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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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 我叫餘火, 我是一位演員, 也是一名同性戀。”

餘火目光溫和, 清亮平緩的聲音響徹在整個體育館之內:

“我喜歡男人。

這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更不是什麽值得羞愧的事情, 這只是我遵循本性的自我取向, 就像有些人喜歡吃橘子有些人喜歡吃蘋果,有些人不能吃辣有些人則無辣不歡——

這樣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立足於自由自願基礎上的選擇, 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該被投以異樣的目光。

你難道會因為一個人喜歡吃香菜就歧視他嗎?”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笑聲。

“從正式出櫃到現在,我收到過許多人的鼓勵和支持, 同時也受到了許多人的辱罵和詛咒。

我時常感到困惑:明明是不相幹的個體,明明出櫃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這種深刻的惡意究竟從何而來?就因為我和你的喜好不一樣, 就成為了必須被處之而後快的異類?

兩千多年以前,華國曾經是世界上最包容最開明的國家之一,我們講究博懷容讓平等尊重,我們堅持求同存異和而不同, 那樣一整個時代的浪漫和榮光被鐫刻進史書, 供後輩世世代代讚嘆敬仰。

那麽,到底是什麽改變了歷史, 到底是什麽改變了我們, 讓我們變得狹隘、仇恨、敵視、排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番境地?”

餘火的視線緩緩掃過一周:“是恐懼。是數千年戰爭創傷造成的恐懼。”

“華國有句古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管是和智能機器人的戰爭還是和蟲族的戰爭似乎都精準驗證了這一點。

漫長的戰爭太過慘烈, 慘烈到很多人甚至從未親眼見到過戰爭的場面,但遺留下來的恐懼卻深深嵌入骨血,致使哪怕察覺到一丁點和自己不同的‘異常’都會瞬間渾身戒備,尚未嘗試了解就在自己和對方之間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說到底,所有的排斥和不認同,只是以我們自認為正確的方式保護自己而已。”

餘火頓了頓,繼續道:“一位我十分尊敬的長輩曾經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戰爭可以破壞我們的科學技術,可以損傷我們的生活水平,卻不應該連精神文化也一同萎縮衰退’。

是,機器人叛亂很可怕,蟲族也很可怕,但是不要忘了,我們才是戰爭的勝利者。在付出那麽多代價重新建立起家園之後,我們有什麽理由放棄曾努力數百數千年才終於取得的進步,我們怎麽能夠放棄華夏民族曾最以為傲的包容和文明?”

“……尋求同性婚姻合法化註定是一場艱難且歷時長久的戰鬥。在這場戰鬥之中我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反對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同胞,而是數千年戰爭所遺留下來的傷痕。

傷口很深,但總有愈合的一天。

總有一天,我們可以讓所有不了解的人明白:

我們不是怪物,我們沒有惡意,不要害怕我們,我們想要的只是一個能自由表達自己的權利;

總有一天,我們足夠強大到能將偏見化為求知,能將傷疤化作盔甲;

總有一天我們能通過法律讓不同得到理解,讓自由真正實現,讓一樣的愛獲得一樣的尊重。”

最後一句落下,餘火鞠躬致謝,現場掌聲如雷。而這場演講其實才剛剛開始——

餘火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內容來自現場上萬名親身經歷者的分享。

第一個主動站起來的是個男士,穿著西裝打著領結,大約已經工作幾年了,臉上帶著幾分經歷過事情的成熟:

“我姓嚴,今年二十八歲。十七歲那年發現自己只喜歡男生,二十三歲畢業那年跟家裏出了櫃。我媽哭了一夜,我爸讓我在門外跪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他跟我說:‘從今以後我沒你這個兒子。’今年是我背井離鄉獨自在外工作的第五年。”

體育場裏有將近十幾秒的沈默,然後餘火帶頭鼓起了掌:為他的勇氣,更為他這些年受得難過和委屈。

男士鞠了一躬後坐回去,從隔壁一個女生手裏接過一張紙手帕擦了擦眼睛。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個男生,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臉上滿是少年人獨有的沖勁和蓬勃朝氣:“我去年跟家裏人出了櫃,我媽氣得到現在還不理我,我爸直接打斷了三根藤條,把我打得滿地嗷嗷叫。打死我也沒用,打死我我也喜歡男人,還罵我變態,呸,家暴未成年的兒子才是變態。”

語氣神態滿不在乎,說完之後一個勁往上擡著下巴,但到底沒能把眼淚攔下來。拽著袖子往臉上抹了幾把,坐下去之前鼻音濃重的咕噥一句:“老子才不是變態……”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位女士,及肩短發燙著小卷,顯得溫柔又幹練:“我想跟大家分享的其實是我母親的故事,我母親也是蕾絲,她那個年代思想更加封閉,被家裏人發現之後,我姥爺跟兩個舅舅把她在屋梁上吊了起來,半個腳掌貼地,不給吃不給喝也不許睡,吊了一天半我母親屈服了,自此被‘糾正’過來。

我爸跟我媽認識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但是他不在乎,他覺得我媽不喜歡男人那是沒遇見好的,他魅力夠大絕對能掰直。

因為這番緣故我跟我媽出櫃的時候特別順利,她坐在床頭守了我半夜,紅著眼睛跟我說對不起,說都是因為她才導致我也是同性戀。”

女士對準鏡頭,眼眶通紅笑得大方自信:“媽,跟你沒關系,我這個人吧就是這麽長的,骨子裏帶出來的標新立異。謝謝你教我養我這麽多年,今年過年回家我要把女朋友帶給您掌掌眼,你們倆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

隨之站起來的也是一位女士,但直到她把波浪卷的假發摘下來,眾人才發現這是個有些特殊的“她”。

“我是個性別認知障礙患者,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被困在王子身體裏的公主,沒有人能理解我,別人都覺得我應該沖鋒陷陣舞刀弄槍,其實我只想穿著漂亮的小裙子畫著美美的妝,等候哪個王子騎馬過來把我帶回家當新娘。”

她把假發重新戴回去:“這樣看著奇怪嗎?最開始鼓起勇氣當眾穿女裝的時候看著更奇怪,這幾年有了點積蓄定時去打激素針,喉結胡子什麽都逐漸消失了,看起來要正常一點,走在大街上常常有人真把我當成女孩子。等我再多賺點錢,我打算做一個徹底的變性手術。老天不小心多給了我一點東西,我給他還回去。

有沒有被人罵過?有啊,罵得最多的就是‘變態’‘人妖’這種,習慣之後其實也還好,別理他們就行了,真要氣急了就把頭發一摘袖子一擼露出兩條大花臂,立馬就能把人嚇跑——別看那些人逼逼起來比誰都氣勁,其實慫得不行,自己沒見識才會看什麽都大驚小怪。老娘這麽美,愛穿什麽穿什麽,管得著麽真是。”

“說得好!”體育館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她從頭到尾沒有提到過父母家人,臨坐下之前似乎想說點什麽,但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

因為被排斥和不被理解,大家分享的故事裏總是帶著傷痛。所幸,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是如此沈重。

“我比較早熟,十三四歲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對女孩子沒什麽感覺了,”一位戴著眼鏡的男生站起來接過話筒,“但是膽子小,讓我真跟哪個男生談戀愛我也不敢。一直憋到二十七歲,家裏各路親戚都張羅著給我相親催我結婚的時候,有天晚上跟我爸媽一起出去吃飯,把飯店裏的碗來來回回燙了七八遍,終於忍不住說了。

當時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我媽看著我不說話,我爸手裏拿著筷子跟被人點住了穴道似的。然後就在詭異的沈默裏把飯給吃完了。

晚上回到家,爸媽回到臥室,我回自己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一宿沒睡著覺。

第二天一早我爸媽過來敲門,黑眼圈重得能嚇死人,臉色也不怎麽好看,瞧著就更嚇人了。我以為他們倆堵著門是要合夥打我一頓或者是把我驅逐族譜什麽的,沒想到我媽頂著兩只桃子眼睛伸手把我抱住了:‘喜歡男人也不知道早點跟爸媽講,一個人憋了這麽多年你該多苦啊’。”

男生哭著對準鏡頭笑:“爸爸媽媽,我愛你們!給你們比心!!”

最後一個分享故事的是個年輕女孩兒,她的母親也來到了現場。

“我們家是單親家庭,我是我媽一個人拉扯大的,”女孩兒摟著媽媽的肩膀:“別看我媽瞧著嬌弱,這位女士厲害著呢,從小到大沒讓我受過半點委屈。

我大一的時候跟我媽出櫃的,我媽盯著我大概看了半個小時,愁雲滿面柳眉緊鎖:‘囡囡啊,你別看媽媽不結婚就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爸一樣是個混蛋大豬蹄子,好男人仔細尋摸尋摸還是有的。’

後來確定我的取向就是天生的改不了,這女士接受速度可迅速了,以前回家都是問我吃得怎麽樣穿得怎麽樣,後來就只顧著問我談沒談女朋友。

我在大二時談了一個,是學校校友,暑假帶回家住了半個月。我們家那個小區吧長舌婦特別多,沒事兒就喜歡亂嚼舌根,所以沒多久風言風語就傳出來了,有一天我帶著女朋友出去看電影回家,就看我媽敲著個臉盆站在樓道裏罵:

‘我家囡囡喜歡女孩子怎麽了?喝你家水還是吃你家大米啦!總歸又瞧不上你你怕什麽!整天有功夫管別人家閑適,不如花點心思多操心你家兒子,車有了嗎,房子有了嗎,工資收入多少啊,五險一金齊不齊啊,個子不高長得又不好看,以後找不著媳婦兒準備打一輩子光棍啊?呸,亂嚼舌根的長舌婦,也不怕死後鬼差割你的舌頭下酒!’”

女孩兒雙手叉腰學得活靈活現,末了抱住媽媽親了一口:“這位女士罵起街來可牛逼了,謔,堵得人家面色漲紅直翻白眼,一整個小區都沒人是她的對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體育場內沈郁的氣氛一掃而空,有記者采訪這位母親:“你為什麽能對女兒的取向接受得這麽容易?”

母親絲毫不見罵街時的壯闊氣勢,看上去嬌嬌弱弱還有靦腆:“不接受還能怎麽辦呢?孩子長成這樣這是她的錯嗎?不是啊,老天爺決定的事情誰能改得了,同性戀怎麽啦,同性戀也是人,只不過她愛得對象跟其他人不一樣而已,又不低人一等嘍。

很多家長聽到自家孩子的取向跟正常人不一樣時,可能會怕,你想想,你都害怕,你孩子難道不害怕嗎?他得鼓起多大勇氣才能跟你坦白啊。我們是孩子最親近的人,要是我們都不理解不支持,那孩子就真沒活路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邊哭邊笑。餘火走到舞臺邊緣,體育館內所有人自發起立,給這一刻因為愛而光芒四射的尊重和包容,致以最熱烈的掌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個短發女士的故事和第五個眼鏡男生的故事,化用自知乎和豆瓣,侵改,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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