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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皇以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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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九年十一月,蕭顯符班師回朝,朝廷下令撫恤陣亡將士,追上將軍曹允為翼國公,贈尚書令、上柱國,謚號武烈。

南陽侯因貪功冒進,置大軍於險境而獲罪入刑部大牢,諸司會審,垂拱殿中,監國的少年與皇後依照三司所呈結果進行定罪。

軍報上的功過與三司法商議的結果皆謄錄於冊子上,蕭幼清拿起放下,反反覆覆看了不下十遍。

看著母親眼裏的憂傷與顫抖的手,少年於心不忍道:“官家說此事由兒子全權負責,南陽侯雖有過,但也有攻城斬將之功,且曹允老將軍率兵救援乃是想要救人,若南陽侯因朝廷降罪而死,豈不讓曹老將軍白白犧牲,國朝缺將,所以兒子以為...死罪可免...”

“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為將者手握士卒生死,不聽法度調令而擅自行動置將士性命於不顧,使國家陷入安危,不重治罪,亦無法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娘娘,可那是...”

“皇家沒有私情,你爹爹讓你來問我,不就是因為自己不好做這個公正法度的罪人麽。”

“殿下,皇家是沒有私情,可一將難求,朝廷已經損失這麽多將領,若還自斷手臂,便如同助長敵國之勢。”

蕭幼清起身,從少年手中接過朱筆,在案卷上寫下批覆。

“斬立決?”少年大驚的將案卷一把扯過,旋即走到一側跪道:“娘娘,母親,兒子求您開恩。”

蕭幼清走上前,緩緩蹲下,伸手撫上少年的臉,輕輕擦拭著淚眼,“母親也有私心,母親也不希望你舅舅就這樣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但母親願意相信你爹爹不會這般狠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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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侯被褫奪侯爵貶為庶民,關押期間不允族人探望,蕭雲澤嫡妻呂氏一連去了幾次皆被趕出。

旨意才下達侯府,三日後問斬於開封府五朝門,牌匾被摘下後幾批內侍與禁軍從蕭家相繼離開。

“姑娘,又有人來了。”

呂氏失神的坐在交椅上,面如死灰道:“這座空宅還有什麽可搬的?”

馬車上走下的便衣男子唇紅齒白,臉上幹凈得沒有一絲胡須,走進大院後瞧了瞧昔日風光無限的侯府,如今卻被搬至一空,旋即走進中堂朝婦人拱手道:“郡夫人。”

“什麽郡夫人,我夫君後日便要被斬首了…”

“是麽?”男子盯著呂氏身側的女使,等她們識趣的退下後才道:“二姑娘好歹是呂相國的令愛,相國為相數十載,在朝聲望為朝臣之最,國朝有新的律法,若夫有罪,其妻可以要求和離,就算姑娘生下孩子,以大人之尊,姑娘再嫁又有何難,如今為何要苦等在此而不回家呢?”

呂氏側擡頭,男子的話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她想的是讓父親呂維替丈夫出面求情,但丈夫的罪與朝中的局勢她又害怕牽連到父親。

“你是什麽人?”

男子朝其叉手弓腰道:“小人是禁衛所的內等子。”除卻皇城司,變法之後又新增主管禁衛所,與皇城司一般是直屬於皇帝的禁衛。

“中貴人?”呂氏挑眉道,“官家讓你來的?”

“官家說南陽侯的性命可都在夫人手中了。”

呂氏撐著扶手站起,“他果真是一個狠心至極的人,我的夫君不是皇後殿下的親哥哥麽?他若真的有心又為何要以此要挾,在他眼裏,所謂的情愛都比不過手中的權力。”

內侍嘆下一口氣,“夫人沒有接觸過官家,便也不能知道官家心中所想,小人的話已經帶到,至於如何做,全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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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走後,呂氏撐著桌案很是無奈的喚來女使。

“姑娘。”

“備車,我要回家。”

“是。”

呂氏回到家後撲在母親懷中哭了整整半個時辰,直到日落時呂維才乘馬車回府,除了女兒的哭訴,還迎來了妻子一頓劈頭蓋臉的罵。

“朝廷按的是軍法,他的罪可不是一般的罪,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且此詔乃是官家授意由皇後殿下與監國郡王共同定罪,老夫也愛莫能助。”

“什麽叫愛莫能助?你不過是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名聲罷了,他可是你的女婿,你親閨女女的丈夫。”

呂維看著寶貝女兒慟哭,也有些於心不忍,可又不想參合進朝堂裏更多的紛爭,遂挑著眉頭道:“當初你本不願嫁他,如今正好...”

“女兒不會和離的,便是女兒當初年少無知,可如今這麽多年過去,女兒豈能不顧夫妻情分?若是夫君沒了,女兒也絕不茍活。”

呂維語塞,漸漸沈悶下。

王氏見女兒一直跪著便心疼起她的身子,又見丈夫一直模棱兩可,氣急敗壞的走至呂維身側一把揪起他的耳朵,“你又沒有子嗣,要那清譽做什麽?你是皇帝的老師,他就算不給別人情面難道還會不給你?”

呂維一把年紀還要被人教訓,連連喊疼,直到夫人松手後他才摸著自己發紅的耳朵無力道:“夫人把此事想得太過簡單了。”

見爹娘爭吵,呂氏擦了一把眼淚旋即撲到呂維身前跪下,從發髻上取出金簪,瞪著血紅的雙眼喊道:“爹爹!”

呂氏此舉嚇得二老將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王氏聲淚俱下道:“姑娘這是做什麽呀,你莫要做傻事,我與你爹爹這輩子就只有你與大娘兩個孩子,你要是...可讓為娘怎麽活?”

呂氏不為所動,睜著雙眼怒視著父親,王氏見她脖頸上的血紅遂焦急道:“你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要想想肚子裏的孩子。”

“爹爹若是不答應,女兒便與腹中的孩子死在爹爹跟前。”

呂維伸出手,“你...”旋即又無奈的垂下,“你這是何苦呢,聖人之意無外乎天子之意,豈是我一介文臣能左右的。”

“只要爹爹肯妥協,就一定能。”

呂維瞪著眼睛詫異道:“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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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九年十一月七日,蕭雲澤身戴三械及手壺被刑部關進露車押往朝門。

蕭氏的顯貴,在戰敗之後一夜之間削爵,兩側看熱鬧的百姓唏噓不已。

“這不是忠武公的孫子蕭國舅麽?”

“還以為以官家對外戚的縱容以及對皇後殿下的盛寵能夠網開一面。”

“因為他而使軍隊戰敗新法也因此停止,官家就是再盛寵又如何,那可是官家。”

艮岳正門華陽門前停著一輛簡樸的馬車,紫袍提著下擺匆匆步入行宮,在門口滯留了好一陣子。

“請您一定要通融。”

“左相這都來了不下十次吧,官家說了身體抱恙誰也不見。”

呂維看著東邊的太陽漸漸往頭頂移去,遂在華陽門前跪下,大聲道:“臣呂維,懇請官家召見。”

“臣呂維,懇請陛下召見!”

薛進走進行宮,皇帝便拍了拍福慶公主的小腦袋,“爹爹現在有要緊事要和呂翁翁商量,你讓祁先生帶你出去玩會兒好不好?”

福慶公主點點頭,祁六便上前躬身將公主牽走。

皇帝冷下先前那張溫柔和善的臉走到木榻前坐下,端起內侍適才送來剛點好的茶不緊不慢的吃了一口潤潤喉,“還在呢?”

薛進回道:“一直跪著不肯離去,官家,馬上要到午時了。”

“那就…”皇帝擡起頭,瞇眼道:“讓他進來吧。”

“是。”

幾個內侍將華陽門前跪著的紫袍老翁扶起,呂維撐著麻木的雙腿一個沒站穩便後撤了兩步,緩和了一會兒後也不顧身體是否吃得消,連走帶跑匆匆步入皇帝於行宮的居所中。

見皇帝神色自若,便頓步屈膝拜道,“臣呂維,恭請聖安。”

“聖,”皇帝擡起眼睛,“躬安。”

皇帝悠閑的坐在木榻上端起一盞茶,神色輕松的問道:“都堂內沒有事麽?呂相怎麽這般清閑還有空到艮岳來...”

“臣懇求陛下開恩,饒恕南陽侯死罪。”

“哦?”皇帝放下茶盞,“南陽侯的罪不是三司會審所定的麽,國朝律法所定,朕如何能更改?”

———咚咚咚!——— 禁中正午的一百五十響鐘鼓聲震耳欲聾,“午時到!”行宮內也有官員擊鼓報時。

呂維心頭一震,睜著老邁的雙眼旋即叩首,“陛下若能赦免南陽侯,臣願….”呂維跪地擡頭,看著臉色如常的皇帝,顫道:“全力支持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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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午時三棒鼓。”

法場內,冬日的太陽溫暖舒適,但灑在劊子手的大刀上時卻極為刺眼,一聲聲鼓聲如同催命符一般令人心亂如麻。

“監斬,午時三刻到了。”

監斬官坐在監斬臺上如坐針氈,揉捏著雙手吼道:“催什麽催,本官難道沒長耳朵不知時辰到了麽?”

監斬官咽著唾沫,伸出顫抖的雙手,“這要是斬錯,皇後殿下日後想念起親情日後追問起來...那本官不就完了嗎?”旋即又嚇得縮回。

鐘鼓院的鼓聲傳入坤寧殿,少年從前省走進內宮,合著紫色的袖口邁入殿中,望著偏殿那一桌子涼透而未動分毫的飯菜,躬身道:“娘娘金安。”

見母親不回應,少年很是擔憂的走上前,“娘娘連著好幾日都沒用膳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拖垮的。”

蕭幼清只是坐在榻上呆呆的望著窗外,太陽從東邊升起,東側窗戶灑進來的光照漸漸東移直至消失不見,“午時了吧?”

少年躬身,“剛到午時。”

“都撤了吧,吾吃不下。”

少年欲言又止,“是。”

正午的太陽頂在頭上,劊子手手中噴濕的大刀被曬幹也不見行刑,劊子手目不轉睛的盯著北面帷帳內的綠袍足有好一陣子了。

綠袍一咬牙,豁出去似的扯著右手袖子準備去拿那筆海裏的斬令牌。

“刀下留人!”一匹快馬沖入法場,內侍騎在馬上高舉皇帝的手詔,“奉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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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朝門相對的城北馬行街上被堵得水洩不通,禁軍阻攔道路不允車馬行駛,比朝門的法場街道還要擁堵熱鬧。

聖駕最前的駕頭,內侍捧著兀子騎在馬上。

“聖駕還宮,行人退避!”扈從內等子捋袖擎拳高聲喝叫道。

福慶公主從大輦的房屋裏爬出,趴在屋外圍的紅漆欄桿上望向四周,睜著好奇又驚艷的眸子。

禁軍阻隔成人墻,巷子裏與道路兩側擠滿了百姓,一個紮著總角的小孩童望著大輦上的福慶公主。

對宮外事物好奇的小公主很就快註意到了這個與自己同齡的小孩,與其對視一眼後瞇笑著眼招招手。

隨後孩童被一個壯年男子從人群裏拉走。

“如華。”皇帝放下手中的冊子擡頭。

“哎~”福慶公主轉過頭,旋即邁著小步子跑回屋中,“爹爹,外頭可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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