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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叩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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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念之間,對上紅河老祖,何晉陽居然不閃不避直直迎戰上去,目光於虛空處開始廝殺,電閃雷鳴,血光逆轉,不過半刻,一聲炸雷從修羅界天然泛著紅光的天空毫不偏移的劈下。

落雷將何晉陽籠罩在電光之中,一道聲音仿佛系統的化身在他心頭響徹。

“悔是不悔!”

何晉陽悶哼一聲,忍下雷電中自帶的問心劫,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那聲音見他道心紋絲不動,厲喝接踵而至。

“悔是不悔!”

“悔是不悔!”

“悔……是不悔!”

驟然放大的一個悔字霸占住何晉陽的識海,滿心滿眼都是這個悔字。

從呱呱落地的那刻,到平凡普通的一生,最後人生開始出現其他聲音……在這個悔字之下,他仿佛又經歷了一遍自己的成長過程,將每一次懊惱不盡的錯處翻來覆去的咀嚼,品味那時的悔恨。

小到不小心丟掉一毛錢,大到工作中做錯了決定,最後的最後,系統禁止附身程序為他所用,只因為他執意幫助謝燕來,所以他失去了在陌生地界唯一的依仗。

他該悔嗎?

以自私平庸的凡人來看,他確實該後悔,自利者怎能為他人將自己陷入險地。

他該悔嗎?

以超凡脫俗的修士來看,他也確實該後悔,他是仙,他為魔,仙魔不通道,正邪不兩立,緣何為一個未來的敵人暴露自己的底牌?

他該悔嗎?

以何晉陽本身來看,他也確實該後悔,一如他所想所念,自己跟謝燕來此人的糾纏不外乎陰差陽錯四字,兩人生出的情緣子虛烏有,若能借此斬斷情絲,為己,為人都是好事。

只要……那個名為謝燕來的人,真的不是那麽重要。

在何晉陽還上大學的時候,他讀過一本散文集,散文中,將於自己有聯系的人比作三種。

路人,好人,舍不得的人。

路人比之浮萍,或好,或壞,在作者的筆下都是耳畔清風,他們說的,做的,終有一日會消散,這就是路人,擦肩而過的緣分。

好人比之蒲草,或真,或架,在讀者的口中是身邊來往的人,他們說的,做的,會在心頭留下痕跡,但緣深自然會留下,或好或壞,緣淺自然分別,或淚或喜。

其中,舍不得的人被何晉陽細細品味。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這是佛家真言解讀後的開悟,一開始他是抱著這個想法去讀的這一段,然而當他讀過之後才發現,作者的感觸多是言起情深,非是舍去方有得到,而是得到,才有舍得。

那名作者心思巧妙的很,她用浮萍比之路人,用蒲草比之好人,最後用愚頑的石頭比喻舍不得的人。

在文字之中,面對舍不得三個字,那個人和自己都是塊石頭,因為百般顧忌,因為不識重要性,所以做出各種各樣錯誤的決定,致使對方和自己的緣分漸行漸遠,在“舍不得”面前,縱使天資絕世也成一傀儡木偶,磕磕絆絆,僵僵木木,不知做何才好。

何晉陽在這一刻將浮萍蒲草和心目中的謝燕來對比,半響,輕輕搖頭,一比劃去。

不可否認,謝燕來不是隨時就可遺忘的路人,應該說他曾以為是,但當問心劫起,他心知肚明的不是。

自從初入修真界,何晉陽難免為前路感到迷茫,但當時為他指明道路的,不是風吹西,不是冷白君,更不是系統,而是謝燕來。

因為這一位的存在他才開始入局,開局,以至於明確到自身的弱小,又為弱小,不得不在借勢上花心思,而花的這些心思,借助的勢力,無疑正是謝燕來。

心思放下,再生波瀾。

他那個時候也沒想到,這一點兒心思居然輾轉今日成情絲姻緣,情非兩者生,故而不是情。

謝燕來不傻,他會滿腹深情何嘗不是何晉陽這邊兒不是沒有心思?

只是何晉陽癡傻的緊兒,不僅沒發現,還雜念太多,瞧不出這一絲由仰慕,由敬畏,由眾多觀想集合成的情緒。

說是喜歡,則比喜歡覆雜所以他分辨不出來,說是愛意,又略為深沈,夾雜著嫉妒,羨慕,畏懼等等情念。

這般心思要是沒人點醒就算了,終有一日,在何晉陽越走越高,越走越遠,從仰視,到平齊,再到超越時偶爾回頭,心中將再也沒有這個影子的存在,可是問心劫!

問心劫起,一叩問心。

“叩——”

明鏡之湖好似被無形中的手掌敲響,一波漣漪蕩漾開來。

既然不是路人,那更不是好人。

何晉陽安靜的籠罩在雷蛇電蟒的擊打之下,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在阿修羅界突破,就算掌控整個修羅道的紅河老祖也面露詫異,難以想象這小子是怎樣的怪物,居然直接躍過前方九百九十八道身劫,而直入問心。

問心劫在各界又有心魔,破妄等別稱,但對修士而言,不論稱呼如何,度過劫數,天光顯現天門,接引光達,夢寐以求的飛升近在眼前。

這是何等機緣!

所以論起誰來都沒想到何晉陽會在此時問心,也沒想到他可能會突破不了問心劫。

不為別的,只為他是氣運之子,只為他是何晉陽,只為……他上一次展露出本體修為時還是靜海境界!

短短一年,從毫無修為的凡人一路到達立柱頂峰,又憑借自身能力飛升,這下用附身程序威脅他的系統也無言了。

什麽時候?

到底是什麽時候他居然偷偷摸摸達到這個境界的?

何晉陽他不聲不響的,居然瞞過系統的監視,將自身修為拔高到如此程度!

不需要懷疑,只等他問心劫過,他不會比系統提供的那些附體人物差去多少。

可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如果能夠具現化,想必系統內心的聲音一定是一團亂碼,就連系統背後的人都沒想到居然還可以這樣,居然還……

那人微微一笑,不愧是自己選擇的人。

何晉陽不知系統的變化,他這時已經超過眾人想象的抵達問心劫最後一關。

問心問心,所謂問心。

先頭問他悔不悔,最後問的則是明不明。

願不願意承認內心的所思所想,願不願意接受那個自己。

在確定自己對謝燕來存在貪婪渴慕之心後,即使這點兒心思無比稀少,何晉陽也在這個問題面前點下頭。

情劫,因此而生。

“乖乖,不得了!居然問心劫後,又生情劫。”

盤坐在業火紅蓮上的紅河老祖瞇著眼睛說道,心有餘悸的瞥了眼自己身前飄浮的雙劍。

“怎的?難道我真該把你們送人?”

元屠一動不動,阿鼻發出清脆劍鳴,長如青鸞掠空,娓娓綿長。

紅河老祖的臉色一下子就沈了,沒好氣的道:“行行行,我知道了,女大不中留,你們啊,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回阿鼻沒有出聲,元屠的清吟舒然冷淡,直催的紅河老祖連連擺手。

“罷了,我可不會阻你們一番機緣,就是……好歹是我的成聖法器,怎能讓他隨隨便便拿走,我看來還是要想想該設下怎樣的磨難考驗考驗他。”

阿鼻頓時長吟的更兇,一副婉拒的模樣。

紅河老祖瞪它一眼,“還沒到他手裏就開始護短啦!”眼見阿鼻有要和他理論的心思,他忙嘰嘰咕咕的抱怨,“行了,行了!別忙著說我,我想要做什麽還需看他是否闖過情劫再說,須知,過不去,可就沒我的事了,也沒你們的事了。”

阿鼻一聲震動,宛若九天龍吟,自長空而去,沖散萬裏浮雲,仿佛在說,我十分有信心。

紅河老祖看的好笑,還想再說兩句,但紅海處升起的異象由不得他繼續打趣,一對釀著人間屍骨的眸子,沈下血海最深處的濃郁咒怨,定格到下方那個闔目不語的人修身上。

“咱們……且看著吧。”

當他說完,元屠,阿鼻雙劍安靜下來,一如何晉陽初見時飄浮虛空,不動生靜。

何晉陽這裏已經進入緊要關頭,無數道聲音開始頻頻質問。

“你喜歡他,你喜歡他的是什麽?”“愛難纏,恨別離,你口中的喜歡有幾成真,幾分假?”“說喜歡就喜歡了嗎?他來時明明剛拒絕過他!”“一時沖動不怕,怕的是害人害己。”

……

一句句話語直戳心坎,何晉陽無論怎樣解釋都無法辯駁,因為這本就是他心中的想法。

他是喜歡謝燕來的,但正如問心劫中的遭遇,喜歡不假,雜質太多,那零星情愫甚至敵不得小小一擊,就能現實的壓力下瀕臨破碎。

但瀕臨破碎也不是完全破碎。

劫中劫的何晉陽擡起頭,坦然無畏的直視偌大天空,這是他心中一潭湖泊的寫照。

“你們說的都對,因為你們都是我。”

話音落,聲音驟然停止,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現在他面前,安靜的做出聆聽的姿態。

何晉陽表面像是在看著這道人影,實際上他正在回想。

這絲絲愛慕對比起旁人,實在是少的不能再說,算不得真摯,夠不上一心一意,但是別忘了他是處於怎樣的狀態。

三魂七魄,漏而有缺,七情六欲,少之又少。

試問一個本就沒剩下多少對情愛認知的人能恍然大悟自己喜歡一個人,那個人也喜歡自己,這是……多麽難得的奇跡?

因此將“它”捧在手心珍而視之豈不理所當然!

簡而言之,如何痛批他的虛假,呵斥他的貪婪,唾罵他的冷漠,最終不過一個結果。

等到七情合滿,六欲歸位,這份感情定能像是遇到雨水甘露澎湃生長的幼苗,長的枝幹葉茂,長的巨如蓬蓋,深深紮根心底成就一段美滿佳話。

何晉陽正是想到這一點兒,故而才領悟到情愛中最為醜陋不堪的一面。

“我喜歡他,喜歡的原因是我的不了解與我的想象,我喜歡的是我想象中的他,你們一定會覺得不夠純粹。”

“我喜歡他,喜歡的情愫裏加入許許多多別的感情,有些甚至醜陋不堪,所以你們一定會對我失望,畢竟你們都是我,這正是我所厭惡的。”

“但世界上哪裏來的那麽多的真摯愛情?哪裏來的那麽多不含雜質的一心一意?哪裏來的像是書中那樣……天真美好的兩情相悅?”

何晉陽坦然至極沖著人影答道:“故事只是故事,我則是我。”

人影的周身越來越虛幻,象征何晉陽即將渡過情劫的可能,但與之相比人影的氣勢則越來越猙獰,像是把心底深處最為汙穢醜惡的東西扯出來凝聚成形。

到了這個地步,再遲鈍的人也會發現氣氛不對,奈何何晉陽視若無睹,甚至勾勾嘴角。

“你在憤怒,因為什麽?不甘心這樣放過他嗎?放心,不會的。”

人影的氣勢猛然滯住,似乎搞不清楚為何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何晉陽好整以暇的踏前踱步,直沖人影而去。

“並非因為不夠真摯我就會放過他,那怕以後會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我想要他,我發自內心的想要他,既然如此,這骯臟的感情就不會隨風而逝,而是勾起牽引的線,將我和他連在一起。”

說道這裏,腳步落地都像是有了聲音,他猛的沖散人影,聲音鏗鏘有力。

“不了解也好,不純粹也好,我只要將他握在手裏,用近乎永恒的時間相處下去,不了解也會變成了解,想象中的人會破滅變得立體,到時只要我還持有此時的心境,那我就能無愧於心的說出,我喜歡他。”

何晉陽閉起眼睛,仰起頭,低低呢喃:“安心,既然確認了,他就會是我的。”飄散成煙霧的人影最後停留一瞬,仿佛悼念一樣在他身旁消散。

隨著人影失去力量,天空的顏色倏然變動成漸變的淡紅色。

在紅河老祖眼中,何晉陽突然睜開眼睛,眼底有紫霄雷劫若隱若現,踩在他腳下的土地早在問心劫時分崩離析,他現在踏足於血海,卻波瀾不驚,那身黯然晦澀的氣勢收斂的一絲不漏,瞧得人分外心驚。

“紅河老祖。”

在這個修羅族自發安靜下來的時刻,何晉陽低喚一聲,隨即一道業火以他為中心燃遍血海。

從他出現開始一直悄悄偷看這邊兒的羅剎女和修羅鬼頓時懼怕的撤出這片血海,跑到其他地方去,他們雖然不知道何晉陽為何而來,但是屬於修羅族的先天感應告訴他們,創造他們的神生氣了,不想被遷怒就離開。

等到圍觀的人撤離的差不多,何晉陽慵懶的舒展開身體,脖子轉動一圈,好似活動肢體一般,懶散的聲音裏邪性大肆鋪張,聽的紅河老祖眉頭就是一跳,破天荒的傳聲道:“小子,你心魔未過?”

何晉陽聞言,嗤的笑出音來。

“過了。”

過了?

紅河老祖納悶,這狀態明顯不對啊!瞧著眉飛眼鷙的,哪裏像是過了的樣子,不魔性加重就不錯了!

“小子,你別騙老祖我。”紅河老祖越想越是不對,幹脆放棄思考的威脅起來,“你身上的氣息晦澀不明,不像是入魔,但更不似成仙,你到底是什麽!”

我是什麽?

何晉陽歪頭思考,突然笑道:“我是人啊。”

有情有義,有愛有恨,會為欲望做盡惡事,會為良知積德行善,種種不一類舉,但這就是多變的人性。

明明應該過心劫,卻仗著體質特殊將心魔吃了的何晉陽也確實就是個實實在在的人類。

“可是……”

紅河老祖雖然得到答案,但比沒得到還梗得慌。

心裏頭的不對勁兒越積越多,他都想不去管雙劍的事情,坐下來拉著這人好好嘮嘮都是怎麽個緣法。

“沒有可是。”

何晉陽過於硬氣的回答,頂回紅河老祖的疑惑,也讓場面終於回歸正常。

紅河老祖憋氣的現身在蓮花寶座上面,熊熊燃燒業火觸之引燃自身業力,功過頓明,但受到業火紅蓮控制的業火作用卻不那麽呆板,具體體現在只要紅河老祖樂意,它能將圍起來的何晉陽來個血海燒烤。

眼神在四周圍而不動,靜而炙灼的業火上面停留稍許,何晉陽擡起頭,望著巨大的紅河老祖像是佛廟金佛下虔誠跪拜的信徒,毫不遲疑的屈膝落在血海表面。

“請老祖賜予元屠,阿鼻雙劍。”

紅河老祖瞇起眼睛,心裏覺得這小子還真是痛快,但是……“為的什麽?”

何晉陽不答。

紅河老祖冷笑,“既然如此,你只要進我這業火裏面烤一烤,待到我樂意,你就可以拿著元屠離開了。”

何晉陽眼神微動,頭也不擡的道:“求取元屠,阿鼻雙劍。”

紅河老祖怒上眉頭,“小子,你不要得寸進尺!”

何晉陽頭垂的低低的,“請老祖見諒,元屠,阿鼻雙劍,晚輩勢在必得。”

紅河老祖聽到這句話,臉上逼真的怒火像是假象一樣收斂起來,他搓著下巴冷不丁道:“為了雙劍你什麽都能做?”邊說邊用龐大的壓力壓制向座下跪拜的年輕人。

何晉陽身體一僵,面臨紅河老祖下馬威楞是忍了下來,經歷過通天教主那一遭,他還真沒何好怕的,只要這些傳說中的大人物不冒著以大欺小的名義動手,那他就無所畏懼。

“是。”

“好!”紅河老祖拍掌冷道:“入我紅蓮,食我業火,火中三百六十五天為地府一日,你要在我火中歷經七十寒暑取出蓮花結下的六百八十八枚蓮子,大小品相各是不一,你要選取其中最好的三枚將它交給我,剩下的還不能隨便丟棄,你要把它打磨成六百八十五枚佛珠將其放在地獄門遇佛之處,方能帶走元屠,阿鼻雙劍。”

“如此嚴苛的要求,何晉陽你會答應嗎?”

原本紅河老祖以為何晉陽起碼會猶豫一陣,因為這條件實在過分,哪裏想到何晉陽竟是面不改色應承下來,這讓他覺得對方怕是不了解業火的可怕之處,遂清清喉嚨解釋起來。

紅河老祖:“我之業火,燃燒的非是柴薪,而是業力,世間萬物皆有業力在身,我之火焰無所不燃。尤其是在這紅河之處,聚集大小三千世界無邊業力,業火永恒不滅,紅蓮永恒不敗,乃是一等一的兇地。置身火焰者,有肉身被業火吞噬肉體,無肉身被業火吞噬靈魂,爾等光是碰觸就有骨肉分離,血肉焦炭之痛,別說生食下去,吃一朵,疼入骨髓,火燒五臟,吃兩朵,劇痛漫身,連續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安生,至今死在我業火下的宵小數不勝數,無一不痛苦至極。你可是真的想好了接受這個考驗?到時可沒有反悔可選!”

何晉陽神情安然的聽完他的告誡,表情還是沒有什麽變化,在紅河老祖的視線中點點頭,便不再言語。

紅河老祖見他鐵了心的毫無轉圜,便擺擺手,將他送入業火紅蓮之中。

“既然如此,你就去吧。”

何晉陽在進入紅蓮之中前鞠身誠懇道:“多謝老祖。”

等人沒了,血海上還燃燒著熊熊業火,紅河老祖看著看著,煩躁的拂袖卷起狂風,將業火送入虛空,不耐煩的說道:“謝個什麽?老祖可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靜靜飄動的元屠照舊不語,阿鼻像是故意的一樣發出斷斷續續的清吟,像是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

紅河老祖搖頭:“我這到底是為的誰操心?”說完,擡頭向天,目光透過十八層地獄落到混沌天外天處但稍一停留就收回視線,嘴裏遲疑的吐出一字,“人。”

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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