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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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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落盡,千葉叢生。

曾經春朝的雪海一片,如今夏末季節古枝青綠,一抹白影在古梅小徑之間緩緩穿行,頎長的身姿像夜空裏劃過的一道流星,美妙而盡迷人眼,飄逸、瀟灑依舊,齊眉勒著金色的抹額穿過墨發,不紮不束,飄飄灑灑襯著輪廓分明的臉頰愈發的精致,尤其是那雙眸,斜斜挑起,如鳳騰空,妖美無發,紅唇輕輕一抿,視線掠過遠處,隱隱可見的宮殿牌匾——梅香宮。

景物不在,人亦不在。

一陣溫風吹過,他微微閉上眸子,那張美麗的面孔浮現在腦海裏,想甩甩不開,揮之不去,像刻痕一樣深深地烙在了心頭。漸漸,長眉鎖起,滿面的冷色,長袖裏的拳頭攥起,而兩片薄唇猶如妖花,淺淺綻開,似是在笑。

忽而,另一條身影閃進了古梅林中,遠遠地看他一眼,姣好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嚴肅。

“皇上——”秦嶺低喚一聲,走上前去,躬身一拜。

“起了吧。”東方璃回過頭來,鳳眸瞇起,方才的美好仿佛就在此刻凝固,看向對方時,眼神的陰鷙愈是深厚,“西邊的事兒辦得如何呢?”

“西郎內部早已分裂,加之西郎帝年事已高,處事昏庸,無子繼位。皇上此等妙計,定不費吹灰之力取之西郎。”秦嶺的回答很堅定,明亮的黑眸裏閃過喜悅的同時也更多的是憂慮,“皇上有征服天下之心,為何此役要如此保密?”

“以彼之道,還之彼身。他西門詡星奪我西方城,神不知,鬼不覺,瞞過了先皇,亦瞞過了朕,這次連本帶利還之於他,有何不可?”東方璃的嘴角微翹,喜意點點,擡眸,睨望了一眼不遠處若隱若現的梅香宮,“他能不動一兵一府取北漠,難道朕就不可以拿下西郎嗎?如此一來,朕,很快就會與她相見。朕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誰,秦嶺了然於心,自幼與他一齊長大,他心裏想什麽,也能猜到一二。

從來沒看到他為一個女人如此執著過,這是第一次,僅有的一次。那雙陰鷙的眸裏,黑光閃動,無限情愫,從遠處的梅香宮處收入,又是滿滿冷意

“皇上已知遼王身世,既為親兄弟,如此怕終有一天會刀劍相向。”秦嶺眼裏的憂慮愈是深。

“朕不去找他,他也會來找朕和母後的。”東方璃的冷眸一瞍,瞄了一眼遠處的藍天白雲,唇弧一勾,冷笑兩聲,“朕與母後雖然政見不合,但她始終是朕的母後。母後從前就算做錯了什麽,朕也得讓其錯下去。兵刃相見,終有一天。朕替他解決了南宮雲尚,他把龍城還於朕,朕與他早就兩清了,該來的始終要來。”

“這——”秦嶺猶豫了,滿面難色。

“他的身世,朝中大臣並無幾人知道。朕希望你也不要將此事告之他人,包話你爹秦老將軍!”東方璃的口吻是強硬的,幾乎是命令,長眉挑起,睨向秦嶺的眼神愈是陰沈,末了,輕搖長袖,總算是多了幾許柔意,“知道愈少,活的愈久,朕也是為了你爹好。”

“臣知輕重。”秦嶺抿了抿唇,並無懼色。對帝王,他從來都是忠心不二,總角之情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

東方璃是真為他好!近日,朝中老臣散播曾經遼王是先皇之子者,終無故患病、辭官,亦或入獄。

其中蹊蹺,他怎能不知。安朝堂,須用極其手段。對與錯根本無法衡量的。

“好了,馬上去準備吧,我們擇日動身。”東方璃輕輕一揚袖,吩咐道

“是。”秦嶺揖禮一拜,正欲退下,不過剛挪步,卻又折身回來,姣好的面容上生起一絲難色,“皇上,臣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皇後娘娘了。”

“那又如何?”東方璃一臉的不以為然。

“聽宮中內侍說,皇上自與皇後大婚之後,幾乎少去鳳來宮,亦未召幸過皇後娘娘。”秦嶺的話說一半,停頓了一下,擡眸瞄了一眼東方璃,他的臉色像是冰冷了幾分,“恕臣直言,自遼王登基為南岳帝以後,太後身患郁疾,如今身體每況愈下,皇後雖然性情高傲,但常伴於榻側,愁心照顧。不看佛面看僧面,就算皇上對皇後不喜歡,也要為了皇室子嗣的傳承著想。西郎哀敗,以及南岳沒落,都與子嗣不優有關。如今皇上應該——”

“夠了!”不及秦嶺說完,東方璃揚手打斷了他的話,陰鷙的眸子像烈鷹似的掃過去,一張與他年紀相仿的面孔,幹凈清徹,沒有一絲的歹意,眼裏皆是真誠,只是片刻的冷視,他忽得搖頭一笑,立即將冷凝的氣氛打破,上前一步,擡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敢在朕面前說真話的,也只有你。母後是擔憂成疾,朕知道。前時種下的因,必食後果。”

“皇上,前車之鑒,不可不借。”秦嶺依然不死心,繼續勸道。

“知道了,朕自有分寸。”東方璃苦澀地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世人只以為帝王可以高高在上,卻不知君王之痛。人間最美的東西得不到。呵呵——”

哀嘆的搖頭,苦澀的笑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雄心壯志的君王身上,只是意外的出現了。

秦嶺怔了一下,很少見到東方璃如此落寞,那個女人對他的影響的確深遠,“皇上以前不是這樣的,最近似乎感慨愈多了。”

“也許吧。”東方璃睨了一眼秦嶺,一手負在背後,另一手順手揚起,折了古梅的綠枝,然後大步地走出梅林,接著聽到嗖得一聲響,綠枝像暗器似的發射而出,穿過層層的古梅,不偏不倚,正中若隱若現的宮殿牌匾——梅香宮。

“擺架鳳來宮。”不遠處傳來他冷冰冰的聲音,沒有任何的情愫。

話分兩頭。

從黎明破曉到日頭東升,陽光灑滿整個龍霄殿的苑落。今日的皇宮格外的寧靜,就連太陽的光芒也仿佛失去了鋒芒的銳利,淡淡的,一層層的光暈散開來,沒了光輝,只覺整整涼風吹來,吹到歐陽羽彤的心頭,一陣陣抽痛

從昨夜到上午,那扇宮門始終是關著的,古神醫進去有五六個時辰了,始終不見動靜。

歐陽羽彤沒有合眼,亦沒有離去,就坐在石凳上,靜靜地凝靜著緊閉的宮門,美麗的臉頰有幾許蒼白。

她很平靜,沒有人看得出她的波瀾。

“小姐,你都一夜沒合眼了,還是先回鳳梧宮歇息可好?”旁邊的亦瑤和勝男有些不忍了,上前來勸道。

從昨夜到現在,小姐就一直這樣做著。

她不說話,不笑,亦不哭,從開始的焦急到現的沈默,愈是這樣,愈是叫人擔心。

她不同於一般的女子,她喜歡把所有的傷痛都埋在心底。跟著小姐久了,自然也知道她的性子。

“小姐,你的手好涼哦。”亦瑤蹲下身與羽彤平視,同時握了她的手,想牽她離開。只是小手剛覆上去,就不由一陣驚叫。

“小姐,皇上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勝男與亦瑤對視一眼,趕緊地勸道。

“我沒事兒,你們倆陪了我這麽久,也累了,早點回去歇息才是。”歐陽羽彤方才從沈默中清醒過來,淡淡地看了一眼亦瑤和勝男,眼裏多了一絲倦意,搖了搖頭,“犬狼是西郎最厲害的精兵,不容小覷,我還是再等等。

憶起昨夜,那個犬狼頭領臨死前說的那句話,說她一定會回西郎,一定會去找他。

或許陰謀早已埋下,只等結果宣判。

終於,吱呀一聲響,緊閉的宮門被打開來,古神醫拖著疲倦的身子走了出來,布滿褶皺的臉上皆是暗色,不用問他,已知結果。

羽彤趕緊地迎上去,紅唇微啟,剛問什麽卻又咽了回去,她害怕結果是她所想的那樣。

“古神醫,皇上怎麽樣了?”亦瑤性急,急忙問道。

古神醫搖了搖頭,哀莫的眼神看了一眼歐陽羽彤,揖禮拜下,“皇後娘娘,恕老朽盡力了。”

歐陽羽彤的雙腿一軟,一個冷顫,若不是旁邊的勝男扶得緊,她怕是摔到地上了,失常的反應對於她來說極少,這一次她控制不住了,“古神醫,皇上到底中了什麽毒,連你都解不了?”她竭力地叫自己平靜下來。

“皇上所中之毒,是西郎宮廷秘毒,老朽也只是在書上見過,其毒只有西郎皇室的獨門解藥方可解。若不然——”古神醫一邊說一邊捋了捋胡須,滿面無奈。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歐陽羽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問道。

“中毒者會一直暈迷不醒,宛如活死人。”古神醫的嘆息愈重。

“只有獨門解藥可解嗎?”羽彤確定性地追問。

“是。”古神醫的回答很肯定。

“本宮知道了。”歐陽羽彤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慌色,她把所有悲痛都埋進心底,“古神醫累了一宿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切記,皇上的病情不許對任何人說起。朝中大臣若是問起來,就說昨夜皇上患了風寒,需要調養。”

“老朽明白。”古神醫又是揖禮一拜,搖頭一嘆,轉身退下。

他剛走,羽彤還未及入殿探望,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撞進耳朵裏,擡眸,熟悉的身影匆匆而來,長劍在手,眉宇之間皆是擔憂。“皇後娘娘——”洛凡恭敬地喚道,低身拜下,他來定是想知道南宮雲軒的傷情。

“洛將軍,本宮不想瞞你,皇上身中劇毒,連古神醫都無法醫治。”羽彤的眼神裏愈多的是落寞,平靜的外表下是一顆糾痛的心,若不是她,他不會遭如此大劫。

“這——”洛凡的臉色一黯,少有的慌意在臉頰上升起。

“洛將軍,你放心,今天日落之前,本宮一定會拿到解藥。”羽彤的眉色微沈,握緊了小拳頭,清澈的眸子掃了一眼遠處的天空,瞳底深處是滿滿的堅定,“洛將軍現在要做的就是封鎖皇上的病情,一旦消息傳出,朝綱動蕩,後果不堪設想。”

“臣明白。”新君繼位,朝綱未穩,其中利害,洛凡自然明白,微頷首,再次拜下,“臣已吩咐下去,說是皇上患了風寒,早朝罷免。”

“麻煩洛將軍和刑將軍嚴密監視皇宮各處動靜以及眾臣反應。”羽彤福身還上一禮,眉眸之間的絕決猶如山河之勢,絲毫不亞於男兒。

此等女子,剛柔相濟,的確是世上難求。洛凡搖眸看一眼,為之驚嘆。

“是。”洛凡響亮地應聲,眉宇微沈,不禁多瞄了一眼羽彤,補上一句:“皇後娘娘要保重自己,若是娘娘為了皇上做出傷害自己事情來,皇上醒來定會傷心的。”

他隱隱地猜到些什麽。

“洛將軍一番好意,本宮心領。”羽彤淡淡言道,眉色清明,並無異樣,只是沈默片刻,又道:“本宮向來不會叫人傷害到本宮的。只是輕重緩急,洛將軍應該明白,當前皇上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娘娘所言甚是。”洛凡抿了抿唇,眉宇間皆是無奈,“娘娘保重,臣先行告退。”

說罷,他無奈地看了一眼歐陽羽彤,提劍轉身,絕塵而去。

也許他猜到什麽,也許沒有。

風繼續吹著,如今已有些許的涼意了。

富麗堂皇的寢殿,南宮雲軒躺在龍榻上,輕風入層,明黃的帳幔起了褶子好波紋一樣輕累蕩漾著。

他好似睡著了一般,安靜極了,絕世的臉頰像玉雕琢了一般,棱角分明,線條優美,像畫中的人,更像天神下凡的那俊朗無邊,唯獨不同的是面色蒼白,就像白鋪紙似的,沒有一絲紅暈。

他難得這般安靜,難得睡得這樣沈迷。胳膊露在外面,被飛鏢劃破的傷口處綁著的紗帶,滲出一層層血暈,黑紅的顏撞入眼裏,也撞進她的心裏,一陣陣痛徹心扉。

有時看不懂,他冷酷的外表下,總是藏著一顆火紅的心,救他總是不顧一切,不計後果。

羽彤靜靜地坐在床前,拉起被子幫他蓋好,清澈的眸子忽然湧起一股晶瑩,嘩嘩地落下。

第一次淚水居然忍不住,沾濕了衣襟。

“小姐——”旁邊的亦瑤趕緊地遞上絹帕來。

羽彤接了絹帕在手裏,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把淚水拭凈,狠狠地咬了咬唇,轉眸過去,眼神裏是絕決與堅定,“亦瑤,你在去鳳梧宮等我,若是有一天等不及了,就叫皇上給你賜婚,找個好人嫁了。”

“小姐,你怎麽了,竟說胡話?”亦瑤被羽彤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勝男幫我收行裝,記得帶上西郎劍,然後在龍霄殿外等我。”羽彤幾乎是命令的口吻。

“小姐——”亦瑤想多問什麽,只是羽彤一個淩利的眼神掃過來叫她連開口的餘地都沒有,“遵命。”

兩丫頭小心地退出寢宮,偌大的屋子裏只剩下她和昏迷不醒的南宮雲軒,抹去淚痕,始終遮不去臉上的那抹紅痕。

“軒——”一聲輕喚,手指探上他的臉頰,閉上眸,把所有的輪廓都記在心頭,怕時間久了,會忘卻,接著俯身,紅唇在他的額上落下一個輕吻,眼裏的淚水滑落而出,滴在他的臉頰上,晶瑩剔透之中映下她的面容,依然如此姣美,起身,拂袖而去。

她沒有回頭,怕一旦回頭,就會舍不得。

她的心頭有一種預感,此別,不知何時再見。龍霄殿外,勝男已在等她了,穩重的丫頭只是靜靜地立著,手裏抱著長長的劍盒,提著包袱,幹凈的眸子裏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車轆轤的聲音響起,徑直駛出皇宮,皇後的車輦沒有人敢攔。一路上,羽彤很平靜,端端地坐著,一句話也沒有。

勝男亦是如此,看著主子,那臉頰再怎麽平靜,始終遮掩不去黑瞳深處的悲哀。

“小姐為何撇下亦瑤姐?”終於她還是打破了車內的寧靜。

“你們倆,我最了解,亦瑤易沖動,感情用事。你為醫者,性格溫和,處事冷靜。”羽彤用深沈的目光將勝男打量一番,眼裏是滿滿的希冀,“拿到解藥後,你先行回宮,其她的不要管。”

“小姐——”勝男想說些什麽,只是話到一半又咽回去,沈沈地埋下頭,輕輕拭了拭眼角。

羽彤只是苦苦一笑,未接話,拿了勝男為她準備的包袱,看看裏面裝了些什麽,意外的發現了那塊金牌還有木簪子,“看來你已猜到我會遠行。”心裏有幾分感激,也許唯一能留下的就只有這些了,緊緊握在手中,眼淚晶瑩。

“小姐說要帶上西郎劍,勝男就猜到了幾分。”勝男抹幹臉頰上的淚,擡眸看去,皆是依依不舍。

“還好現在在我面前的是你,若是換了亦瑤,準是要鬧騰了。”羽彤搖了搖頭,打趣地笑了一聲,握了勝男的手,道:“若是我回不去,你跟亦瑤幫我好好照顧他。若是皇宮裏待不去了,你們就找個人嫁了吧,我想他會同意的。”

“小姐——”勝男又喚一聲,哭得愈發深切。

這時,馬車停了,風吹開車簾,前面是熟悉的街道,“幽雲館”幾字跳進眼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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