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於心死，山陽子在周長遠身上深刻地領悟了這句話的意味。其在筆記中寫道：“想其先失父，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後失侶，如南飛孤雁哀鳴無人可知。人生之悲傷事，俱加諸於一身，性情突變，親執利刃，以血還血，不合律法，難逃情字，可嘆可恨可悲矣。”

其實，山陽子還心存疑問，以周長遠的身手，又有機弩加持，輕易便可結果仇人性命，沒有扮鬼嚇人的必要，而且更不需拖延兩年之久。

面對山陽子的這一疑問，周長遠冷笑一聲：“道長應該知‘鈍刀割肉’吧，要點兒一點兒、不快不慢地割，這樣被殺的人才會痛得更久。如果只是簡單地白‘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就太便宜這幫人了！”

說到這裏，周長遠低下頭，用一種溫柔的目光望著身上的紅色嫁衣，緩緩地說道：“這件紅色嫁衣，是我早就為文蘭準備好的。我第一次見她穿上時，就是那群人把她逼到了河岸，一刀殺死了她，又扔進了河裏。我潛水十幾次，才最終找到文蘭的遺體。我穿上這嫁衣，就好像她在我身邊一樣，我們一起，手刃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仇人。”

話到最後，周長遠已經語帶哽咽，但話中所透露出信息，卻讓人不寒而栗。這個男人，有著一腔熱血，也有著一腔深情，他此時已毫無牽掛，覆仇是他活著的唯一目標。而他，也是這樣做的。

首先遇害的，是徐文蘭公婆一家。那時秋收已畢，糧食入倉，徐文蘭公婆為小兒子周前操辦了婚禮。那日當賓客散去，白日的喧囂被夜晚的幽靜所代替。春宵一刻之時，周前迫不及待地欲攜新娘子共赴巫山。

屋內的龍鳳喜燭高燃著，另一個穿著新娘喜服的紅色身影，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子裏，蒼白的臉、朱紅的唇、高挽的發髻，在影影綽綽的燭影之下，透著無比的詭異。

新娘子嚇得高聲尖叫起來，周前則大聲地喊道：“是誰？”很快，他發現那個紅色身影胸口處的衣服，竟然破了一個洞，那日自己用刀捅向嫂子徐文蘭時，恰是那個位置。

“文蘭？嫂子？”周前戰戰兢兢地喊了一聲。新娘子知道，周前的嫂子、也就是徐文蘭，她已經死了。周前的這一聲喊直接把她嚇暈了過去，她以為遇到鬼了。

那個紅色身影迅速欺身上前，狠狠地扇了周前一個耳光：“你不配喊她的名字。 ”周前這才看清，那裏是徐文蘭，分明是個男人。他很快猜到這人是周長遠，反而臉上浮出一層譏諷地笑來：“我不配？我可是和她親近過？你呢，恐怕還不知道她的滋味吧?”

“你這個畜生！竟然奸汙自己的嫂子，簡直豬狗不如！”周長遠惡狠狠地說道，用左手扼住周前的脖子，右手取出一枚鋼針，自頭頂拍入周前的腦袋裏。周前的眼珠凸起，眼睛瞪得溜圓，如一灘爛泥一般倒在炕上死了。

周長遠無暇管那個暈倒的新娘子，又潛入到徐文蘭公婆的房間，當時把這兩人嚇得不輕，跪在地上不停地向周長遠求饒。周長遠看著二人，說道：“二叔，二嬸，咱們是還未出五服的本家，你們為啥就這麽心狠，一定要置侄子和文蘭於死地呢？”

“小遠兒呀，我和你嬸子都是被逼的，我們不告發，族老不會放過我們的。而且東王堡就沒有再嫁的寡婦，我們丟不起那個臉啊！”周二叔顫抖地說道。

周長遠“呵呵”笑了兩聲：“二叔，是怕我要回那六畝地和鋪子吧。我爹死後，我家的田產被你占了大半，我一回來你慌了吧！正好有個機會，既能向官府邀功，又能除掉我，二叔怎麽會放過呢?二叔，我不傻，我看得清楚著呢！”

聽了周長遠的話，周二叔楞在當場，周二嬸則不斷地磕頭道：“我們也不想害你，更不想害文蘭，可族老說她留不得，留著是個禍害。我們也沒辦法啊！那地和鋪子，你都拿去，求你放過我們吧！”

“晚了。二叔、二嬸，文蘭已經死了，我也差點兒被官兵殺死，你們現在知錯太晚了。”周長遠話音落後，懷中已上好鋼針的機弩，對準兩人一一發射，俱穿胸而過，不留痕跡。

完成這一切後，周長遠回到當日徐文蘭落水處，望著夜色中閃著粼粼波光的河水，感覺胸中的那口氣非但沒有消去多少，反而愈加沈郁。

他之所以留下新娘子的性命，是希望借她的口，將文蘭覆仇的消息傳播開來。他要讓那些曾經害過文蘭的人，一日都不得安枕。

恰此時，一個醉鬼從外村喝酒歸來，看到了臨河而立的周長遠。那一身鬼氣森森地新娘裝，一下子嚇得這人酒醒了大半。大喊著“有鬼啊！”便往村中狂奔而去，但是在離村口還有數步距離時，那人突然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周文遠上前查看，發現他嘴巴大張著，眼珠中透著血紅之色，手指成爪摳在地上。這個醉鬼竟然就這樣嚇死了。或許聽到了醉鬼的大喊大叫之聲，村口一戶人家亮起了燈。

周長遠忙躲到暗處，看到有人出來，很快發現了死去的醉鬼，便又開始招呼其他的村民，村子裏很快沸騰了起來，鬧鬼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第二天，新娘子從昏迷中醒來，她竟然瘋了，口中不斷地喊著：“嫂子饒命，嫂子饒命！”再看到周二叔一家三口死去的慘狀，結合昨日被嚇死的酒鬼，村民們無不相信，那個寡婦新娘的鬼魂回來了，回來報仇了。整個村子陷入恐慌之中。

此後，在徐文蘭的一周年祭日時，周長遠如法炮制，殺死了當日曾逼迫徐文蘭、並將她丟入河中的六個村民。而在山陽子遇到他的這一年，他本計劃完成所有的殺戮計劃，收割掉最後一個仇人的性命，可卻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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