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了很久，王大勇終於慢慢的站起來，就像是平常一樣將肖玦沒吃完的水果拿去清理。肖玦也就看著他不說話。

晚上的時候肖玦想要洗澡，王大勇就拿了保鮮膜給他把手上的全部裹起來，然後讓他躺在浴缸裏，王大勇拿毛巾一點一點幫他擦。

王大勇的動作讓肖玦有種他在給寵物洗澡的錯覺，只是純粹的動作，沒有任何其他的念頭。

又這樣過了幾天，肖玦突然說要去療養院看老太太，王大勇莫名的覺得有些抗拒，自從上次老太太將他認了出來，他就總感覺有一天老太太會徹底好起來。

他是因為這張臉，用著別人的身份才走進了肖玦的生活，也是用著別人的身份才換得老太太的溫柔以待，如今，隨著老太太漸漸清醒，他和肖玦的關系也將漸漸明晰、疏遠。

他王大勇在這裏從來就是披著別人的影子求得一席生存之地，若當有一天，這塊面具被拿了下來，王大勇仿佛一個沒有落腳點的影子，逐漸從他們的生活中一點點剝離開來。

肖玦帶著王大勇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在給魚餵食，自言自語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等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老太太擡起頭才看著他們，露出笑臉，“你們來了呀。”說著又看見了肖玦胳膊上的石膏，訝然問道，“怎麽了這是？這胳膊是怎麽弄的？”

肖玦笑了笑，敷衍的說道，“在浴室裏摔了一跤。”

老太太嗔怪的笑道，“這麽大個人了也不知道小心一點。”說著又看向之後的王大勇，“翊時呀，怎麽今天進門一句話都沒說？有心事？”

王大勇看著老太太的目光，突然莫名的多了幾分心虛，“就……就也沒什麽說的。”

老太太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卻也沒說話。

兩人進來坐著，肖玦和老太太聊了一會兒，老太太要起身去拿水果，說了句，“肖玦你喜歡葡萄對吧，等會兒多吃點，翊時你要吃點什麽？”

王大勇一時有些晃神，肖玦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王大勇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的說道，“什麽……什麽都可以。”

老太太抿著嘴笑，“你這孩子。”

說罷，老太太就去洗水果了。

老太太一走，肖玦的臉色就拉了下來，“你今天啞巴了？一進門一句話都不說，跟丟了魂似的。”

王大勇抿了抿嘴角，沒說話。

肖玦冷冷的掃了他一眼，這時候老太太就拿著水果回來了，招呼著他們吃。

三個人一起吃了飯，等到洗碗的時候王大勇習慣性的就收了碗筷往廚房裏走，老太太驚訝的張大了嘴巴，肖玦也皺起了眉頭。

王大勇進去的時候仿佛才想起來，老太太正好走了進來，“你今天怎麽跟換了一個人似的，以前你可是最不愛做家務的。”

王大勇一時語塞，支支吾吾的說，“我怕你太累了。”

老太太笑著說道，“還是我來吧，等會兒你洗了碗我還要再洗一次，這點活兒還累不到我。”

說完，老太太就把王大勇趕出了廚房。

王大勇灰頭土臉的出來的時候，肖玦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了。

“王大勇，你不是故意的，前兩天我說了你兩句，你不樂意就來老太太面前折騰。”

王大勇心頭一痛，苦澀的說道，“沒有，哪能呢？”

肖玦冷聲問道，“那你這是怎麽回事？”

“上次老太太把我認出來了，我怕……”王大勇有些痛苦的抱著頭。

肖玦冷笑一聲，“把你認出來那說明她快好了，你之前不是盼著她好嗎？現在你怕什麽？”

王大勇眼神越發迷茫，喃喃說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這兩天薛亮都沒跟肖玦聯系過，薛亮這個人從小就性子古怪，說白了就是一副上天下地我最大的模樣，性子也狠，出手也利落。

據說之前薛亮他媽是小三上位，所以薛亮從小就被人瞧不起，也不愛說話，要是惹著他了他就動拳頭，這樣一來二去倒是和這院子裏的莫旗和尚明朗玩到了一起。

畢竟大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砸人腦袋上，別的人得繞著你走，莫旗和尚明朗這兩貨就覺得你是有魄力真爺們。

後來他們三個又和肖玦玩到了一塊，畢竟肖玦從小也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可是何翊時更不是省油的燈。

何翊時就是那種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懂事穩重有禮貌，他管著肖玦把他變成了一個乖乖仔，這讓薛亮尤其不痛快。

可是薛亮沒想到這何翊時手腕比他高，他怎麽鬥勇耍狠都動不了他，這是薛亮第一次毫無懸念的敗在一個人的手下。

肖玦打從心底裏覺得，要是說薛亮看上了他，那還不如說薛亮是在和何翊時較勁。

其實何翊時當時做的沒錯，肖玦能感覺到，當初的這三個人現在身家都不怎麽幹凈，狠辣之中添了一份見不得人的血腥。雖然大家還是稱兄道弟，他們對著肖玦仍舊是如同自家兄弟一般，可是肖玦對著他們身上的那股江湖氣總有一種敬而遠之的心態。

若是有了難處，肖玦即便是傾家蕩產也豁出去幫他們，可是若真是要如從前一般推心置腹，肖玦那是真的做不到。

這天王大勇買了點菜回來，就看見樓梯口站著一人，西裝革履的，可是看著卻總覺得有些不相宜，那人站在那兒就如同一把寒光凜凜的刀，散發著一種不可近人的銳氣。

薛亮好像看見了王大勇，站在那兒等他，瞥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買菜？”

王大勇點了點頭。

薛亮臉上浮起一絲不屑的笑容。

“你來找肖玦？”王大勇問了句，可是薛亮沒回話。

王大勇不知道這是怎麽個情況，兩人便一起上了樓。

肖玦看著薛亮的時候有些意外，“你怎麽來了？”

“想請你幫個忙。”

肖玦看著他，“什麽事？”

“我在歐洲那邊的案子出了點問題，那個設計稿不知道為什麽出了岔子，我在那兒沒有信得過的人，肖玦，我想你幫我。這次的合作對我來說很重要。”

肖玦低頭想了一會兒，“去多久？”

“不知道，快的話一個星期吧。”薛亮想了想說道。

王大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心頭咯噔一聲，說不清什麽感受，可是就是莫名的不想肖玦答應。

“好吧，盡量快點。”肖玦想了一會兒說道。

薛亮的臉色也終於放松了幾分。

肖玦想了想，對著王大勇問道，“王大勇，你有護照嗎？”

王大勇一楞，“沒有。”

薛亮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說道，“他到了那兒連句話都說不了，你帶他幹嘛？這次的事情很急，過兩天就走，就是現在辦也來不及了。”

這話句句都讓王大勇覺得膈應，等到吃了飯，薛亮才動身離開。

肖玦躺在沙發上看著王大勇，懶懶的說道，“王大勇，我要出去幾天。”

王大勇點點頭，“我知道。”

肖玦想了想又說道，“你幫我收拾一下東西，不用帶太多。”

說著肖玦又抱怨道，“真不想出去，一想起來就累的慌。”

王大勇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也沒說話。

王大勇突然覺得自己離肖玦很遙遠，之前還沒覺得，只當是肖玦顯擺找事兒，可是當看見肖玦來往的朋友們的時候，王大勇就感覺到了這種差距。

王大勇一輩子都沒有出過國，這對他們這樣的人仿佛很遙遠，可是肖玦他們卻已經視為家常便飯，工作，談生意，都是王大勇從來沒有觸及的世界。

王大勇活了近三十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刻這麽真切的認識到自己的平庸。

王大勇給肖玦收拾了行李，第二天薛亮就帶著肖玦火急火燎的走了。這房子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一瞬間好像就冷了下來。

王大勇仔細想想，現在他當真是一無所有。

他坐在屋裏抽了很多煙，五塊錢一包的地攤貨，肖玦每次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都要大呼小叫，也只是肖玦不在的時候王大勇敢這樣肆意妄為。

其實仔細想想，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呢？

王大勇都有幾分迷糊了。

他到底為什麽要和自己的家人鬧翻，為什麽要放棄自己原來的工作，為什麽不能穿自己習慣的衣服，不能抽自己習慣的煙，學著別人的打扮，來這個地方當一個毫無份量的影子。

自從他親媽含著淚走了之後，王大勇就就一直活在一種無形的壓力之下，就像是在背上背了一座山，而如今，那座山的重量不斷增多，壓得他直不起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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