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回到老太太病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老太太已經睡下了，老爺子在旁邊給老太太一下下的扇著扇子。

“爸，我來吧。”王大勇走過去想把扇子接過來。

老爺子一臉不在意，“你去忙你的吧，我就在這兒坐坐，讓她得點涼快。”

王大勇聽了也沒多說什麽，只是說道，“這兒不是有電扇嗎？”

老爺子滿不在意的撇撇嘴，“你媽事兒多，她非說受不住，就關了。”

王大勇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看著他爸，突然說道，“爸，你想見姐嗎？”

老爺子楞了一下，隨即聽明白了馬著個臉，冷聲說道，“怎麽，聯系上她了？一天到晚沒個正行，遲早要應到自己身上！”

王大勇語氣有些澀，“爸，姐她好像不太好。”

老爺子一聽臉色變了變，可仍舊是嘴硬的說道，“不好，我們早就跟她斷了關系了！丟人現眼的東西！”

王大勇喉嚨有些發堵，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有些悲涼的看著老爺子，老爺子一看他的臉色心裏咯噔一聲，仿佛一下子涼了下來。

老爺子沈默了一會兒，又回頭看了看依舊睡著的老太太，索性這幾日老太太都昏昏沈沈的，現在依舊呼吸平穩，沒有醒過來的痕跡。

老爺子這才擡眼看了一下王大勇，說道，“出去說。”

說著王大勇就跟著老爺子走了出去，走到了走廊上，老爺子這才盯著王大勇，面色嚴肅，“大勇，你姐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你跟我說實話。”

王大勇看著老爺子，那個他印象中一直以來都是那樣不近人情的父親此時眼睛裏居然也流露出了幾分不安，他想，他們也許錯了，他說的斷絕關系，他說的不再相見，他這麽說了，他們也就這樣信了。可子女都是父母身上的肉，誰又能真正的斷的幹凈呢？

王大勇的聲音有些發抖，“爸，姐可能……沒幾天了。”

老爺子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王大勇，“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沒幾天了？”

王大勇有些艱難的張口說道，“姐得病了，現在也在這家醫院，看樣子，最多……也活不過這個月了。”

王大勇說完感覺老爺子渾身都在發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過了片刻，老爺子才痛心疾首的說道，“我早就跟她說，說要本分，要規矩一點，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是她就是那樣一副臭德行，我早說什麽來著！她怎麽就不聽呢！”

老爺子說著眼眶發紅，過了會兒才問道，“她現在在哪兒？”

王大勇說了地方，老爺子又轉過身看著他，“你怎麽之前不說？”

王大勇低聲道，“她讓我不要說，說……”

王大勇還沒說完，老爺子就舉起拐杖給了他一下，“混賬！這都要沒命了，死了難道都不讓爹媽知道嗎？你簡直是糊塗呀！”

王大勇不敢再說話，這時候老爺子讓他帶路，王大勇帶著老爺子上了樓，往那地方走過去，進去的時候王惠還沒醒，老爺子這些年和王惠賭氣，也是許多年沒見，可是哪成想，這臨到了見到的居然是這樣的場景。

老爺子眼眶通紅，可是硬氣的沒有掉淚，他以前就常教育王大勇，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孽障，孽障，這都是造的什麽孽呀！”老爺剁著拐杖直罵，罵聲裏帶著幾分哽咽。

老爺子顯然是受了不少打擊，一夜間老了不少，王大勇甚至有些後悔告訴他，可是要是什麽都不告訴，對於父母來說，這才是真正讓人追悔莫及的事情。

老爺子沈默了很久，他仍舊選擇隱瞞了這件事情，老太太本就長期焦慮不安，這身體也正在修養時期，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情，那恐怕就叫人難以預料了。

老爺子把李明也叫了回來，李明最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可是當老爺子跟他把事情說明白了，李明突然一下子就流淚了，僵在那裏怎麽叫都沒反應。

王惠清醒的時候很少，那天老爺子過來了的時候，王惠突然認出了他，顫顫巍巍的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叫了聲，“爸。”

老爺子頓了一頓，沒答應。

王惠繼續叫道，“爸。”

老爺子冷著一張臉，“你個死丫頭，你看看你，這是個什麽德行！”

王惠眼淚嘩啦一下往外流，過了會兒，這才帶了幾分賭氣的哭腔說道，“你不是說，以後沒我這個女兒了嗎？”

老爺子臉色更冷，“你到現在還在犟個什麽！以前我跟你說那麽多你都不聽，怎麽單單記住了這話？這次要不是大勇，我們連上哪兒跟你收屍都不知道！”

王惠哭的稀裏嘩啦的，老爺子就在旁邊看著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後來李明進來了，想要靠過去，王惠卻讓他就站在那兒，王大勇知道，她這是怕傳染給李明。

見過了老爺子和李明之後，王惠的神情緩和了很多，可是精神卻越發渙散，好像是沒了掛念一邊整個人都輕飄飄的，王大勇知道，她應該是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天老爺子回老太太那兒了，他們不敢讓老太太知道，都是等老太太睡著了，或者找個其他由頭才出來。

王大勇留在這兒，王惠的眼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看起來比這些天都來的清醒明白。

“大勇。”王惠突然清楚的叫了他一聲。

王大勇急忙答道，“姐，我在，要喝水嗎？”

王惠慢慢的說道，“以後，你外甥就麻煩你多照顧了，我也知道，我沒多少日子了。”

王大勇心中一痛，“姐，我知道，我會好好看著他的。”

王惠聽了淡淡的露出一個笑容，“爹媽也讓你費心多關照了。”

“姐，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王惠說完又看著他，輕飄飄的說道，“大勇呀，你這個人，就是太傻。我把什麽都丟給你，對你又不好，我要是你呀，哪管這麽多，只要死的時候過來露個面，堵了別人的嘴，我才不費這些功夫。”

王大勇悶悶的沒說話。

王惠繼續說道，“我沒錢的時候就找你要，有錢了就自己快活，我要是你，說不定心裏怎麽記恨呢。”

“你別老想著別人，你也要想想自己，大勇呀，遇見這麽多事兒我才明白，別人看著風光那都是狗屁，要自己過的有滋味那才是好。你要想做什麽，想要什麽，別顧念那麽多。你就是傻。”

王大勇點了點頭，鼻子有些酸。

王惠看著他，這才有些悲涼的笑了笑，“這才對呀，我的弟弟，怎麽能讓人這麽欺負？”

“大勇呀，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覺得我貪錢，不要臉，可是我只是想讓自己過的好一點罷了。我長得又不比別人差，人又不傻，來了這地方見著好多好東西，我想穿漂亮衣服，想過好日子，可是這人呀，想要的東西哪有完的呢，這個拿在手裏了，又想要那個了，來來去去的，到頭來手裏什麽都沒拿到。”

王大勇聽得鼻子發酸，王惠難得清醒，他們也從來沒有好好談一次，如今王惠終於醒了，將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可是卻再也沒有悔改的機會了。

王惠說完了也沒在說什麽，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看了王大勇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大勇，我有些累了，想睡一會兒，你先出去吧。”

王大勇輕輕地應了聲然後走了出去。

隨後的事情就像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當護士再次過來的時候，王惠已經停止了呼吸，王大勇再見到王惠的時候，她已經變成了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王大勇叫來了老爺子，李明趕過來的時候撲倒王惠身上嚎啕大哭，老爺子似乎也偷偷地抹了眼淚，醫院說因為王惠的病所以屍體也要直接處理了，他們聯系了殯儀館，就這樣給王惠好強的一聲劃上了最後的句點。

老爺子回去的時候眼眶都是紅通通的，老太太突然嚷著心口慌，倒是又把老爺子嚇了一跳，都說這母子連心，這說著沒準的事兒可卻在某些時候又叫人不得不信。

老太太看著他們模樣奇怪有些起疑，王大勇只推說是自己又惹了老爺子生氣，兩個人吵了一架，老太太不疑有他，反倒是還勸了他們幾句。

屋裏老爺子和老太太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李明也不知道去哪兒了，王大勇便一個人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外面，看著醫院旁邊的那棵樹，他記得他小時候家旁邊也有這樣一棵樹，當時她姐姐爬到樹上摘了果子往下丟，那時候甜滋滋的味道仿佛現在還在舌尖縈繞。

想著想著，王大勇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眼眶裏往外流，滾燙滾燙的，管不著的往外冒。

王大勇微微張開嘴，啞著嗓子，他有點想要哭出聲，可是楞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時候突然有個人走到了他的跟前，王大勇不用擡頭都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王大勇此時完全不想理他，可是肖玦的手指卻伸到了他的臉上，然後將他的眼淚抹了，可是眼淚抹了又止不住的往下流，肖玦便有些手足無措的繼續給他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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