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泉將肖玦帶進了醫院，裏面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長得相當親和知性的女人，她的臉有些圓潤，頭發微微卷起，臉上仿佛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

肖玦一路上都沒說話，離開房間的時候顧泉費了不少力，現在的肖玦就像是一個膽怯的孩子，戰戰兢兢，惴惴不安，時刻提防著警惕著。

“溫醫生，你幫我看看他。”顧泉提溜著肖玦往溫言面前引。

“肖玦？”溫言突然皺眉看著他，又看著肖玦緊緊地拉著顧泉的衣服，一臉警惕的看著她。

“他這幾天沒怎麽說話，可是今天記憶就有點混亂了，你幫我看看。”顧泉直接了斷的說道。

溫言詫異的看了肖玦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道，“顧泉，你先帶他進去休息會兒。”

顧泉將肖玦帶了進去，溫言是心理學方面的權威，當初何翊時死的時候肖玦的自殺傾向很嚴重，也常常產生幻覺，甚至於長達好幾個月沒有說過一句話，當時也是溫言給他建議，然後才將肖玦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熬了這麽幾年，好不容易才讓他不想死了，顧泉怎麽也沒想到，肖玦居然會又犯病。

裏面的房間布置的很溫馨，肖玦進去沒一會兒就被溫言哄得睡著了，等到溫言出來的時候，看見顧泉一張臉難看的嚇人。

溫言從容的坐在了位置上，用一種沈穩柔和的語氣一邊翻著病歷，一邊說著，“顧泉，其實前段時間肖玦來找過我。”

顧泉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溫言的臉色顯得有些悲傷，她擡起頭看著顧泉，平靜的說道，“你也知道，何翊時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我們用了那麽多的時間，才讓他繼續留在這個世間。”

“老實說，最開始他來的時候，我很高興。”溫言說著微微抿了抿唇角，眼神卻顯得悲涼又無奈，“他當時告訴我，他怎麽都睡不著，他說，他逼走了一個人，他很難過，他想留住那個人，可是他又說他不能。他的精神狀態很差，時不時的會出現一些幻覺，仿佛他整個人已經死了，那個死去的人要將他帶往另一個世界。”

溫言說著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可是他主動來找我了，他甚至想要去國外醫治他的狀況。”

說著溫言看了顧泉一眼，隱隱帶了點悲涼的笑意，“你也知道，當初我們用了多大的功夫都只是讓他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活著，而現在，他告訴我，他想要治療。”

顧泉渾身一怔，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她。

“他想要活下去，顧泉，你知道這多讓人興奮嗎？我當時幾乎差點哭出了。”溫言頗為激動地說道，可是她繼續說道，“可是，沒過幾天，當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變了，這次他什麽都沒說，他沒有提要去治療的事情，也沒再提關於那個人的事情，他只問了我一句話。”

顧泉屏住呼吸，緊緊地看著她。

溫言慢慢的開口說道，“他問我，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怨靈嗎？”

顧泉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自己的脊椎往上爬，“你怎麽說？”

溫言輕輕地搖了搖頭，垂下眼簾，“我說，我不知道。”

“然後呢？”顧泉的聲音有些發抖。

“然後，我想要聯系你，可是肖玦站起來了，他對我說，別擔心，他會活著，活到他怎麽都不能活下去的那一刻，他說，地下的人他不敢見。”溫言說罷有些低落的說道，“他的眼神看著很堅定，我並不知道那是為什麽，可是我當時認為給予他一些空間，既然他曾經點燃過希望，那麽再差，也不會比現在還要叫人難過了。”

顧泉怎麽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低垂著頭，一時沒有說話。

“那麽，你帶他來這兒，到底是因為發生了什麽呢？”

顧泉擡頭往房間裏看了看，目光有些苦澀，低聲說道，“他……他好像忘了已經發生的事情，又記住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

溫言沈默片刻，突然擡頭看著他，平靜的說道，“我想知道，他到底遇見了一個怎麽樣的人？”

王大勇的父母暫時住在這兒，張雯雯來的也更加頻繁，時常陪著老太太聊天，林林也時常跟著過來，連帶著和老太太也多了幾分親近。

這些王大勇都看在眼裏，他什麽都沒說，只是覺得越發煩悶痛苦，就像是一種焦慮不安在心頭漸漸發酵，時刻縈繞在他的心頭，叫他時刻安生不得。

那是一種噬心入骨的癢，仿佛一頭活在他心中的野獸，掙紮著，撕扯著，怒吼著，蠢蠢欲動。

肖玦仍舊在那兒安靜的畫著畫，顧泉站在一旁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變得遲疑而矛盾。

顧泉忍不住的想，如果當初肖玦沒有遇見王大勇的，或者說，如果當初他沒有那樣撮合王大勇和肖玦，也許事情還不會變成這樣。

他以為，他是給肖玦的傷口上了一層繃帶，可是他沒料到，他是將肖玦那已經微微結痂的傷口再次活生生的挖開，連著血帶著肉，血淋淋的，叫他的心臟也跟著一起發疼。

溫言說，既然曾經有個人給了他希望，那麽，找到這個人，他就是解開肖玦心結的鑰匙。

顧泉沈默了很久，他說，我曾經也是這麽認為的，可是如今，我不放心把他交給任何人。

要知道，那不僅僅可能是一把鑰匙，他也可能是一把刀。

顧泉依舊是找了人看著肖玦，肖玦很聽話，除了基本將自己封閉起來外，似乎和正常人沒有什麽不同。

顧泉上班的時候，他就找人看著肖玦，下了班，他就過去陪著肖玦。顧泉都懷疑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肖玦很多錢，所以這輩子才這麽做牛做馬的照顧他。

這天顧泉回來的時候看見屋子裏多了個人，薛亮的嘴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縫，目光冷冽的看著癡癡呆呆的肖玦。

薛亮抽了支煙，什麽都沒說走了出去，顧泉在後面跟著。

“他怎麽變成了這樣？”薛亮皺眉問道。

顧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這不是正合你意嗎？”

薛亮目光如劍，吐了口煙，“你什麽意思？有話直說。”

“他和那個司機分了，那個司機要結婚，一時沒想開。”顧泉平靜的就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薛亮眉頭緊鎖，像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這麽荒謬的事情。

顧泉扯了扯唇角，“亮子，何翊時說的沒錯，你們就是群強盜，從來都順著自己的性子來，想起一出是一出，肖玦都已經這樣了，你也該停手了吧。”

薛亮一時氣悶，他早就斷了那份心思，今天也只是路過過來看看，他還記得他動了王大勇後肖玦那模樣，他又去了王大勇的家，他早就放了手，他以為肖玦能和他好好過，可是沒想到肖玦居然被逼成了這樣。

薛亮也沒多解釋，他緩緩的吸了一口煙，神色覆雜，然後問道，“醫生怎麽說？”

“說什麽？”

薛亮淡淡的掃了他一眼，“我說，他要怎麽才能治好？”

顧泉平靜的看著他，“治？他要想好自己就能好，現在這樣，全是他自己樂意的，至少，這兒不難受了。”顧泉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薛亮眸色深沈，沈聲說道，“他不能這樣過一輩子。”說罷又擡頭看著顧泉，“你也不可能照顧他一輩子。”

“怎麽不可能？”顧泉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何翊時死的時候我就想，要是肖玦還是這幅要死要活的樣子，老子就看他一輩子！”

薛亮一時沒有做聲。

顧泉說著扶著額頭，有些自嘲的說道，“我現在老是再想，你說當初我不管怎麽樣都要讓肖玦活下來，是不是做錯了？”

這天張雯雯過來了，老太太催著王大勇帶張雯雯出去買點菜，兩個人就這麽並排走著。

兩個人的關系都快定下來了，老太太那言談之間儼然把張雯雯當成一家人了，就是王大勇遲遲進入不了狀態。

這都快談婚論嫁了，兩個人現在頂多就牽了一兩次手，連張雯雯都覺得那裏不正常了，要說這處對象，雖說是年紀大了，可是橫豎也不能就一點處對象的感覺都沒有呀。

張雯雯心裏嘀咕了很久，奈何又問不出口，可是心裏那古怪的感覺與日俱增。

兩個人買了點東西往回走，王大勇走在她旁邊，這距離要說是認識的朋友還行，可是對於正在處對象的兩個人來說，怎麽看怎麽生分。

張雯雯想著不知怎麽的就開玩笑說道，“你之前和別人處過嗎？”

王大勇被這麽一問，也沒說話。

張雯雯繼續笑著說道，“你總對我這麽客氣？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呀？”

王大勇含糊的應了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張雯雯討了個沒趣，一時也有些訕訕的，低著頭小聲說，“我覺得咱們都不像是處對象的，你老對我這麽生分，你心裏是不是有什麽記掛的人？”

王大勇心頭咯噔一聲，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肖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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