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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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氣焰一弱, 江慎的面皮抖了抖,立刻恭恭敬敬喊了聲:“爸。”

江渟淵由勤務兵扶著從樓梯上走下來,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封封從小是我帶大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麽,當初甩手掌櫃當得輕松,現在想起來嫌我教得不好了?”

“爸,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哪敢說您教得有問題啊, 是這小子太氣人了,對自己老子一點尊重都沒有, 更何況,”江慎將目光擡起來往江封身上掃了一圈,定在餘火身上時便尤其多了幾分居高臨下的鄙夷:“他現在到底抽得什麽瘋,怎麽竟然喜歡上男人了!”

江渟淵面色沈肅不怒自威:“喜歡男人怎麽了,不偷不搶不傷人不犯法, 只要封封願意, 覺得高興, 礙著誰的事了?你這麽一大把歲數了連這點思想覺悟都沒有嗎?”

聽見動靜的大姑姑也從廚房走了過來,根據父子二人的反應早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的黎曉立刻跑過去抱住她的胳膊。

“爸這話說得沒錯, 封封都是大人了,他做事情有自己的思量,而且火火又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各方面都很優秀, 兩個人你情我願的, 怎麽就不能喜歡了?我瞧著他們般配得很呢。”

“大姐你這說的什麽話!江封他可是男的,男的怎麽能喜歡男的呢!那是變態,是神經病,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的!”江慎說著忽然反應過來,直直看向老爺子:“爸,這事兒您早就知道是不是,那您怎麽不管管他!一看出苗頭立刻采取措施糾正的話,說不定現在早就結婚走上正途,連孩子都有了!”

江渟淵冷冷看著他:“封封是成年人,他有自己做選擇和決定的權利,我沒有權力幹涉,你更沒有,就像當初我也不會幹涉你的選擇一樣。火火是他看中的男朋友,我老頭子很滿意,這事就算這麽定下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除非他們倆自個兒生了什麽矛盾,否則火火以後就是我江家的一份子,誰也變更不了。”

江慎又急又怒又羞又惱,臉色漲得通紅:“合著江封帶人回來跟您是一早商量好的?大姐你也早就知道?曉曉也知道?從頭到尾就只有我一個被瞞在鼓裏是吧!我不同意!不管你們說什麽我都不同意!這個家裏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只要我還在這家裏一天,就絕對不會允許這麽個人踏入我江家大門!”

沒等江封出言駁斥,老爺子用拐杖將地板敲得砰砰直響,雙目中精光爆射,明顯是動了真怒:“這是我江渟淵的地方,什麽時候輪到你指手畫腳!難得回來一次,就是專門為了顯擺官威的?!你要是果真做到了當爹的本分,封封怎麽會什麽都不告訴你?遇到事情就不知道先反省一下自己嗎!”

“行,行行行,”被老爺子當著晚輩的面兒如此訓斥,江慎也徹底惱了:“感情這家裏頭早就不歡迎我沒了我的位置是吧?我走,我走得遠遠兒的不礙您老人家的眼還不行嗎!”

“二弟!”大姑姑連忙拉住他:“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非要說這麽傷感情的話做什麽?爸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嘛,刀子嘴豆腐心,口上不說心裏頭哪天不盼著你回來?難得咱們都能聚在一起,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話嗎,回頭再給爸氣出毛病來!”

“大姑您別急,江先生也不用走,正好我跟餘火本來就打算離開。”江封一邊拍著老爺子的後背給他順氣,一邊道:“爺爺,您跟我說的事情我都記下了,您好好休息,註意保重身體,等改天我再帶餘火回來看您好不好?”

江渟淵暗自嘆了口氣,點點頭,看向餘火:“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爺爺代封封的父親給你賠個不是。”

餘火搖頭:“爺爺您言重了。”

江慎似乎想要開口,被老爺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又握住江封的手:“你今天不是沒什麽事麽,帶著餘火去看看你媽媽吧,也讓她高興高興。”

江封應下來,抱了抱老爺子,跟大姑和黎曉道過別,然後牽著餘火的手走了出去。開著車駛出院子大門沿山道一路往下,山腳的哨兵迅速放了行,齊齊敬禮:“少將慢走!”

一直等到車子徹底駛離蓮花山公路的範圍,江封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在路邊停了下來,然後解開安全帶,探身過去將餘火抱在懷裏:“對不起。”

腰間是愛人結實有力的手臂,耳邊是他沈悶而灼熱的呼吸,餘火能清楚察覺到,江封此時正沈浸在許多紛雜而強烈的情緒當中,既像是因沒能保護好他而心生懊惱,又像是因某種無法改變的事實而憤懣難堪。

胸腔中莫名湧出幾分心疼,餘火反手抱住他,與他四目相對:“你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維護我,為何還要同我說對不起?更何況,你我同是男子,不過是些不大好聽的話而已,我可沒有你想象得那般脆弱。”

江封垂著眸子輕笑,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口:“不敢不敢,你可是能把我掄起來往地上哐哐砸的真漢子,誰敢覺得你脆弱。”

抱著餘火沈默片刻,忽然道:“你不想問我嗎?”

“嗯?”

“你就不想問我關於江……關於我父親的事?”江封的眸子裏暗沈一片,似有無數情緒激烈翻湧:“不問我為什麽從來沒跟你提起過他,不問為什麽我們一見面就針鋒相對?”

餘火擡起手,順著他不自覺緊緊皺起的眉頭輕輕描摹,聲調溫和輕柔,仿佛帶著能安撫人心的魔力:“這是你的隱私,你有權利選擇說或者不說,你若是願意說,我便仔細聽,你若是不願意說,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說到這,他有些淘氣的眨了眨眼睛:“總歸,你都是我的人了,這輩子也別想從我身邊跑開。”

這小子。

江封原本晦暗無光的眼睛裏忽然烽火漫天,熱烈的愛意洶湧滿漲無處宣洩,捏著他的下巴便狠狠親了上去。許久之後,纏綿火熱的舌尖收回來,劇烈喘息著在他濕潤紅腫的唇瓣上咬了咬,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蓮花山其實就是一座豪華版的軍屬大院,”等到二人的呼吸都逐漸平緩下來之後,江封攬著餘火的肩膀,開口道:“我從兩歲開始,就和爺爺一起生活在裏面。這次陪著我一起在山上住了兩天,你註意到其他人一般是怎麽稱呼我的嗎?”

“江少將。”不管是誰,只要見到江封,臉上必然都是掩飾不住的敬佩和讚賞。

江封把玩著餘火細白修長的手指頭,道:“沒錯,他們大多都稱呼我為少將。而這一稱呼,其實也只是從三年之前,我被授予少將軍銜時開始的。

在這之前,他們還叫過我江大校,江中校,江少校;而在軍銜還不能引起別人太多註意的時候,他們會稱呼我‘江老將軍家的孫子’;

再之前,在我和爺爺一起生活不久,剛剛懂事的時候,對於其他軍屬而言我還有一個更加出名的稱呼:

‘那個人的兒子’。”

江封將頭靠在椅背上,望著車過的,爺爺是一位身經百戰、視民眾安全為信仰的戰爭英雄。在他那一代軍人舍生忘死將蟲族阻擋在太空外之後,大約三十多年前,聯邦地球曾遭遇一次重大危機。”

這個餘火知道,他在《聯邦地球通史》中讀到過:大約三十二年之前,有一批游蕩在太空的蟲族不知何如找到了人類近地防護工程中的一處漏洞,足有數百萬的蟲族從漏洞中突破闖入大氣層內,在百慕大區域和人類展開激烈戰爭,這也是聯邦地球建立之後唯一一次在地表上與蟲族展開的戰鬥。

經過長達五年半的艱苦鬥爭,人類軍隊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但也成功將所有蟲族清除幹凈,修覆了漏洞,並使整個防護工程的威力增強數十倍,到如今固若金湯,再也不可能被外來種族打個措手不及。

“在那次戰爭爆發的時候,我父親,也就是江慎江先生,正好處於服役期,是華北軍區第五分區海軍陸戰隊當中的一員。”

“軍隊中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江封頓了頓,然後繼續道:“如果是家中獨子的話,可以不用參加危險性極高的戰役,以免家中斷了香火,沒辦法對父母交代。說是這麽說,可真到了亡國滅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一般也沒人記得這個。

但我父親記得。他是爺爺唯一的兒子,所以當戰爭進行到第二年,他所在的戰隊即將被派上戰場時,在明知道我母親已經懷了孕的情況下,他背著家裏所有人向上級提交了一份申請,以家中獨子的名義請求免於參戰。”

江封轉頭看著餘火,向來坦蕩無畏的眉目中,此時卻藏著一抹無法啟齒的難堪:“……我父親,他是個逃兵。”

餘火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給予他此時最大的支撐。

仿佛作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江封長長吐出一口氣,繼續道:“戰爭結束之後,他所在的陸戰隊幾乎全軍覆沒,而他是唯一一個連根汗毛都沒傷到的人。他平安無恙的活了下來,之後依靠爺爺的關系軍轉政前往政府機關工作,自此也徹底淪為整個軍屬大院的反面教材和笑柄。

‘那個人的兒子’,呵,這個稱呼就像是一塊標志著恥辱的烙印,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抹去,從我記事開始,伴隨了我的整個童年和青少年時期。”

餘火忽然明白過來:“所以你才會選擇參軍嗎?”

“這是最適合我的選擇,也是我唯一能做的選擇。只要我夠出色,夠努力,夠拼命,立下足夠多的軍功,總有一天,別人再也不能拿他做過的事情,作為衡量我的標尺,在旁人眼裏,我再也不是‘那個人的兒子’,我只是我自己。”

江封握住餘火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臉上浮起的笑容讓人心疼得無法呼吸:“你看,我做到了不是麽。”

餘火傾身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嗯,你做到了,做得特別棒,我為你感到驕傲。”

江封順勢將臉埋在他脖頸處,半晌之後擡起來,又恢覆了往日的痞帥肆意:“總而言之我和江先生平時是不大往來的,以後也不會再給他任何不尊重你的機會,你只要記得你男人牛逼得不得了,每天都能多愛我一點就可以。

不說這些了,答應過爺爺今天要帶你去看望我媽的,系好安全帶坐穩了,你老公要飈一回車了,那地方過了探望時辰可是誰都不能進的。”

一路風馳電掣,大約四十多分鐘之後,江封開車帶著餘火,來到一處位於h市西南部,臨近江濱風景區的大型療養院門口。守衛森嚴的入口處,“英雄軍屬療養院”七個大字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向崗哨提供了身份證明,橫欄升起放行,江封開進去在停車場停好車,然後帶著餘火走進整潔明亮、充滿現代化氣息的一樓大廳。

“你好,”江封走到櫃臺登記處:“我要探望戚雲繁,我是她兒子。”

核對了相關信息資料之後,很快有專業的接待人員走了過來,領著餘火二人前往三樓某處房間內進行淋浴消毒,然後更換全套無菌服。等到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江封帶著餘火從另一個門走出去,來到一間溫暖明亮的隔離病房內。

病房正中央的床上躺著一個人,長發,柔弱,面容秀美,雙目緊閉沈睡不醒。

江封走到床邊,彎腰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媽,我過來看你了,這麽長時間沒來肯定想我了吧。為了賠罪,這次我不是一個人,還把男朋友也帶過來了。”他擡起另一只手拉住餘火,然後將餘火的手和女子的手交疊一處:“他叫餘火,是個演員,會武功,會下棋,會寫字會畫畫,總之就沒有他不會的,特別優秀,比你兒子優秀多了,而且長得還特好看,你如果親眼見著了,一定會喜歡得不得了。”

餘火有些驚訝,來之前他設想過很多場景,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江封的母親會是這幅模樣。“伯母這是怎麽了?”他探出一縷靈氣檢查過,對方的身體非常虛弱,比之前見到過的唐珥還要糟糕許多,而且和唐珥的情況大不相同:

唐珥是因為魂魄走失陷入昏迷,本身的身體健康沒有任何問題;而江封的母親無論是經脈還是內腑都極其紊亂,隱隱有層黑氣纏繞不休,倒像是,倒像是中了某種毒素,整個身體都處於瀕臨崩潰的邊緣。

江封拉過兩張凳子和餘火一起坐了下來,“你還記得,當初在m國將你和趙舸航他們抓起來充當人質的歹徒頭目,泰坦嗎?”

餘火點點頭,當然記得。

“那你知道為什麽泰坦會成為多國聯合行動的目標,被各國秘密追捕,想要將他活捉嗎?”

餘火搖搖頭,這他倒並非很清楚,只是大概聽江封等人說過,泰坦此人殺人如麻作惡多端,身上有各國都想要的機密信息。

“泰坦是流竄在太空中的三大海盜團團長之一,經營著地外最大的走私團夥,”江封道,“而各國都想將他收入囊中的關鍵,便是他走私的物品當中,有一種十分特殊的東西:蟲族屍體。”

“蟲族屍體?”餘火徹底糊塗了。

“準確來說,是蟲族屍體內裝分泌物的腺囊。這種分泌物中包含著某種濃郁的神經毒素,如果被人體接觸,就會使人類產生強烈的致幻反應,通俗點說,也就是毒品。

這種毒品因為超強的刺激性在吸毒者中大受歡迎,但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副作用:一旦吸食過量,神經毒素蔓延全身,就會對人體的免疫系統產生毀滅性的影響,到那時甚至一陣微風都能都能將這個人殺死。

三十多年前的戰爭中,無數人類士兵正是因為被蟲族註入這種毒素而死於非命。”

餘火睜大眼睛:“那你母親?”

江封點點頭,伸手為女子整理好頭發,眼底劃過一抹沈痛:“我母親也是一位軍人,外公外婆都在戰爭中英勇犧牲了,爺爺和外公是戰友,所以母親從小和江先生一起長大,後來江先生加入了海軍陸戰隊,母親則成為了一名出色的軍醫。

百慕大蟲族入侵戰爆發的時候,母親作為後勤人員原本是不需要上前線的,後來又有了身孕,更加可以退居後方仔細修養。但是因為江先生的選擇,母親生下我之後的第二個月就提交申請奔赴前線,在戰爭結束前不到半年的時候,不幸被一只蟲族註入了這種毒素。”

“她並不是一直沈睡的,”江封轉頭對餘火道,“在我小時候,十六歲之前,她時常是清醒並能和人交談的。神經毒素毀壞了她的免疫系統,但並沒有直接殺死她,只要一直住在無菌病房裏,不和外界有任何接觸,她是可以一直活下去的。”

江封微微嘆了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這種活法,太累了。她喝的水必須經過反覆殺菌,只能吃特制的流質食物,不能擅自走出這間房子,不能觸碰任何沒消過毒的東西,甚至不能多曬一會兒太陽——對於普通人來說溫暖無害的紫外線,對於她卻是超強的致癌物,能造成數百倍的傷害。

所以我十六歲生日那天,在征詢過我的同意之後,她選擇暫時沈睡下去,以機器維持生命——這可以最大程度保存她的身體機能,一直等到治療方法被成功研制出來那一天。”

餘火伸手抱住他:“我可以……”

江封立刻捂住他的嘴巴,然後借助擁抱的姿勢,在他耳邊輕聲道:“這所療養院裏面,住的全部都是像我母親這樣在戰爭中被蟲族註入精神毒素的病人,他們全部都是對戰爭勝利做出了巨大貢獻的英雄,因此上面非常重視,投入了大量資金用以研制治療方法,對每一個病人設置專門的治療方案。所以這整間病房其實就是個大型的觀測儀器,我母親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包括我們兩個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實時監測,你不要擅自動用靈氣,那樣太冒險了。”

微微退開些,捧住他的臉親了一口:“你放心,爺爺對這上面盯得很緊,每半個月就有一份關於神經毒素的醫藥研究報告從這裏送去老宅,根據專家們的預測,最多五年之內,母親的情況就能得到明顯改善的。今天帶你過來,只是為了讓你和她相互認識一下,要不然等我媽醒過來,發現這麽優秀的男朋友竟然一直藏著不讓她知道,絕對會狠狠胖揍我一頓。”

他們在病房中陪伴戚女士待了很長時間,餘火頭一次發現江封竟然還是個話癆,拉著他母親的手,從二人相識開始,到他是如何對餘火一見鐘情,然後或明或暗展開各種猛烈攻勢,再到最後如願以償抱得美男歸,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直等到最後醫護人員在外面提醒探視時間已經結束了,這才站起身,彎腰在她額頭親了親:“早點醒,婚禮上的位置我都給你預留好了,除了你誰都不許坐,你可不能放我鴿子的。”

走出一樓大廳,療養院外陽光燦爛,和風中帶著自遙遙江面吹來的濕潤水汽,兩名高大英俊的男子站在門口,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不多時就吸引了許多路過者的目光。

江封心情極好,牽著餘火的手往停車位置走:“反正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先去秦川那吃個中飯,然後下午找個地方看看電影約約會……”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話,餘火帶著歉意的笑了笑,拿出手機接起來:“餵?”

“在哪呢?”手機那頭響起了梅琴的聲音,“快來公司,找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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