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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皇以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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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初——

朝陽漸漸升到頭頂,東邊窗戶裏斜進的光照便隨著一點一點縮短,鐘鼓院的直官進刻有時辰以金粉填之的象牙牌上報正點時辰,“正巳時!”

雞唱便高聲引唱道:“朝光發,萬戶開,群臣謁...巳時正!”旋即擊鼓十五下,從紫宸殿朔參出來的文武百官途徑文德殿,鼓聲將他們搖頭嘆息的議論聲蓋住。

朝議從五更三點開始至巳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時辰,朝官們出來時腳麻的只得扶墻慢慢挪動,“你說今兒韓尚書是哪根筋搭錯了麽?”

“何以見得?”

“他們都是改革派,且方之彥是官家最為器重的大臣,幾番被貶如今還不是依舊回了中央,韓尚書彈劾誰不好,偏偏要彈劾官家一手提拔上去的心腹,且...”朝官拿著笏板垂了垂,“竟還彈劾成功了,是何道理?”

“這有什麽,你瞧瞧左相,再瞧瞧右相,他們哪個不是後來者而居韓尚書之上,韓尚書跟著官家這麽多年,卻從未擠進宰相之列,換做是你,你心裏不會有怨?”

“好像有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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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九年三月,韓汜及禦史臺共同彈劾右相章厚,知樞密院事方之彥以及一位副相與幾位閣學士與侍制等天子的侍從官,論數宰相為政過失要求皇帝罷相,此舉贏得一部分守舊派與文臣附和,三月中,皇帝詔翰林學士劉妙儀與侍詔入宮於學士院鎖院用白麻起草免去將相的詔書,三月十四日,尚書右仆射、中書侍郎章厚罷相,且出關調離京城,貶謫至兩浙路為衡州知州,知樞密院事方之彥與之一同被罷出國門調至利州路為興元府知府,一同被貶黜的高官不下十人,遂驚動了一批大臣,紛紛上書求情。

王文甫一連上書十餘道奏折皆被駁回,要求面見皇帝也遭到拒絕,無奈之下便去了翰林院。

“陛下當真是糊塗了嗎?”王文甫拿著象牙笏板拍著桌子,“這種時候怎麽可以將重臣往外派呢,我不知道官家到底在想什麽,難道是真的老糊塗了?”

“王相稍安勿躁,官家自有官家的考量。”劉妙儀與之安撫。

“這是什麽考量,難道官家也與那些帝王一樣,狡兔死,走狗烹,方知彥與章厚為新政窮一生心血,可謂替天子肝腦塗地,亦為天子將外朝所有鋒利的利刃擋下,如今新政尚未成功陛下...”

“王相!”劉妙儀稍大聲道,“官家現在的身體王相並非不知道,有王相與諸多女官在,新政不會被廢黜的。”

王文甫突然想到了祭天時皇帝的囑托,但仍舊對皇帝的做法感到不滿,“陛下這樣做難道就不怕那些有功之臣寒心嗎?陛下如此做,就算他們不寒心,我也替其寒心與不值。”

劉妙儀質問道:“新政的目的是為了什麽?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還是為國與萬民?若後者,今國法已成,何又在乎虛名。”

“這不是虛名不虛名的事,天子持利刃,我等為其刃,何忍遭人拋棄。”

劉妙儀將王文甫的話如數轉給皇帝。

皇帝躺在木榻上沈沈的嘆了一口氣,“我就知道他會說這些。”

“臣也覺得陛下此舉…著實有些傷人臣之心。”

皇帝搖頭指著自己,“卿覺得我還有幾年可活?”

劉妙儀睜著眼睛楞住,旋即跪伏下,“官家乃是...”

“我什麽都不是,我只是個心眼比較多的普通人罷了,女官因為我才得權勢,因為我是皇帝,臣子的權勢在君,滿朝文武,數萬人,女官十不足一,若我沒了,你們該何去何從?繼任者又是否會繼續延續新政,我知道最根本者是在於人心,在於教化,但這一切的一切最終都掌握在上位者身上,要想真正得以延續,後世之君必要再出一個如前朝般的女帝,我不怕成為衛家的罪人,我不欠這個家任何。”

劉妙儀擡起頭,心中湧出一陣酸澀,“懇請官家保重禦體。”

皇帝側過頭,看著跪伏的劉妙儀,“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大限就在這幾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什麽時候,所以有些事…”皇帝呼沈一口氣,“我還要拜托一下你。”

乾元二十九年三月下旬,以翰林院草擬大制命進兵部尚書韓汜為尚書右仆射、中書侍郎正式拜相,進開府儀同三司封隨國公,進翰林學士劉妙儀為知樞密院事與兵部分掌軍務,同時掌樞密院兵符調取,以工部侍郎曹佩茹遷翰林學士、知制誥,執掌制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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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九年四月初,皇帝突然下詔提前修建皇陵,命宰相韓汜為山陵使,以司天監監為山陵按行使,以入內內侍省押班薛進為山陵都監。

而後群臣以提前建陵不吉利為由上疏奏請皇帝罷撤諸使,遭皇帝言辭拒絕。

大臣們勸諫擔憂道:“陛下才過天命,如今過早修建皇陵...”

“修個陵墓而已,又不是修好了就躺下去了,在你們心裏,估計有不少大臣盼著朕早些去見先帝吧。”

“臣等惶恐。”皇帝的話將眾臣嚇得不輕。

“前朝諸皇陵皆是在皇帝登基之初便開始著手修建,始皇帝如此,怎麽,我這個後世之君如今遵照古法,你們反到不願意了?”

諸臣勸諫未果,只得無功而返,散去的路上各自搖頭嘆息。

“陛下近些年的是越來越喜怒無常了,連說話都...”

“李侍郎也察覺了麽,看來宮內的流言是真的了,天子...”

“噓!”紫袍拿著笏板敲了旁側的緋袍一下,“慎言,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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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殿——

內侍從內東門進入內廷至坤寧殿修剪花枝的女子身後,“聖人。”

“何事?”

“官家下詔修建皇陵,朝臣勸諫未果,遂又召工部侍郎命其征召民工至鞏縣修建皇陵,司天監那邊說月初時官家召見本打算將皇陵修建於金陵,而後又考慮到今後祭祀會有不便而讓後世之君額外破費至金陵祭拜恐勞民傷財遂又取消了。”

“她這個人...其實比誰都矛盾。”蕭幼清放下剪刀。

“官家提前修建皇陵是...”內侍哽塞住。

“奎光帶著她們都出去吧,吾想一個靜靜。”

內侍望著蕭幼清始終不肯回頭的背影,叉手躬身,“是。”

待腳步聲漸行漸選後,蕭幼清手裏的剪刀說著滑落,旋即後退幾步轉身一把撐到了石桌上,側頭望著南向的福寧殿,滿目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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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事府太子少詹事遂將今日朝會上議論的事情轉述與皇太子。

“官家執意要在生前修建陵寢,任百官如何相勸都沒能讓官家收回成命,午後又命工部尚書至民間征召民夫是準備要動工修陵了。”

皇太子差點從椅子上滑落,唇色蒼白,臉上的氣色也如唇色一樣不是很好,“修建皇陵,陛下他...”

太子少詹事長嘆一聲,“如今朝臣的心皆偏向殿下,殿下只要做好人臣與人子的本分,便...”

“那是我爹!”皇太子紅著眼一把揪住少詹事的衣襟。

太子少詹事錯愕的看著皇太子衛煦,這還是他作為漢王府僚屬一直到東宮這麽些年來第一次見他發怒。

皇太子將人松開,旋即從其身側略過徑直出殿。

太子少詹事便轉身喚道:“可是官家於您實在無情!”

皇太子頓步,攥緊了袖子裏的手,“少詹事難道沒有父親麽?”

太子少詹事提醒道:“事到如今殿下還在渴望嗎?渴望這根本不可能的東西,他可以給你一切,也可以隨時拿走這一切,立你,只是因為你是他唯一息子的無奈之舉。”

“拋開這個國,”皇太子垂下手,“我又何嘗不是只有一位大人呢。”

紫袍騎著駿馬穿梭在街道上,過道中間差點人馬相撞,衛煦便連忙提起韁繩急停下,一個位老伯推著車被嚇得翻倒在地,同時也灑了一地的菜蔬。

衛煦便連忙從馬上跳下,弓腰將老翁攙扶起,“老伯,你沒事吧?用不用給你找個郎中瞧瞧?”

老翁睜大了眼睛瞧著他腰間的紅鞓玉帶,排方玉帶銙,旋即將縮回的手擦了擦跪伏道:“是小人有眼無珠,沖撞了太子殿下望殿下恕罪。”

衛煦又連忙將人扶起,順便將那灑落的菜蔬一一拾起,“是我趕路趕得急撞了你,有錯也是我的錯才對。”

幾個侍從騎馬追來,紛紛下馬將那一地的菜蔬收拾齊全,隨後衛煦又從手上拔下一個指環,“我出門也沒有帶銀子,這個指環便當做賠禮,我還有事,對不住了。”

老翁拿著皇太子塞過來的指環不知所措,一行人跨上馬後又朝西匆匆離去。

侍從騎馬至皇太子身側,“殿下就算趕入宮中也勸阻不了陛下,且這皇陵之事勸阻了又有何用,它只是一座沒有生機的墓地而已,修不修其實都...”

皇太子旋即再次提拉起韁繩,擡頭望著眼前的朱漆皇城止步不前,“我只是...難過與壓抑而已。”

一行人馬在東華門前不遠處停下後不久被一個單獨騎馬的內侍追趕上,“殿下!”

“太子殿下!”內侍從馬上一躍而下,跪伏道:“您快回東宮吧,太子妃殿下她...”

衛煦瞪大充血的雙眼,旋即用力橫扯過韁繩,調轉放向朝東折返,“駕!”

司天監經過多番探測才選定陵址,正占蔔皇陵動工的吉日尚未敲定修建皇陵之事東宮便率先傳來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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