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月芳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可昨天晚上她卻睡得很好，直到七點多醒來。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睡個好覺了。好像是從兒子離世那年開始，她總是會從夢中哭醒，然後慢慢便落下了這個毛病。

其實，她是多麽得想快點兒入睡啊，這樣或許能夢到兒子，夢到兒子喊著“媽，我餓了。”可因為睡眠障礙，連這也成了她的奢望。

每每到此時，她也會想起女兒，她相信在另一個世界，女兒會照顧好弟弟的。雖然她更疼愛兒子，但她也不想看到女兒年輕喪命。而且，如果女兒不死，兒子也不會因去祭拜姐姐而殞命。

這一環扣著的一環，讓她虔誠地相信，自己家裏悲劇的一切源頭，就是喬琳琳、郭雯當年事件的挑起者。現在，她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要懲罰那些害了自己兒女的人，折磨他們，讓她們生不如死，讓她們血債血償。

可是，令馬月芳意外的是，當她來到樓上時，首先看到的，竟然是侄女徐彤佳已然冰冷的屍體。而喬琳琳雖然一身狼藉，卻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周正，彤彤怎麽了？她怎麽死了？是你殺了她？”馬月芳急切地質問道。

周正此刻正漠然地坐在沙發上，他一手把玩著打火機，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馬月芳的問話，他毫不理睬，只是嘴唇微微地撇了一下。

馬月芳見狀，走到周正面前，換了一種緩和的語氣問道：“你和彤彤不是一直很好嗎？為什麽會這樣？”

周正擡頭面無表情地望著她：“芳姨，彤彤為什麽會死？你不知道嗎？你不是一直見不得彤彤喜歡我嗎？她現在死了，你該高興才對！”

“是，我是希望你心裏只有慧慧，不喜歡彤彤黏著你，你們還……還睡在一起，可我也不希望彤彤死啊！”馬月芳一臉的尷尬之色。

周正站起身，走到徐彤佳屍體旁邊，冷漠地望了幾眼：“芳姨，你可以放心，我心裏只有慧慧。凡是傷害過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包括你。”

說完，周正轉身盯著馬月芳，只看得她心裏發寒。在周正的眼裏，仿佛她已經是一個死人，沒有任何感情值得流露。

馬月芳想到周正的手段，臉色難看地說道：“阿正，我們都是為了給慧慧報仇，我可沒有害慧慧！”

“呵呵呵”周正突然冷笑了起來，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馬月芳：“芳姨，看來你真的很健忘啊，你忘了慧慧生前，你對慧慧的不聞不問、非打即罵了嗎？”

“如果不是你這樣對待慧慧，她怎麽會因為林楊的幾句安慰的話、幾個溫暖的笑，就喜歡上了他。如果慧慧不喜歡上林楊，就不會有之後的事情發生了。”

“那樣，終有一天，慧慧會明白我的心，會喜歡上我，我們會幸福的在一起。”馬月芳震驚不已，在周正的步步緊逼之下，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周正的話卻沒有停，他俯視著馬月芳，眼中充滿了悲傷：“芳姨，你明白嗎？你，慧慧親生的媽媽，才是所有悲劇的源頭！”

“不，不是我。慧慧是女孩兒，徐家不喜歡女孩兒。她讓我在妯娌間擡不起頭來，回老家就要受人的白眼。我心中有氣，恨她為什麽不是個兒子，所以才會打她罵她。”馬月芳低著頭，驚慌地說道。

“芳姨，你知道慧慧多希望與您親近嗎？可是等待她的不是挨打、就是挨罵。你害了慧慧，所以我就要奪走你最愛的，讓你直到什麽是心痛的滋味？”

馬月芳猛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周正蹲下身體，與馬月芳對視道：“芳姨，你是慧慧的媽媽，放心，我不會殺你的。現在我只是告訴你個秘密而已。”

“是你，是你，是你害了小智，對不對？”馬月芳猜到了什麽，眼中迸射出憤怒。

周正卻面不改色，坦然承認道：“對，是我。慧慧死了，有小智去陪她，她應該就不會寂寞了。”

“小智是個既心善又聽話的好孩子。我說想要慧慧的一些遺物作紀念，他真的給我帶來了。我還叮囑他不要讓人發現，要偷偷溜出來，他就真的就偷偷溜出來了。”

周正的神色平靜，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個夜晚。村中沒有路燈，只有微微的月光，映照著兩個同樣枯瘦的人兒。

那個荷塘是周正早就選好的位置，他知道荷塘邊哪個位置的鋪墊的石塊兒松動了，那時，徐慧智就站在了那塊兒石頭上。

彼時，滿塘荷花盛放，滿塘荷葉田田，滿塘蛙鳴陣陣，滿塘清香傳來。周正想，有這樣美麗的荷塘相伴，徐慧智比慧慧要幸運一些。只是輕輕地一推，松動的石塊兒晃動，“撲通”一聲，他就掉進了荷塘中。

周正知道徐慧智不會游泳。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張前一刻還帶著傷懷的稚嫩臉龐，這一刻是充滿了驚慌。他看著這張臉浮浮沈沈，直到徹底沈入荷塘，直到水面恢覆了平靜。

周正之後又說了什麽，馬月芳已經聽不見了。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只有“小智是個既心善又聽話的好孩子”這句話，不停地回響在耳邊。

突然，馬月芳暴起一下子揪住了周正的衣服，狂喊道：“是你殺了我兒子！是你殺了我兒子……”

周正猛地一甩手，掙脫開馬月芳的束縛，惡狠狠地說道：“芳姨，是你的重男輕女、是你對女兒的虐待，最終害了慧慧，最終引來我的報覆！你，才是最大的兇手！”

馬月芳一下子呆楞住了，她的目光筆直而呆滯，眼睛通紅卻已無淚。過了半晌，她突然“哈哈哈”地大笑了幾聲，便暈厥了過去。

喬琳琳親眼目睹發生在眼前的這一變故，既震驚於又一起悲劇的真相，又不由地想，周正將如何讓自己來償還徐慧佳。畢竟，當年如果沒有徐慧佳的最後一推，自己也不會上岸得救了。

世間事，一飲一啄，莫不是因果。雲駛月運,舟行岸移,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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