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是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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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後,我整整病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以來,靠著太醫開過來的藥物,我得以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大半時間。在睡夢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沈亦。他穿著白衣,覆著面具,一如我初見他時的模樣。只是每次我驚喜地叫著他的名字,想要追上他時,最終卻只能捕捉到他的背影,就連他的衣角,我也摸不到。

每到此時,我叫著他的名字醒來時,映入眼簾的,只是微弱的燭火投在帷帳上的陰影。於是我便會睜著眼睛,一直到小桃將藥端了過來,餵我喝下,我便再度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如此循環往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急速衰弱下去。沈曄每日都來,每次見了我後,都會皺著眉頭對著太醫發一頓火。身旁的太醫換了一個又一個,可是到後來,我卻依然連擡手都困難起來。

在我昏昏沈沈躺在床上的時候,聽陌焉講,沈曄為沈亦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儀式規模堪比國葬,甚至在宮中專門為他辟了一塊地方建靈堂。可我潛意識抗拒那個地方,排斥到就連一次也沒去過。周圍的人們包括小桃,雖然最近總是小心地避免提起他,可是看著我的眼眶卻總是紅紅的,而陌焉則經常徹夜守在門口,眼神中的不安也愈發地明顯起來。

我知道他們在擔心我,可是我卻更擔心沈亦。雖然我排斥那個靈堂,可我卻忍不住去想,他一個人在那邊會孤單嗎?會不會有女鬼糾纏他,讓他困擾呢?他會不會被我氣得心傷,一口氣喝下孟婆湯呢?這樣想著,我愈發苦惱起來,苦惱的下場就是,就連喝藥也開始變得困難起來。

是夜,又是一片迷霧。

與以往的夢境不同的是,這一次,我發覺自己踩在濺滿汙血的土壤上,沈亦穿著出征時我見過的那件銀白鎧甲,站在幾米開外,笑著向我伸出手,我開心地提著裙擺想要追上他,可是就在剎那之間,數支黑色的利箭“嗖嗖”地射向他,發出淩厲的聲響。他的身體瞬間被那幾支箭射中,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像是瞬間停止了一般,一股強烈的痛感撲面而來,扼得我一下子睜開了眼。

我瞪大眼睛,看著頭頂的帷帳,喘著粗氣。我知道這是夢,可是那種窒息一般的心痛卻是真切的。

也許是房間中暖氣太足,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勉強撐著床沿坐了起來,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窗邊,想要開窗透氣。在經過床側的木櫃時,由於走路不穩,我不小心碰到了櫃門。“吱呀”一聲,櫃門被碰開了,我一轉身,便看見了那件銀白的披風靜靜地躺在裏面,燭火映在上面,泛著溫和的光澤。

“以後不要一個人呆在這種地方。”中秋夜宴,他溫柔的嗓音似乎還響在耳畔,可是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彎下腰,用力地按住胸口,低低地喘了一聲。

“你醒了。”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我知道他是誰,可是我並不想擡頭。幾聲腳步聲後,一雙玄色的靴子走到了我的面前,下一秒,我被人淩空抱了起來,熟悉的龍涎香一瞬間縈繞在鼻尖,我下意識地想要反抗,可他只是緊了緊手,一言不發地將我抱回了床邊。

我被他放坐在了床邊。我正欲轉頭,可手中卻被塞進了一個東西。我詫異地低頭,卻發現手中握著的,竟然是一個明黃的卷軸。

“寡人曾以為只要你人在寡人身邊,就算是你死也無所謂,可是寡人發現,寡人還是錯了。”他的聲音沈沈的,不帶溫度,“現在,寡人只是想告訴你……如你所願。”

我的手有些微微顫抖,那幅卷軸慢慢地被我展開。

“太後荀氏,治宮無方,婦行有虧,驕縱無禮,不思敬儀,其行其舉實乃難擔太後表率。今廢其太後之位,貶為庶人,擇日驅逐出王都,寡人與其,至死不覆相見。”

我睜大了眼睛,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嘴。沈曄他……肯放我離開了?

“你……”待我驚訝地重新擡頭,想要問他時,卻發現屋內空空如也,那抹玄色的身影,早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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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銀白色披風和聖旨,走到了那座靈堂前,陌焉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曾經的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踏足這裏面,可是如今我卻終究還是走了進來。

靈堂門口的侍衛見了我,只是欠了欠身,並未多加阻攔。靈堂內雖然時不時有穿堂而過的冷風,可當我踏了進去,卻發現心一下子安定下來,就像是他靜靜地走在我的身邊一樣。

我抱著這兩樣東西,緩緩地坐了下來,將頭靠在那座一人高的靈位旁,就像是我曾經靠著他的肩膀一樣。

“吶,你看到了嗎?沈曄他終於放我自由了,我很快就能來陪你了。”我摸著靈位上那幾個字,輕聲說道,“你一定會很開心吧?”

“殿下他並不會開心。”站在一旁一直沈默著的陌焉上前一步,半跪在我的面前,眼中似是壓著一種沈沈的疼。

“怎麽會不開心?他說過,他喜歡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所以只要我去陪他,他才能心安啊。”我瞪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陌焉為什麽會這樣說。

“娘娘有沒有想過,殿下即使拼掉性命,也要為您換來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陌焉只是緊緊地盯著我,問道。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緊攥的東西,像是拿了燙手的山芋一般松開了手,明黃色卷軸就這樣掉在了地上。我抱緊了披風,瑟縮著蜷成一團,只是抖著嘴唇看著那卷聖旨。

陌焉垂下雙眸,伸出了手,將我攬在懷裏,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說道:“娘娘,在下知道,沒人比你更難過。”

陌焉的懷抱很溫暖,暖到讓我已經麻木的一些感覺重新覆活了過來。我揪著胸口,顫抖著說道:“陌焉,我的心很疼,疼到我快說不出話。”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試試哭出來?”陌焉攬著我的手緊了緊。

“既然痛,為什麽不哭出來?明明眼眶都紅了。”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這樣問過我。他說他希望我能將自己的喜怒哀樂全部只告訴他一人。可是我卻把他弄丟了。

我嗚咽了一聲,終於還是沒忍住痛哭出聲。眼淚肆意洶湧著,似是要將所有的哀慟和委屈都釋放出來。

陌焉輕輕拍著我的肩膀,低聲說道:“殿下做了這一切,只是想要你自由。所以娘娘,請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自由地,帶著笑容地,活給我們看,只有這樣,殿下他才能安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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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姑娘,您這糖醋排骨的手藝可是讓店中的那些客官們讚不絕口啊。怎麽樣,我出雙倍的工錢,您就留在咱們店吧。您每隔一天來,就做十盤就好。荀姑娘,您看怎麽樣?”同福酒樓的老板笑容滿面地站在我身邊說道。

我將鍋中的糖醋排骨鏟了起來,裝好盤遞給小二,白了他一眼:“徐掌櫃,看不出你還挺有商業頭腦,這饑餓營銷的手段玩得挺好的啊。”

“饑餓營銷是啥?”徐掌櫃自行頓悟能力不錯,很快明白過來的他笑得愈發燦爛,“這不是跟荀姑娘您學的嘛,怎麽樣?不如考慮考慮?”

我解了圍裙,徑直遞給他說道:“我在這陽城已經呆了一個月了,該逛的該看的都領略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可是、可是荀姑娘,您這一走,這、這糖醋排骨怎麽辦?很多客官每日來,可就巴巴盼著您露這一手呢。實在不行,我出三倍價錢還不成麽?”徐掌櫃的笑容一滯,整個人都有些焦慮起來。

“你放心,我很厚道的,好手藝不會藏著掖著,我之後會把訣竅教給你們的廚師。”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真是太謝謝荀姑娘了。”徐掌櫃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重新放心地笑了起來。

我勾了勾唇角,將掌心伸到了他的面前。

“這、這是?”徐掌櫃頓了幾秒,隨即拍了拍手掌,笑道,“懂、懂,該給的肯定給。”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錢袋取了出來,取出了好幾錠銀子,放到了我的手心裏,補充道,“荀姑娘,您可就別把這技巧教給陽城的其他酒樓呀。”

我收回手,掂了掂銀子,繼續笑道:“放心,我很有職業操守的。”

從王都離開,已經兩年了。這兩年來,我獨自一人背著小行囊,周游各個城市,去過鄔國的最北邊,去過驍國的最西邊,還有昇國的海邊,我都走了一圈,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風土人情。至於這旅行的資費,便是這廚藝。今天收了這幾錠銀子,應該足夠我在下個城市過上好一陣子了。這樣想著,我忍不住抿唇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在大堂跑腿的小二匆匆走到了我的身邊,低聲說道:“荀姑娘,門口有個男人指名說是要找您。”

“找我?”難道又是上次那個說要給我打兩斤金鐲子做聘禮的城東暴發戶兒子?我已經整過他那麽多次了,這廝怎麽還這麽執著?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他。這樣想著,我點了點頭,恢覆了嚴肅表情說道,“我去看一下。”

我醞釀好了惡狠狠的架勢,巨有氣勢地大踏步向酒樓大門口走去,卻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一楞,忍不住停了下來。

那人聽到了我的腳步聲,轉回了頭,見到我的臉後,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說道:“小綰,好久不見。”

我有些詫異地小跑到他的面前,問道:“上官霽,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我好傷心,這是應該對兩年不見的人說的話嗎?這個時候難道不是笑中帶淚,情真意切地喚一聲阿霽,然後撲過來,再被我一把推開嗎?”上官霽捂住胸口,一副很心塞的樣子。

“……說人話。”我一臉黑線地看著他。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上官霽的動作一僵,隨即輕咳一聲,恢覆了正經表情。

“特意找我?”我疑惑地看著他。

“是的,時候差不多了,你該去看看殿下了。”

我的心重重一跳,上前一步問道:“你說……去看誰?”

“看夙王殿下啊,不對,現在對外界來說他已經死了,還是叫他沈亦吧。”上官霽撓了撓腦袋,似乎對怎樣稱呼感到有些苦惱。

“沈亦他……不是已經死了麽?”我聽到自己輕輕地問道,手也在不知不覺中握成拳頭。

“事實是當時的他的確快死了,但被我爹從戰場上撈了回去,最後總算保下了他的命。只是那時的他身體實在虛弱,爹說他在身體康覆之前,不能受任何刺激,如果你出現,這也是一種刺激,所以爹不讓我告訴你。當然,小綰,這是我爹說的,不是我說的,我從沒這麽想……”

我未等上官霽說完,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顫聲說道:“可是……那葬禮,那靈堂……”

“陛下不過是設了衣冠冢罷了。”上官霽顯然被我嚇到了,有些糾結地說道,“如今沈亦的身體好得差不多了,所以爹讓我來尋你,讓你去看看他。”

“他、他現在在哪裏?”我松了手,後退一步,指甲用力刺進掌心。劇烈的疼痛讓我瞬間清醒過來。這不是夢,這真的不是夢!

“在清峰。”上官霽錘了錘肩膀,皺眉道,“哎,小綰,你知道我一路找你多不容易嗎?我連冰塊臉都問了啊,你快點帶我進屋喝口……哎!哎!小綰,你去哪裏?”

我提著裙擺,飛快地奔出門外。門口恰好經過一個牽馬的人,我從他的手中拿過韁繩,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扔下一錠銀子,一下子攀爬上馬背,用力一夾馬肚,向著城外飛奔而去。

陽城離鄴城並不遠。落日時分,我便趕到了清峰。但上山的路不再適合騎馬,我下了馬,也不管自己現在珠釵掉了還是頭發散了,提了裙便匆匆向上走。

循著記憶中藥廬的位置,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快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小院。可是走到這裏,我卻漸漸放緩腳步,有些遲疑起來。撥開面前的灌木叢,我看到了一個中年婦女匆匆走進了院中。

我的動作一頓。她是誰?就在下一秒,一個身著銀白長衫的身影自屋中走出,在看到那個身影的那一剎那,我的心跳一滯。

那個中年婦女見了他,迎了上去,說道:“我說亦先生啊,你真的不考慮考慮奴家給你提的親事嗎?那吳小姐年輕貌美,家中有權有勢,對你也是一見傾心。你一表人才,郎才女貌,為什麽就不開竅呢?”

他微垂眼眸,淡淡一笑道:“劉嬸,這段時間謝謝你經常上山送新鮮的蔬菜。但在下已經有妻子了,還請那吳小姐另擇佳婿。”

他的聲音依然是淡淡的,溫柔的,熟悉得讓人想要流淚。他說他有妻子了?說的是我嗎?

“亦先生,你老說你有妻子,奴家相信你如果有妻子,一定是年輕貌美,肯定配得上你,可是奴家從來沒有見過,就算要糊弄吳小姐,也說一個比較有力的借口吧?”中年婦女的臉上很是郁悶。

中年婦女的話讓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頭發披散著,發釵搖搖欲墜,趕了一天的路臉上也臟兮兮的。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竟然很沒出息地想要躲起來。可是這一後退,我卻踩到了地上的一大截枯枝,發出了“哢擦”的脆響。

他幾乎是立刻將視線掃向了我這一邊,我完全來不及躲避。在見到我的那一刻,他琥珀色雙眸中的星光像是被全部點亮了一般。他抿唇一笑,說道:“我的妻子,她來了。我等了她兩年一個月十三天,她終於來了。”

他就站在院中的杏樹下,微風拂過,吹得杏花漫天飛舞。他遙遙地向我伸出手,微微一笑,說道:“綰綰,你回來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啦,正文終於完結啦,真沒想到我居然能堅持下來,謝謝各位一直陪著我寫完。對了對了,各位小夥伴千萬不要散了,明天還有一個後續劇情的補充番外,請記得捧場啊,謝謝=3=

感言什麽的也明天一起說吧,麽麽噠=3=

番外三

(小夥伴們可以在看之前試試聽聽少年陰陽師的《擁抱六花》或者小時的《愛殤》,效果會更好的=3=)

昭歷十二年三月初三,又是一年初春。

陌焉總是醒的很早,最初是因為作為侍衛的職責,到後來,是為了守護一個人,到現在,則是早已變成了習慣。

漱寧宮的院子裏很是安靜,就連負責掃除的小桃也還未起床。他抱著劍,慢慢走到了殿側的杏樹下。這棵杏樹還是她離開那年種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舒展出無數的枝椏,淡粉色的杏花滿滿地綴在枝頭上,被晨風一吹,簌簌而落,像是下了一場漫天的杏花雨。

他伸了手,一片開的上好的杏花瓣溫柔地飄落在他的掌心,一如她的笑。

晨風有些暖,他合起掌心,靠著樹幹,闔上了眼。

恍惚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看著他,皺著眉頭碎碎念道:“餵,陌焉,今天回來,別忘了喝我給你熬的豬肺湯。據說這對長期熬夜的人有效,你說你就算骨骼清奇,該保養的還得保養,不然將來頂著一張滄桑大叔的臉,就算再帥,人家年輕小姑娘還是會嚇著啊。”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杏色的襦裙,將白皙的臉色稱得更加粉嫩。也許頂著那頂本不該由她來扛的頭銜太久,她早已經忘了,她其實長得很美。

他看著她就差沒吹胡子瞪眼的表情,唇角輕抿,低聲說了一聲:“好。”

“陌侍衛,陌侍衛?”他聽到了小桃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他倏地睜開了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著了。他的視線下意識地往門口看去,除了守在門口的兩個侍衛,並無他人。

他已經多年沒有夢見過她,沒想到一場杏花雨,竟讓他重新在短暫的夢中見到了她。

“陌侍衛,你剛剛說了一聲‘好’,是什麽好啊?”小桃其他沒學到,倒從她的身上學了一手八卦的好本領。

“沒什麽。”他垂下眼眸,搖了搖頭,站直了身子。

“杏花開得真好,如果娘娘看見了,一定會很開心吧。”小桃已經習慣了他一如既往的冷淡態度,轉而仰起頭,看著那些杏花說道,“只是她終究不會再回來了。也不知這些年她在外面過得好不好……”

他同樣重新擡頭,微微瞇眼,望著那些杏花。十年前,她選擇獨自一人離開,他終究沒有跟隨。因為他知道,她從不是一個嬌弱到只能靠別人庇護過日子的姑娘。夙王贈與她的自由,早已給了她一人歷練一切的勇氣。之後的她尋尋覓覓,終究還是走到了夙王的身邊,如今的她,一定過得很幸福吧。

他喜歡她,他自己知道,夙王知道,陛下知道,整個漱寧宮的人都知道,可是他在她面前掩飾得太好,只有她不知道。

可是他寧願她不知道。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明白,她只有看見夙王時,漂亮的眸中才會有著亮亮的光芒。為什麽要給自己喜歡的人增添不該有的負擔呢?暗戀從來就只是一個人的事情,這份喜歡,只要讓他藏在心底,妥帖保存就好。

正當他出神期間,安公公匆匆走到了他的身邊,微微欠身道:“陌大人,陛下要見您。”

他回過神來,轉頭點了點頭說道:“在下明白了。”隨即斂了表情,跟在安公公的身後,向著靜心殿走去。

沈曄在她離開不久後,便將他擢升至皇城侍衛統領,但他還是習慣性地住在漱寧宮旁的那個小屋裏。沈曄並未反對,相反,他留下了漱寧宮的所有人。這些年來,他從不準讓人提起她,也從未踏足過漱寧宮,但漱寧宮卻在他的默許下,一切如舊。

在她離開兩年後,沈曄先後納了兩名女子為妃,陌焉曾經見過幾次。他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名女子的眉目,總與她有著說不出的相似。但這兩名女子應了紅顏薄命這一詞,不是為沈曄誕下皇子後身體衰弱去世,便是死於宮鬥。至那之後,沈曄便很少再納妃了。

沈曄到底有多喜歡她,最開始時陌焉並不知曉,直到她從夙王府回到宮中後的那一晚。

那晚她與沈曄大吵了一架,在沈曄離開後,她難過地告訴他,她曾經為沈曄做了許多,可換來的,卻只是沈曄的誤會與利用。就在那時,門外傳來玻璃落地的脆響,他警惕地沖了出去,卻看見去而覆返的沈曄。沈曄的腳邊是碎成好幾片的瓷碗,以及……灑了一地的什錦粥。沈曄緊緊握著雙拳,薄薄的唇失掉了血色,整張臉蒼白得可怕。他從未見過那樣的陛下,他也終於確定,也許沈曄喜歡她,比沈曄自己想象中更多。

可是,一旦失去了,即使做再多的努力,又怎麽能完整地挽回?這個道理就連他也知道,那麽一路瀝著鮮血坐上王座的沈曄又怎麽會不知道?所以沈曄最終還是放手了 ,用了一紙聖旨將她驅逐出宮,卻固執地不肯見她最後一面。

如此,一晃十年。

未央殿前,陌焉將佩劍解了下來,放在侍衛手中,快步走進殿中。未央殿內是熟悉的龍涎香氣,這香氣中還攙著幾絲藥味。五年前開始,沈曄在一場風寒後,便落下了病根,遲遲未能痊愈。名醫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始終不見好轉。最近這段時間,明明應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可沈曄的病,卻愈發嚴重起來。

“進來吧。”厚重的緯紗後傳來了沈曄的聲音。

他重新斂眉,緩緩走進內殿。年輕的君王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單手支著下巴看向窗外,臉色有些蒼白。

“咱們數月未曾見過了吧。”沈曄回過頭來,看著他說道。

“回陛下,是的,在下已有六月未曾見過陛下了。”他恭謹地欠了欠身。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已經這麽久了。”沈曄微微瞇眼,唇邊似洩了一絲恍惚的笑意。他楞了片刻,卻是明白沈曄說的是她離開後,這已是第十個年頭了。

“來日方長,還請陛下好好保重龍體。”他低聲說道。

“寡人的身體寡人自己最清楚。”沈曄微微一笑,默了片刻後,重新開口說道,“陌焉,此次找你來,是想讓你為寡人做一件事情。”

“在下是陛下的侍衛,為陛下分憂是應該的,陛下但說無妨。”他欠了欠身,沈聲說道。

※※※※※※※※※※※※※※※※※※※※※※※※※※※※※※※※※※※※※※※※

陌焉重新踏上鄴城的土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也許是因為她也在這裏,那種熟悉的感覺,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加強烈。

這些年,雖然他從未刻意提起,但他卻一直知道,現在她,隱居在清峰山脈的深處。他夾了夾馬肚,繼續向著清峰前行。不過半天,他便到了清峰的山腳。將馬系在驛站,他握了握拳頭,按捺住莫名有些緊張的心情,向著山上進發。

她住的位置並不算好找,他七拐八拐了好一陣,眼見著夕陽已經快要西下,卻還是沒有找到她住的地方。正當他有些焦慮時,他聽到了不遠處的灌木叢裏發出了一聲“哎喲”的叫聲。

這叫聲很是稚嫩,聽起來像是一個孩童。他沈下眸光,快步上前,撥開面前的灌木叢,看見一個白白胖胖,卻有著說不出的乖巧可愛的小男孩跌坐在地上,正一臉痛苦地皺著眉。小男孩的左腳上咬著一個捕獸夾,青色的褲腿處儼然已血跡斑斑。

他快速上前,在小男孩面前蹲了下來。

“叔叔,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裏?”小男孩似乎並不怕生,只是撲閃著長長的睫毛,好奇地看著他。

他沒有接話,只是蹙著眉,盡量放緩動作,將那個捕獸夾掰了開來,扔到一旁,這動作伴隨而來的疼痛畢竟有些強烈,小男孩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聲。

他掀開小男孩的褲腿,仔細地看了看,當即從隨身的包袱中取出藥瓶。遲疑了一下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低聲說道:“可能會有點疼,但你是男子漢,所以要忍一下。”

小男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力點了點頭,咬住了唇。他仔細地幫小男孩清理了傷口,撒上藥粉,再纏上紗布。這個過程中,小男孩有幾次痛得渾身一顫,眼淚都包在了眼眶中,可他硬是沒有流眼淚,就連哼也沒有哼一聲。

陌焉松了一口氣,重新看向小男孩,放柔了嗓音說道:“你真勇敢。”

“因為我是男子漢!”小男孩伸出白乎乎的手臂,擦了擦眼睛。他看著小男孩的眉目,一瞬間有些恍惚,只覺得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小男子漢,你叫什麽名字?”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頭。

小男孩眨了眨大大的眼睛,耿直地開口說道:“我叫沈暖。娘親說對於幫過自己的人要有感恩的心情,叔叔你救過我,就是我的恩人,所以也就是我的熟人,叫我阿暖就可以了。”小男孩一番話下來,分析得有模有樣,說到後面,還露出了大大的笑臉。

沈……暖?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小男孩的眉目會是那麽得熟悉。他也露出一個微笑,將他抱了起來,說道:“阿暖,你的腳雖然沒有大礙,但是還不能長時間走動。你告訴叔叔,你家在哪裏,叔叔送你回去。”

小男孩完全將他當做了大恩人,笑瞇瞇地給他指了指附近的一條路:“諾,叔叔,順著那條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到我的家了。到時候叔叔也可以見見爹爹和娘親,還可以留下來嘗嘗娘親的廚藝。我和爹爹都覺得,娘親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叔叔知道。”他抱著像小團子一樣的小男孩,輕輕一笑。

約莫十分鐘後,他終於看到了掩在清峰深處的那幢宅邸,雖然看起來簡約低調,但裝潢建築卻的確是夙王的風格。看來夙王殿下為了不讓世人打擾,也的確費了一番功夫。他將小男孩放了下來,小男孩大概是終於到了家,很是開心,揮舞著小手,很想跑過去,大概又想起了他的告誡,單腳跳著往大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喊:“爹爹!娘親!”

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自門內奔過來,“阿暖!你跑去哪裏了?你知道娘親快擔心死了嗎?”

她的聲音依然如同十年前一樣,聲線雖柔,但卻從不軟。有那麽一瞬,這十年的時間似乎都消失不見,她還是那個頂著五斤重頭飾,一步三搖晃,極不情願赴宴的年輕太後,而他,還是默默跟在她身後的小小侍衛,一舉一動,只為她存在。

荀綰上前一步,一下子將小沈暖抱了起來,心有餘悸地說道:“你知不知道娘親差點把府內翻了個底朝天啊!怎麽還受傷了?”一邊說著,她一邊轉頭對著院內喊道,“笨蛋沈亦,你兒子差點丟了,你還走得那麽慢,真的一點都不著急麽?”

沈亦一襲銀白長衫,不驚不忙地走到了荀綰的身邊,見小沈暖看見自己便氣鼓鼓地鼓起了腮幫子,笑著將小沈暖從荀綰手中接了過來,戳了戳他的臉蛋,說道:“男孩子就該經歷各種歷練,連一點挫折都受不了的話,怎麽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

“你兒子才六歲,你指望他保護心愛的女人,還不如指望戚然那個笨蛋明天就征服掉鄔國和昇國。”荀綰一臉黑線,覆又轉頭看向小沈暖,重新問道,“阿暖,你還沒告訴娘,怎麽說也不說一聲,就偷跑出去了?”

小沈暖想到這件事,肉肉的小臉上滿是憤慨。他伸出小手,捏住自家老爹的臉,說道:“都是爹爹不好。昨晚明明說好了我挨著娘親睡,可是爹爹半夜竟然偷偷把我抱到了另一間房間,自己跑去挨著娘親睡。爹爹這個大賴皮,天天霸占著娘親,我都快沒母愛了,所以我要離家出走。”

荀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臉一紅。沈亦任由小沈暖捏著臉,鎮定地看著荀綰說道:“我覺得我們該給阿暖生一個妹妹了,不然老影響我們二人世界怎麽辦?我覺得今晚就不錯,天時地利人和。”

荀綰的臉更紅了,她伸出腳,不輕不重地踢了沈亦一腳,低聲說道:“你別當著兒子說這些沒羞沒躁的話。”

“阿暖,你聽懂了爹爹和娘親的對話嗎?”沈亦一本正經地看著小沈暖,順便偷偷地將幾顆糖果塞到了他的小手中。

“我什麽也沒聽見。”小沈暖立馬倒戈,與自家親爹化敵為友。

“你們真是……”荀綰又是一臉黑線,視線卻重新落在了小沈暖的左腳上,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後,問道,“怎麽會受傷呢?”

“跑到後山時,不小心碰到了捕獸夾。”小沈暖握緊小拳頭,目光堅毅地說道,“娘親,我不疼的!我是男子漢!”

“好好,小男子漢,是誰救了你,還幫你包紮呢?”荀綰看了看纏在小沈暖腿上的紗布,疑惑道。

“是一個好心的叔叔,高高的,帥帥的,雖然看起來有點冷,可是其實很溫柔。哎呀,我忘了問叔叔叫什麽名字了。”小沈暖終於想起了那個救過自己的冷面叔叔,向著剛剛來時的方向指去,“諾,叔叔就在那裏。娘親,他是阿暖的恩人,可以請他留下來吃晚飯嗎?”

荀綰和沈亦順著小沈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但那條細細的道路上除了茂盛的灌木叢,並無其他人。

“誒?叔叔怎麽不在了呢?他明明說過要留下來吃娘親做的飯菜的。”

荀綰怔了片刻,隨即垂下眼眸,輕輕拍了拍小沈暖的腦袋,笑道:“也許叔叔有急事先走了吧,以後有機會再見到叔叔,娘親和爹爹再請他吃飯好了。”

“哦……”

※※※※※※※※※※※※※※※※※※※※※※※※※※※※※※※※※※※※※※※※

陌焉重新踏進漱寧宮的大門。杏花樹下,年輕的君王一襲玄色長衫,躺在她曾經最喜歡的那張搖椅上,微闔雙眼。

“怎麽樣?見到了嗎?”聽到了陌焉的腳步聲,沈曄重新睜眼,緩緩開口道。他的唇色比陌焉離開時還要蒼白上幾分,可是精神卻比那日見他時要好上許多。

陌焉斂眉,低聲說道:“回陛下,見到了。她如今……和夙王殿下在一起,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叫沈暖,她看起來……生活得很開心、很幸福。”

“沈……暖……”他微微瞇眼,唇角輕彎,“果然像她會取的名字。”他一邊說著,一邊自袖中拿出了一支木簪。那支木簪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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