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且歡雖然知道外面有人，卻沒想到她會直接走進來接她的話，不由楞了一下，疑惑地看著疏離。

疏離走到近前，繼續道：“如果你就這麽餓死在這裏，是不是太便宜那些游蕩在人間、禍害眾生的厲鬼了？”

陸且歡喉間哽了一下，看了看顧無風，又看了看疏離，蠕了蠕嘴唇，終於開口問道：“你是誰？”

“我麽……”疏離低頭想了想，“我是一個和你一樣，努力活著，斬殺厲鬼的人。”

聞言，陸且歡黯淡的眸子驟然亮了一下，轉而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凝視著疏離，“那你……殺掉他們的嗎？”

“殺了。”疏離點點頭，“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機會，把他們全都殺了，送回了地獄。”

像是突然找到了救星，找到了共鳴之人一般，陸且歡鼻子一酸，紅了眼睛，她連忙低下頭去抹了一把眼睛，大口喘了幾口氣，哽咽道：“那你……也曾經像我這樣嗎？”

“嗯。”疏離在床邊坐下，端起飯碗夾了些菜遞到陸且歡面前，“不過我比你聰明一點。”

“什麽？”

“我雖然很難過，悲痛欲絕，可是我舍不得死，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活著，好好地活著，絕對不會做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陸且歡楞了楞，“親者痛，仇者快……仇者是快了，可哪兒來的親著呢？”

疏離道：“我聽說，你有個師父，既然有師父，有師門，就一定也有師兄弟姐妹，有很多你認識、平日裏關心你的人。”

“師父……師姐……”陸且歡猶豫了半晌，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麽，接過疏離遞來的碗筷，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菜，許是吃得有些急了，險些噎著。

疏離瞥了一眼身邊一臉愕然的顧無風，朝身後努努嘴，“還楞著幹什麽？倒水去。”

“哦！”顧無風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連連點著頭跑開。

原本沈浸中悲痛之中，忘記了饑寒，這會兒跨過了那個坎兒，想通了一些事情，陸且歡像是半輩子沒吃過飯一樣，將送來的飯菜全都吃完了，好在顧無風聽了疏離的話，讓廚房那邊又準備了一些。

吃飽喝足之後，顧無風又找來兩個心靈手巧的丫頭，給她換了一身衣服，而後將她摁在梳妝臺前，給她梳妝。

門外，步清倬與疏離並肩站著，看著屋內那個正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小丫頭打扮的姑娘，而後步清倬的目光漸漸轉移到疏離身上，眼底滿是驚羨之色。

“沒想到，一個心死之人，你都能給說活了。”

疏離輕笑，搖搖頭，“哪有什麽心死之人？心若死了，人也就死了，既然人還活著，那就說明心還沒死，只不過是可能被大山壓住了，被海水淹沒了，被高坎兒擋住了，又或者是因為自己的軟弱和怯懦，不敢往前。只要越過這道障礙，該怎樣還是怎樣。”

說著，她輕嘆一聲，轉過身往院子外面走去，步清倬回身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出來。

“那段時間你也是這麽過來的吧？”

“我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今後你們就不必再提。”

步清倬凝眉，欲言又止，點點頭，“那我們就說說陸且歡的事，陸家被滅門一事沒那麽簡單，如今陸且歡還活著，那些兇手絕對不會就此放過她，勢必會回來殺她滅口，我這兩天一直在找她，沒想到她被你們先找到了。”

“命中註定吧，陸家人頭七那晚，無風總覺得心裏不踏實，也擔心她一個小丫頭不知道怎麽應對，就去看看她，結果正好遇上了那些殺手回來殺她滅口，就這麽被無風救了下來。”

疏離腳步放慢了些，側身看步清倬，“我今天帶你來見她，只是想要告訴你，她人就在這裏，安然無恙，但是，我可沒說過讓你帶走她。”

步清倬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並不覺得驚訝，“你的手段我還是了解的，從我答應跟你一起來，我就沒想過能從你手中把人帶走。”

“不讓你帶走，也是為了你好。她的狀況你也看到了，眼下除了無風，她誰都不相信。現在情緒好不容易平穩了些，你若是現在帶她離開，保不準會再惹出什麽亂子。更何況，相比於紅綃坊，顧宅更加低斂安全一些，她留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

“放心，我不會跟你搶人的。”

“不過你若是願意，倒是可以經常過來看看她。”疏離說著突然詭譎一笑，“如果這個陸姑娘就留在京中不離開了，你會不會也為了她留下來？”

步清倬想也不想，斷然搖頭，“不必，我找她，並不單單是為了保護她，只不過是想要知道她身上有沒有我要的東西。”

見疏離臉色微變，他又道：“當然，你放心，就算最後查出她父親陸通銘確實是與江無緣暗中勾結，意圖謀害樓主之人，我也不會把她怎麽樣。我知道，她從小離家在外，陸家的事與她無關，我聽七樓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謀害聽七樓的人，也不會亂殺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呵呵……”疏離睇了睇他，“說得倒是好聽。”

步清倬應道：“那你也願意聽。”

聞言，疏離眉峰一跳，足下輕輕一點，趁著步清倬出神的剎那，驟然提氣掠去，腳尖踏在枝椏上，震落一大片積雪，不偏不倚打在剛剛邁出兩步的步清倬身上，步清倬看了看從頭頂滑下來的雪，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搖搖頭，無奈地笑開。

正午，帝都城北的丞相府難得有一絲說話聲。

一大早，白家的小神醫白欽就上了門，雖然未與外人打照面，前往祁曄寢殿的路上，卻有不少下人都瞧見了他，那一襲白袍如雪，仿佛共天地一色。

直到將近午時，祁曄寢殿的門方才緩緩打開，早已按照白欽的吩咐做好準備的下人，陸陸續續將泡藥浴需要的東西全都送了進去，明明是大雪天氣，寢殿內卻一片暖意，藥香陣陣惹人醉。

一名男子正泡在冒著煙霧的藥湯之中，雙目緊閉，背對著屏風坐著，白欽則在屏風的另一邊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東西，每一根針都準確地放到原本的位置上。

“白欽。”裏面那人突然出聲喊道。

白欽手中的動作停了一下，“相爺有何吩咐？”

祁曄突然輕嘆了一聲，“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願改口。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我記得你小時候每次見到我，都是‘哥哥’‘哥哥’的叫著。”

白欽淡淡一笑，“規矩不能亂，若是以往還在白家的時候，你我兄弟相稱那是應該的，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你是丘梁的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不管到什麽時候，我變成了什麽人，我始終都是你的兄長，縱然你我不同姓，也改變不了這樣的事實。”祁曄的語氣之中帶了一絲強硬，他不喜歡被別人反駁拒絕，尤其這個人還是他最在乎的人之一。

身為白家的異姓之子，他自幼就受到不一樣的待遇，祁夫人還在時，所有人都寵他、敬他、怕他，可祁夫人一死，情況就驟然變得完全不同，所有人都開始冷落他，疏遠他，就算表面上對他依舊畢恭畢敬，可是背地裏卻指指點點、編排著最惡毒的侮辱之言。

從頭至尾，也就只有白欽待他始終如一，從白欽剛開始能說話，從他咿咿呀呀喊著第一聲“哥哥”開始，他對祁曄的態度就從來沒有再變過，就這麽一直跟隨在他身後，一跟就是二十餘年。

白欽最了解祁曄，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從他這細微的語氣變化中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定了定神，他垂首道：“明日下官再來施一次針，餘毒應該就能清除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需要服藥休養便可。”

“也就是說，過了明天，你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用到相府來了。”

白欽道：“相爺有相爺的府邸，下官有下官的住處，總不能一直賴在相爺這丞相府上。”

“呵！”祁曄擺了擺手，“罷了，整個朝中上下也就只有你膽敢說這樣的話，也偏偏只有你，我罰不得，罵不得。”

旁邊走來一名身著白色長裙的女子，她沖白欽行了一禮，而後走到祁曄身邊跪下，按著之前白欽所教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替祁曄捏拿。

許是力道不適，祁曄突然皺了皺眉，側身瞥了她一眼，嚇得那女子臉色一變，連忙垂首伏在地上，“相爺饒命！”

“饒命？”祁曄挑眉，側身睨了她一眼，“你做錯了什麽？”

那女子嚇得渾身顫抖，想來想去想不到，只能顫抖著搖搖頭，“奴……奴婢不知……”

“那你求什麽饒？”而後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吩咐道：“擡起頭來。”

女子不敢不從，只能緩緩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剛一碰觸道他的目光，又連忙低下頭去。

祁曄眉心微擰，朝著外面的白欽看了一眼，“換人了。”

白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聽他這麽說，知道肯定是躲不掉這個問題，點點頭道：“換了。”

“之前那個丫頭呢？”

白欽遲疑了一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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