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8章 皇以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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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郊祭天之後沒過多久皇帝便生了一場小病, 每逢臥病從不讓內宿醫官診視,數十年來能接近天子的只有翰林醫官使孫鴻達一人,遂賜以緋銀, 又許入內廷, 恩寵程度為醫官院眾院使之首。

臥病後皇帝從坤寧殿移居到福寧殿,凡內朝接見大臣事皆在福寧殿。

——十二月初八——

即將至及笄之齡的年輕女子端坐在銅鏡前,手裏拿著沾有胭脂的細筆。

女使端著一只放瓷碗的木盤走入房間,“姑娘, 臘八粥熬好了。”

“給母親送去了麽?”

“熬好的第一碗便給大娘子送去了。”

“辛苦你了。”

見主人在梳妝,女使便將粥放置一旁, “姑娘打扮得這般好看,今夜是要去景龍門外的寶箓宮看燈火麽?”

“年年都有,這有什麽好看的。”

“如今還未過年, 就只有景龍門那一帶會點,聽說還會有不少年輕郎君。”

“哦, 原來是阿慈自己想要郎君了?”曹舒窈繼續對著銅鏡。

女使便湊到主人身側蹲下搖頭道:“阿慈才不想, 阿慈願一直跟著姑娘, 姑娘去哪兒阿慈便去哪兒。”

曹舒窈將筆放下, 側頭看著女使, 臉上既沒有欣喜也沒有憂愁, “若是去大內,你也跟著麽?”

女使楞了一會兒, 曹舒窈便又道:“你可知道那個地方就像座牢籠,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女使挑起細長的眉毛,“姑娘要去大內麽?”

“只是譬諭罷了。”

——咚咚!——

家僮走到門口輕松敲門,“姑娘,門外有比丘與比丘尼上門化緣, 年年都來,主事問要不要打發走。”

“打發走做什麽?”女子起身走到門口,“人要又不是來鬧事的,一沒偷二沒搶,廚房裏剛好熬了些粥,還有一些饅頭與包子也一並拿來吧。”

“是。”

曹宅的大門前有兩個比丘尼與三個比丘,為首的是一位比較年長的比丘尼,身後跟著的比起手裏還捧著一個盆器,盆裏面安放著一樽浸泡在香水裏的金雕佛像,年長的比丘尼拿著楊柳枝條蘸著盆裏的香水灑在佛像上,等候的同時嘴裏還不停的念著佛經,“...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曹舒窈帶著幾個女使從二門至大門走出,合起手掌微微躬身道:“讓諸位長老久等了。”

“施主慈悲心腸,”比丘尼擡頭細細打量曹舒窈一番,“必定福壽綿長,貴府有姑娘所在,日後一定更為光耀。”

曹舒窈再次合手躬身,“舒窈不打算入仕。”

而後比丘尼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幾番感謝後帶著弟子化緣離去。

——景龍門寶箓宮——

是夜,寶箓宮萬盞華燈初上,園林及井亭皆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整個街道臨街的鋪子外也都點著花燈,寬闊的路面上還有吆喝的攤販及雜耍班子,來往的人裏有異國的商隊以及周邦使臣,除了服飾不同外五官樣貌也盡不相同。

“公主覺得這園林內的燈如何?”

益國公主換了一聲打扮騎在馬上,看著牽馬的人便搖了搖頭,“不如上元燈會時的好看,那時候還有焰火呢。”

園子裏有不少少男少女,自女科設立後,便有女官員提倡出門不必戴帷帽,但大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交談。

“這不是蕭衙內麽?怎還給人牽馬了?”

“那馬上坐的年輕人是誰,好生俊俏。”

蕭燕歸生長於京城,幼時聰慧,只是和其父親一樣至少時極為愛玩也不肯入國子監。

益國公主便捂嘴笑道:“他們都說你呢,堂堂殿帥的衙內給人牽馬。”

“他們管不著燕歸的樂意。”

“先生說過駙馬最開始就是替天子牽馬的,而後才變成公主的郎君。”

“我的大公主,您就繞了燕歸吧。”

“哼,我只是開個玩笑,皇太子和親王都可以納妃,我才不要招什麽駙馬呢。”

“難不成公主還想納妃?”

“不,我要是這樣做了那群大臣一定會這樣,”益國公主坐正坐直端著嗓子學著那群文臣,“堂堂國朝公主竟然做出這樣有違人倫之事,成何體統,真是有辱斯文,世風日下。”隨後捂著嘴沒能忍住笑,蕭燕歸以及身後跟隨的內侍與禁衛也被她逗笑。

“難怪姑夫這般喜歡公主,能有公主陪伴每日都會過得很開心吧。”

聽著聽著,益國公主臉上的笑便慢慢散去,“從前是,可是自爹爹去年壽誕大病一場之後就變了,我沒有再見過爹爹笑,爹爹甚至對娘娘都不一樣了。”

益國公主的眉頭越陷越深,“他們說人老了就會糊塗,皇帝也一樣,我見著爹爹那次大病一夜間蒼老了許多,我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地方太讓人不開心了,爹爹前陣子又生了一場小病還從坤寧殿搬出來了,從前孫太醫只是每半個月請脈,而這些年孫太醫幾乎每隔三兩日就會到內廷...”

蕭燕歸牽著馬停下,轉身擡頭看著益國公主,“公主,上天不會輕易的奪走聖主,官家會好起來的。”

益國公主攥著韁繩,擡頭望著頭頂的明月,漸漸被風吹來的烏雲覆蓋,“我要是沒了爹爹,該怎麽辦啊。”

“不會的,就算...”蕭燕歸語止,“公主還有娘娘,有太子殿下,有長公主,有舅舅,還有我。”

益國公主從馬上跨下,“今夜的燈會我就不陪你逛了。”

內侍見狀遂轉身將一直跟著的馬車牽來,蕭燕歸牽著馬扭頭問道:“公主要去哪兒?”

“我去大內看看爹爹。”

益國公主走後家僮走上前,“郎君,咱們也回去麽?”

蕭燕歸便跨上馬俯身摸了摸馬脖子,“爹爹答應我及冠後就允許我參加武舉,到時候我還要騎著你替官家征...”

哪知道一向溫順的馬在換了個人之後突然發狂,在蕭燕歸毫無準備之下拔腿疾跑,“閃開!”一輛馬車從巷口緩慢駛出,眼看要撞上時車夫連忙拉扯韁繩讓馬往右邊轉去,車子便碰倒了一旁賣熱飲的小攤。

蕭燕歸跳下馬用著一身蠻力將馬匹控制住,“你這畜生,再不聽話我便折了你的腿!”精疲力竭的馬癱倒在街道上口吐白沫。

車身劇烈搖晃下將裏面端坐著的兩個女子甩出座位,女使慌張的將主子扶起,“姑娘沒事吧?”

曹舒窈眼裏沒有顯現驚慌,而是覺得奇怪以及倒黴,“怎麽我出門總能遇到這樣的事呢?”

女使扶著曹舒窈從馬車內走出,見一匹馬癱倒在地,還以為是有人騎馬摔倒了,便走下車問道背對著的男子,“公子無事吧?”

蕭燕歸轉過身,為眼前人驚艷,女使見狀便上前將主子擋在身後,“你這人怎用這樣的盯著一個小娘子。”

“阿慈,不得無禮。”

“在下蕭氏名燕歸,適才坐騎受驚沖撞了小娘子,還請多多包涵。”

“我說,你們幾個郎君姑娘,”攤販老板走上前,“我這擺著攤子呢,好好的生意盡讓你們毀了。”

“老伯,你的攤子我賠給你。”

“姑娘明明是她...”

“拿錢。”

“嗷。”女使不情願的掏出錢袋。

幾個家僮一路跟著氣喘籲籲的跑上前,“郎...郎君,您有沒有傷著?”

蕭燕歸將幾人輕輕推開,“我沒事。”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好名字,公子的父母應當很疼愛公子吧。”

“這可是官家賜的名...”

“讓你說話了?”蕭燕歸呵斥道。

“蕭...”曹舒窈擡眼,旋即福身道:“原來是淮陽郡公的長公子。”如今的蕭家既是手握重兵的權臣也是東京城最為顯貴的外戚。

“嗨,什麽長公子,我不願靠家世讓人指指點點,日後定會憑著自己封侯拜相。”

“那就祝願衙內日後能夠得償所願。”曹舒窈轉身準備上車。

蕭燕歸有些不舍道:“姑娘還未告知在下芳名呢?”

“小門小戶,不足拿來說道。”

見她似乎不願意,蕭燕歸便也沒有強求,對著準備離去的車尾道:“姑娘的談吐一定不是小門小戶,我相信我們還會遇見的。”

女使聽著便有些不解的看著主子,“姑娘為何說自己是小門小戶,以主人與大娘子的家世在這東京城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我告知他作甚,適才見他的眼神,若他回去與爹娘說道擇日派人來提親,曹家又該如何應對?”

“姑娘不喜回了便是。”

曹舒窈閉起眼睛搖頭,“他們家不是一般的顯貴,權貴權貴,但權與貴是不一樣的。”

女使依舊扭著眉毛,“奴不懂。”

“這京城就像一顆千年老樹,由一座皇城一樣的樹幹支撐著,大樹底下盤根錯雜,只有根莖繁盛了,樹上結的果子才會香甜,但果子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聰明的果農會將一些不好的剔除,可是啊,樹是一個整體,他們誰都離都不了誰。”

女使擡起手摸著腮幫子,“姑娘說得越來越深奧了...”

曹舒窈掀起車簾,路過的園林內掛滿了燈籠,“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

作者有話要說: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出自《妙法蓮華經》

解譯:以一火而燃千火之明,以一燈而傳千燈之義,此句之意是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另外,是佛道儒並尊哦,蕭姐姐信奉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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