條長龍,到得盡數離開劍門關,紅日已經移過了中天。出城十裏,大虞鴻臚寺少卿帶著一幹送行官員在班荊館設筵,筵罷,酌酒相別。

元紹不過隨意點頭還禮,舉杯小啜一口就算全了禮數。那位少卿隨即轉到淩玉城身前,深深一躬,雙手舉杯,依足了歷來送宗室親王和親遠行的例行儀註正色祝道:“願將軍勿返。”(註)

淩玉城臉色微微一白。元紹還在疑惑虞使這話來得有些奇怪,就聽見淩玉城冷冷答了一句:“很好,我也不想回來。”手一揚,滿杯琥珀色的美酒潑翻在地,退後幾步再不開言。

使節拜辭南歸,元紹一行繼續向北進發。劍門關地勢險要,關城背後遮護荊襄沃野,面前兩側青山夾峙,唯有一條大道可以通行,雄關虎踞,山河表裏。十幾年前,出劍門關向北,十裏之外便是盜匪叢生,馬賊蜂起,不要說客商過境必須得多帶護衛保鏢,就是百姓也不敢離城過遠耕種樵采。如今盛夏方過,道旁綠樹成蔭,極目望去,綿延群山上綠意濃翠如滴,風吹樹稍靜靜生涼,從眼前一直鋪展到天邊。

隊伍又行進了五六裏,山勢中分,眼前豁然開朗。淩玉城一直被他的近身親衛簇擁在中間,不時低語幾句,身邊人來來回回,忙得不可開交。看見先頭部隊已經踏進這片平地,他勒住韁繩,點馬回到元紹身邊,躬身道:“請陛下命兩位將軍約束隊伍,臣有些事情要做。”見元紹點頭允可,淩玉城調轉馬頭虛抽一鞭,戰馬迎風長嘶,蹬開四蹄直沖到隊伍最前方:

“舉旗,吹號!”

身後兩騎一左一右應聲沖出,馬上騎手都是單手控韁,奔到近前勒住韁繩,兩匹駿馬長嘶著人立而起。執旗人穩穩坐在馬背上,手一揚,手中大旗深深插入土中,一陣風來,旗面在頭頂刷地展開!

那一瞬間,淩玉城身後的無數親衛都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熱淚盈眶。

執旗人更不打話,單手一拎韁繩,硬生生憑著手力和襠勁,扯得那匹人立而起的駿馬轉了半圈,穩穩落地護住旗幟。這一手馬術之紮實穩健,就是羽林衛那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漢子,看了也是暗暗點頭。大旗招展,另一個騎手縱馬上前,在旗幟下右側勒馬站定,昂首舉號。

號角長鳴,四野傾動。

淩玉城背後,長年跟隨的親兵衛隊左右分開,默不作聲地從大旗兩側洶湧而出,四五百人縱馬奔騰的氣勢,竟如千軍萬馬齊至一般。再往後,押運著車隊的騎兵們紛紛策馬而出,跟著前方同僚的馬隊劃過一個幹凈利落的弧線,面向淩玉城排成整整齊齊的隊列。更遠處,山巒谷地中,高亢激越的號聲回旋相應,一列列馬隊從四面八方的山道上奔湧而出,馬上騎兵雪色披風翻飛成一片連雲,奔行之間,甚至傾身控韁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遠處山頭上角聲才起,哥舒夜默不作聲地一提馬韁,向元紹靠近了幾步。元紹原本看得有滋有味,見他這樣倒是笑了:“這是幹什麽?”點馬前行幾步,沖著下方的平地一揚馬鞭:“好好看看。”

山脊上,騎兵隊伍仍然一列又一列地湧將下來,在大旗前面停住,隨後自然而然地向兩邊分開。馬隊越來越多,遠遠看去,不斷擴大的方隊橫成行,豎成列,人人在馬背上腰板挺得筆直,肅然無聲。偌大一片空地,除了馬匹偶爾的嘶鳴,竟是只剩下山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

淩玉城獨自一人勒馬站在旗下。這些人的到來早在他掌握之中——前些日子他盡遣親衛屬下,奚軍居中調度,金波忙著處理產業,夏白理著北疆種種諜報明線暗線、往來傳遞信息,羅殺做的就是把淩玉城身邊的大半親衛分散開來,一個營頭一個營頭找各人的舊部、同僚、好友喝酒聊天。說起京城發生的種種事端,一幫廝殺漢看著好友身上累累的刑訊傷痕,到激動處不免一起痛哭大罵、喝酒砸桌子,很是有人當場摔了腰牌,宣稱“這個皇帝咱不保了!去京城跟著大人,火裏火裏去,水裏水裏去!”

大虞軍制,軍戶另立戶籍,賜土地,免徭役,世代從軍,不得科考,不許行商。然而多年來軍戶制度早已敗壞,軍戶多半被將官驅使為奴,邊軍當中戰鬥力最強的隊伍,恰恰是不入軍籍、不領軍餉,有些甚至不編入正規軍隊,由主將自掏腰包供養的親兵家丁!(註2)

淩玉城麾下五千鐵雲騎,倒有三千是他自己招募供養的家丁。這些人他多年來著意汰選,大半都是從邊地馬賊山匪、兩邊不著落的混血孤兒、打草谷擄來的小部族丁口當中收編。這些人無法無天,無胡無漢,多半都是上無父母,下無兄弟的光棍漢子。他的下屬有樣學樣,除了金波實在是專攻文職,其他人身邊都有幾十幾百不等的家兵。

淩玉城一出事,這些家丁頓時無所歸依。反應快的帶著兄弟們重操舊業,反正當年山寨裏的聚義廳還沒有變成危房,做馬賊時候的草窩也還能住人。反應慢的被下了兵器關在營地裏,一天只有兩餐稀粥,罵一句娘,稀粥裏多一塊土坷垃。左右看看,身邊的同袍雖然拿著刀槍看守營地,一個個也是愁眉苦臉——淩玉城對於麾下精兵向來不吝賞賜,他們一個月林林總總拿到的各種津貼,比起朝廷發的軍餉都要多個幾倍,逢到打了勝仗收入更是豐厚,這下子難道要全部泡湯不成?

如此種種緣故之下,羅殺等人帶著部下私下裏一招呼,一幫家兵呼朋引伴,引著那些雖在軍籍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時靠著賞賜過得紅火的大老粗,抄起家夥就鉆了老林子,只等著淩玉城大隊人馬來到。到了今日,山巒上號角長鳴,那些在山寨裏、草窩裏躲藏了一個來月的家夥應聲聚集,百川歸海,赫然達到了八千之眾!

八千騎兵,默不作聲地看著黑甲白袍、策馬獨立的淩玉城,和,在他頭頂獵獵飛揚的大旗。

與其說是旗幟,不如說是一塊四四方方的黑綢——綢面上沒有畫圖,沒有字跡,鑲邊飄帶一概皆無,一色沈黑的旗面上,甚至有無數箭射火燎的痕跡——然而,老資格的衛士們無不出神地仰望著這面黑旗,看著看著,熱淚就不由自主地奔瀉而下。

十年前火燒蕪城,淩玉城還沒有資格打出自己的旗號,就是高高擎著這面毫無字跡的黑旗,將北涼軍隊一路追殺至邊境;七年前奉命孤軍深入騷擾敵後,也是舉著這面黑旗,隱藏了大虞軍隊的身份千裏奔襲,在北涼後方掀起腥風血雨;四年前回朝平亂,更是這面黑旗高高飄揚,旌麾所指,朝局翻覆。

更不用說,他們每一次假作馬賊盜匪,在兩國邊境上截殺北涼小股隊伍,引領方向、辨識同袍的,都是這面空空蕩蕩、一字皆無的黑旗。

此旗之下,無國無家。

旗下,他們多年來仰望的主將按劍獨立,神色沈肅,身姿挺拔。

殘陽如血。

作者有話要說: 萌物什麽的最有愛了!

ps:朋友說:對於練武的人來說,劍穗是比衣帶什麽的(甩汗)還要貼身親密的東西……

註: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觸詟說趙太後》

大家可以去百度一下,下一句是什麽……

註2:明制如此。包括家丁制度也是軍戶制敗壞以後的畸形發展……

pss:上一章沒能發生的小劇場:

陛下:十年前你打的那一仗,方便我收了我岳父家的兵權。

小淩:謝謝我吧~~

陛下:但是呢,因為那件事,我老婆受驚早產,兒子養到三歲就沒了,然後老婆也沒了

小淩:所以?

陛下:所以你賠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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