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覺得認識肖玦後他一定是犯太歲了，這一年以來進了多少次醫院，肖玦也是，也不知道是冒犯了哪路神仙。

臉上的血把眼睛糊住了，王大勇一只眼睛睜不開，也看不清肖玦的表情，可是他記得肖玦最開始進來的時候罵了好幾句臟話，用又那雙顫抖的手碰著他的臉。

王大勇突然覺得有些迷茫，薛亮說的沒錯，除了這張臉，他還有什麽呢？

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他什麽都不是，老太太也醒了，這臉也毀了，他對於肖玦來說，到底還有什麽呢？

薛亮把石頭扔在他面前的時候，王大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那是一種極其矛盾而且覆雜的心態，當聽見薛亮對自己說，你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麽讓肖玦看的上的時候，他竟然生出來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而這臉毀了，相對於心裏的恐慌，他更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從今以後，他不是誰的影子，他只是王大勇。

肖玦把他帶到了醫院，醫生給王大勇的臉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

肖玦站在旁邊看著，“能治好嗎？”

醫生說，“這傷口有些厲害，不過只是皮外傷，其餘也沒什麽大事。”

肖玦重覆道，“我說能治好嗎？”

醫生有些遲疑的看著他，仿佛這才明白了什麽意思，“這留疤是免不了的。”

王大勇適時的打著哈哈，“沒事，男人臉上有點疤不礙事，又不是女的要在意臉。”

肖玦冷冷的剜了一眼王大勇，那神情透著王大勇從未見過的寒意和怒意。

肖玦看著醫生，冷聲說道，“動手術能不能把這疤去掉？”

醫生遲疑了一下，“應該可以。”

王大勇卻突然出了聲，“不用，我不治。”

肖玦冷冷的看著他，怒道，“你到現在鬧什麽？王大勇，你渾身上下就那一張臉能看了！你現在是哪根筋抽了。我就想問問你這麽大個人了腦袋裏是不是裝的全是漿糊！”

王大勇沒吭聲。

“上次也是，你就不知道等等嗎？我都趕過來了，你再等一會兒會死嗎？別人問你要錢你不知道找我嗎？把自己弄成這麽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到底想做什麽？”

醫生看著氛圍不對，包紮好就出去了。

肖玦憤怒的看著王大勇，冷冷的甩下一句，“你自己先回去吧，我看你這模樣就惡心！”

王大勇心裏都痛的麻木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滋味，只感覺整個人頭重腳輕的。

長期以來的重擔終於壓彎了他的腰，他似乎沒有任何的力氣支撐著自己的身軀，整個人被壓在那暗無天日的深淵中，沒有一點光亮。

肖玦整個人處於一種相當狂躁煩悶的狀態，他不知道王大勇是哪根筋不對，要錢不知道跟他說嗎？他就不知道等等嗎？

商厲那次也是，這次也是，為什麽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自己扛？

他就這麽不相信自己嗎？他就不能在等一等嗎？只要再等一會兒，他就可以將他平安無事的帶出來！

肖玦的手重重的砸在方向盤上，當他進門的時候看見王大勇的那副滿臉是血的樣子，他那一瞬間心臟劇烈收縮，那恐怖的令人畏懼的記憶從腦海中蘇醒。

他怕，怕見到的又是一具屍體，他怕，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想兩個人都好好地，就這麽平平淡淡過日子。他一想到王大勇的臉上留下疤痕就覺得心裏一陣痛楚，仿佛那是對於他無能的嘲諷，也是王大勇對於他不信任的證明。

肖玦進去的時候薛亮正站在那兒，肖玦沒有廢話，直接一拳照著薛亮的臉就輪了上去，薛亮也不躲，就這麽挨著。

“薛亮，不知道王大勇是我的人嗎？你還動他？”肖玦一臉戾氣的說道。

薛亮站直了身體，雲淡風輕的說道，“我知道，要不是我趕來，他現在五臟六腑都不一定在他肚子裏。”

肖玦咬牙，“你為什麽動他？我讓你找他，是要把他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是完完整整，不就是一張臉，肖玦，你反應這麽大做什麽？”薛亮冷冷的看著他。

肖玦聽了一拳又打了過來，薛亮卻直接接住了拳頭，目光就像是一頭狼一樣充滿野性，“肖玦，剛剛是我讓你。沒有人可以跟我動手。”

肖玦怒氣沖沖的瞪著他。

“肖玦，我讓你你打我一拳，因為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要是那個窩囊廢沒了那張臉，你肖玦還會不會多看他一眼。”

說完，薛亮松開了肖玦。

“薛亮，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費心。”肖玦目光如刀般看著他，“以後我們不要來往了，翊時說得對，我就不該和你聯系。”

薛亮雙手緊握，臉上一片冷冽。

肖玦說著轉身便走，臨走的時候突然回頭，饒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亮子，這麽多年兄弟勸你一句，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意少做，折壽！”

肖玦回去的時候一開門就看見了王大勇那個包的跟木乃伊似的腦袋，整個人一句話沒說就進了浴室。

王大勇仿佛早就料到這樣似的，也沒說話。

兩個人都一晚上沒說話，王大勇也沒睡覺，他就站在窗戶旁，拿了煙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臉上的傷口有點疼，可是整個人都跟麻木了似的沒有半分知覺。

大概是天快蒙蒙亮的時候，肖玦臥室的門打開了，肖玦冷這張臉從那兒走出來，冷眼看著王大勇，“沒長腦子嗎？我說過很多次，不要在這屋子裏吸煙！”

王大勇淡淡的看著他，繼續吸了一口煙，緩緩的吐出煙霧。

肖玦暴跳如雷，“王大勇，你發什麽了瘋！你這臉傷著了，腦子也進水了嗎？你給我滾出去！”

王大勇看了他一眼，神色覆雜而痛苦。

“王大勇，你知不知道，我聞著這廉價刺鼻的味道就想吐！”肖玦厲聲罵道。

王大勇終於將煙頭拿出來，在煙灰缸裏熄滅了。

王大勇的臉色很不好看，嘴皮泛白，一雙眼睛裏滿是通紅的血絲，臉色憔悴至極。

王大勇擡頭看了肖玦一眼，那雙總是憨厚溫暖的眸子就如同一潭死水，就是這一瞥讓盛怒的肖玦心頭咯噔一下，突然冷了下來。

“肖玦，咱們分了吧。”

王大勇輕聲說道，肖玦一時還有些懵，傻乎乎的站在那兒，動動嘴唇說道，“你，你發什麽神經？”

“我說真的。”王大勇平靜的說道，“我沒什麽文化，喝不慣紅酒，吃不慣牛排，抽不來那些高檔煙，我就愛下樓吃碗牛肉面，抽五塊一包的地攤貨，喝罐凍啤酒。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可是你看不上咱這地攤貨，咱也沒辦法，我們還是就這麽散了吧。”

肖玦感覺自己的手腳一下子都冷了下來，腦中一陣天旋地轉，王大勇要走？他要走了？不是說好了過一輩子嗎？不是喜歡他嗎？他為什麽要走？

肖玦感覺自己的嘴唇都在打哆嗦，整個人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硬撐著問道，“王大勇，你這是說真的？”

王大勇利落的點了點頭，“真的。”

肖玦看著王大勇，跟要把人吃了似的，“王大勇，我再問你一次，你說真的？”

“真的，肖玦，我們還是散了吧。”

肖玦一口牙咬的死緊，手腳冰冷，就站那兒看著王大勇，整個人都跟木頭樁子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肖玦這才微微動了動身子，沖王大勇扯著嘴角笑了笑，“成，你要走就走。王大勇，你算個什麽？你當我肖玦沒了你就過不了日子嗎？”

肖玦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武裝自己，他不想在這個時候露出一點的卑微與乞求，還是對著王大勇這樣的人，那樣實在是太難看了。

王大勇很平靜，他的東西也不多，大多都是肖玦給他買的，以前的東西都被肖玦給扔了，王大勇也沒什麽行李。

肖玦看著王大勇就這麽走出了門，肖玦臉上那副平靜的面具一下子就打破了，對著王大勇撕心裂肺的喊道，“王大勇，你走了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

說著肖玦就拿起桌上的煙灰缸往門口擲去，玻璃在地板上發出破碎的聲響，王大勇回過頭來看著肖玦。

肖玦整個人眼眶通紅，就跟一直受傷的卻固執的小狗似的，就那麽憤怒而不屈的看著他。

“以後按時吃飯，記得吃蔬菜，別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好好過日子。”王大勇說完後就毫不留戀的走了。

肖玦就一直站在那兒，看著王大勇的背影從門口消失。

冰冷的手腳漸漸有了知覺，腦中的空白混沌漸漸認清了現實，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可是仿佛一切都不再真實。

心裏，有一個地方空了。

好難受，眼淚為什麽會流下來？

肖玦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對著滿屋子狼藉和孤寂，不知不覺眼淚流滿了整個臉龐。

王大勇走了。

不是說了，要一起過一輩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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