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老太太整個就跟看賊一樣死死地盯著王大勇，王大勇一有點動作，老太太就緊張兮兮的盯著他。

老太太明著暗著眼睛都哭紅了，王大勇瞧著心疼，可是還是沒松口。

李明沒課的時候常過來，王惠被官司絆住了，沒工夫脫身，倒是沒怎麽見著她的人影。

老太太正在擇菜，李明在旁邊幫忙，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王大勇成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見人，估計是怕看見老太太心疼。

李明悄悄的瞅了老太太的臉色，小心翼翼的說道，“外婆，其實舅舅這個事兒沒那麽嚴重。”

老太太動作停了，沒吱聲。

李明心裏摸不清老太太的意思，繼續試探性的說道，“外婆，其實這世上喜歡男的也不是什麽犯法的事兒，好多人都這樣，人家外國都可以結婚的。”

“明明，你還小。”老太太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人家別的地方怎麽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咱們這兒，要是這男的喜歡男的那就是變態，走在大馬路上都要叫人戳脊梁骨。外婆這麽大歲數，什麽沒見過，要是擱別人身上我都能勸他爹媽兩句，可是，這是我兒子。”

“這當媽的，哪能看見自己兒子被人指指點點沒兒沒女的過一輩？就是死了我也閉不上眼呀。”

李明沒說話了。

老太太做好了飯，叫李明進去把王大勇叫出來吃飯，李明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王大勇眼裏帶著血絲，胡子拉碴的，煙屁-股扔了一地。

“舅舅，吃飯了。”

王大勇回頭看了他一眼，“李明，把你手機給我一下。”

李明摸出來遞給他，王大勇接過來就把嘴裏的煙頭掐了，然後熟練的撥了電話，王大勇就那麽等著那頭的人接，可是等了半天只傳了了一陣忙音，王大勇又撥了兩次，都沒通。王大勇就把手機甩給了李明。

老太太看王大勇看得一步不離，連電話都不讓王大勇打，就怕他跟肖玦聯系上，這兩人就更分不開了。

王大勇這幾天都快關得要瘋了，他不止一次的想之前肖玦過的是什麽不人不鬼的日子，這幾天不知道又會發什麽，老太太又讓他心頭煎熬愧疚，他感覺自己的整顆心都被拉扯成了兩半。

這幾天老太太和王大勇之間的那根線越繃越緊，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叫這條線繃開，母子兩現在成天關在一個房子裏，但交流卻是少得可憐。

也就李明過來的時候老太太能跟他說兩句話，老太太性子軟，也沒遇見過什麽大事，這是生平頭一次這麽強硬固執。

飯桌上老太太勸李明多吃點，也給王大勇夾了菜，王大勇沒有胃口但還是硬塞了下去。

吃過飯，又待了一會兒，李明看下時間就想回學校了，收拾了東西就準備走了，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李明拿起來一看不認識這個號碼，剛剛想掛掉，突然覺得這號碼有幾分眼熟，心頭一驚。

“明明，怎麽了？”老太太看著他拿著手機又不接有些奇怪。

“哦，沒……沒什麽事情，我接個電話。”李明說著就拿著電話往裏屋走。

王大勇正在屋裏發呆，李明慌慌張張的拿著手機進來，壓低聲音說道，“舅舅，你電話，打過來了。”

王大勇一下子反應了過來，將手機搶了過來，聲音不覺得有些顫抖。

“餵，肖玦嗎？”

“……讓你失望了，是我，顧泉。”清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王大勇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了幾分，“怎麽是你？肖玦呢？”

“肖玦在醫院，我回來拿點東西，看見他手機，一猜就是你。”

王大勇心臟不受控制的一縮，“醫院，他怎麽了？”

“進浴室的時候摔了一跤，有點骨裂。沒什麽大事了，不過他一直吵著要回家。”顧泉如實答道。

王大勇握手機的手不覺用力了幾分，眼眶也有些發酸。

掛了電話王大勇的神情有些不對，李明問他怎麽了，王大勇也沒說話，李明也就沒多問了。

王大勇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一根接著一根的抽煙，肖玦住院了，在屋子裏也能摔跤，也不知道是寵的多金貴，一個人待著根本就活不下去。

他要回家，回去幹什麽，抱著那個人的照片一晚上一晚上的看，還是坐在沙發上跟個傻子似的發呆，又或者跑到酒吧喝酒，招惹一群不三不四的家夥然後把自己弄得頭破血流。

王大勇的心裏就跟有千萬只螞蟻啃咬著一般，密密麻麻的填滿了不安擔憂。這感覺逼得他快要發瘋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得做一個決定，是他說的要跟肖玦過一輩子的，他說了，他就得負責。

王大勇將煙頭用手折斷，心裏的愧疚越發劇烈，就如同一個要把他吸入的漩渦，籠罩著他所有的情緒認知，叫他背上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晚飯的時候王大勇自己走了出來，老太太詫異的看著他，還沒說話，王大勇就撲通一下的跪在了老太太的面前。

老太太焦急的想把他拉起來，嘴裏念叨著，“大勇，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

王大勇眼眶通紅的擡頭看著老太太，啞著嗓子顫聲叫道，“媽。”

這一聲中滿是愧疚無奈掙紮，老太太一聽，一顆心刷的就涼了。

王大勇身形微微顫抖，一米八幾的個子慢慢的俯下-身用一種極為愧疚感激的方式對著老太太磕了一個頭。

“媽，對不住。”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仿佛預感到了什麽似的，顫顫巍巍的說道，“大勇呀，你說這些幹什麽？你起來。”

王大勇就跟塊石頭似的，一動不動，啞著嗓子說道，“媽，我想見他，我想跟他過一輩子。”

老太太一下子就哭出了聲，“大勇，你這是要逼死媽嗎？你是不是要我一頭撞死在這墻上你才甘心？”

王大勇又跟老太太磕了好幾個響頭，“媽，我這毛病沒救了。從今以後，你要是願意讓我進門我就加倍孝順您，要是您不樂意見我，我逢年過節在屋外頭放下東西就走，橫豎您就當沒生我這個兒子。”

老太太哇的一聲哭的更厲害了，“我這是造的什麽孽呀？女兒見不著，現在連你這唯一的兒子也要不認我們，大勇，你要爸媽以後怎麽過呀？”

王大勇心裏難受的厲害，卻只是咬牙說道，“媽，這路是兒子自己選的，是死是活兒子都自己擔著，您要是樂意認我這兒子，我肯定加倍孝順您老，您要是不樂意，我也不惹您心煩，以後但凡有任何事情，一個電話，我隨叫隨到。”

老太太哭的說不出話。

王大勇咬牙繼續說道，“媽，我求您了，放我出去吧，肖玦住院了，我想去看他，我快瘋了。”

過了很久，老太太的嗓子都哭啞了，紅著眼睛看著王大勇，輕聲問道，“大勇呀，你跟媽說實話，這毛病真的好不了了嗎？”

“好不了了。”

老太太悶著沒說話，沈默了很久，這才輕輕開口說道，“你這孩子，從小就跟木頭似的，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可是就是倔的跟牛似的。當初我們老房子拆遷，我們把錢全都給了你姐姐當嫁妝，你也沒說過不字，你這孩子心眼好，心思實，爹媽都記在心上。我以前想呀，哪個姑娘要是跟了你，那是她有福，可誰知道，你就跟個男的攪和在一起了。”

空氣中又是一陣沈默，叫人喘不過氣來。

“大勇呀，送我回去吧，你爸催我好幾次了。”老太太說了，又看著王大勇，“那天那個人，我看著不像和你過日子的人，你們要是哪天斷了，你就回來，媽給你說個好姑娘結婚。”

老太太說著又帶了幾分哭腔，王大勇一一應了，心裏發軟發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老太太又忍著眼淚說道，“這事兒別跟你爸說，你今年才三十，以前老家那邊也見過這樣的，沒兩年就過不下去了。過兩年你們知道這有多難了，估計自己也就散了。年輕的時候誰沒幹過兩件糊塗事，過兩年那股沖勁兒淡了，你也就知道回來了。”

王大勇本來想開口辯解兩句，可是聽見老太太的聲音又說不出口，只恨不得直接扇自己幾個大嘴巴。這麽大年紀了，還讓老太太哭成這個樣子，他簡直是不孝至極。

王大勇一聲不吭的給老太太收拾著行李，老太太堅持今天就走，母子兩一句話都沒說，王大勇把老太太送上了車，和老太太說了句路上小心，老太太紅著眼睛把頭偏向一邊，點了點頭。

王大勇就下了車，看著這車慢慢開走，王大勇感覺自己就像是背上了一個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包袱，壓得他彎下了腰，眼淚就這樣肆無忌憚的流了下來，心肝脾肺腎都壓得生疼，叫他喘不過氣來。

王大勇知道，他現在，是真正的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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