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12-16 21:47:51 字數：5318

林菲坐在沙發上，她的腦海中那些塵封了的記憶此刻再次被打開了，就像是某個她可以隱藏的童年盒子，她以為自己早已經忘記了這些事，但是只要盒子一打開，所有的記憶中新鮮的撲面而來，就像是它們被新開封的一樣，而且讓人難受的是，這些記憶通常都不會是什麽好記憶。

“我想讓你幫幫我們。”田道文說。她記起了剛才她和田道文的對話，記得他乞求而又絕望的眼神。但是林菲知道，他們都不知道她曾經做了什麽，她做過的，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多了，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了，林菲相信沒有一個人會原諒她的。

“對不起，我做不到。”林菲冷冷的拒絕道。她當初搬到這個小縣城，搬到這個街區來，不僅僅是因為這是她的故鄉，而更重要的是，這裏有她的同類，這裏有反抗者，是夢游者輕易不會踏足的地方，她以為她能讓秦顏安全，讓她擁有一個普通而又正常的人生。如果說她當初還太年輕，太情緒化，——總之如果當初拋棄秦顏是一個錯誤，那麽現在她就必須彌補好這麽錯誤。

“為什麽？你也是我們中的一員。雖然你離開過一段時間，但是這種奇妙的血脈相連是不會改變的。我只是希望您能重新加入我們，希望您能管理這片小區。”

“你們會找到更合適更有能力的人的。但是——”林菲痛苦而又掙紮的看了田道文一眼。“相信我，我絕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我們相信你。”田道文懇求道。

“別相信我。”林菲抗拒而又羞愧的把臉移向了另一邊。“我不值得你們這樣。我聽說你們有人死亡的事情了，對此我很抱歉。”

“難道您眼睜睜的看著那群夢游者把我們都滅了，卻寧願袖手旁觀嗎？”田道文憤怒的問。

林菲用手遮住額頭，她沒有看田道文。“拜托，請離開，我只想有個正常的生活。”她低聲的懇求道。

······

秦顏送完田道文回到家的時候，林菲還坐在沙發上，她看起來也有些心不在焉的，盯著某個虛空在發呆，連秦顏進來都沒有發現。秦顏關上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她首先在心裏思忖了幾分鐘。田道文來找林菲是什麽事呢？很快一個念頭就閃過了她的腦海。

“能吃飯了嗎？”秦顏問。她並沒有立刻拆穿她的小秘密，因為她的內心還在遲疑著，是她自己點破還是等著林菲自願說出來。

林菲沒有回答，仍舊一動不動的坐在那兒。

“能吃飯了嗎？”秦顏走向餐桌的時候重新問了一遍。當然她希望林菲自己說出來，這樣避免了將她們的關系弄得太尷尬，畢竟現在來了兩個多月了，秦顏沒有叫過她任何的稱呼，她總是在避免稱呼她。

“嗯”林菲恍然的回過神，目光有些茫然的看向秦顏。“飯在電飯煲裏，你插上電熱一會就好了。”

秦顏走向了電飯煲插上插頭。“你沒事吧？”她擔心的問。

“沒事。”林菲敷衍道，她朝秦顏走了過來，對她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讓我看看。”

在吃飯期間林菲也一直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過了好一會，她忽然問：“你喜歡這嗎？”

秦顏有些詫異，她不知道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還不錯。”她模棱兩可的回答說。

“你想原來的那個家嗎？”

“我會想，但是我也在努力的適應這裏的生活。”當然其中這有一點是安慰林菲的謊話。

“你想回去嗎？”林菲問。

哈，這才是這段對話的最終目的，秦顏早就猜出來了。“我答應了呆一年，那麽無論如何我都會呆上一年。”秦顏堅決的說。“你認為把我從你身邊推開是在保護我嗎？如果16年前你的這招沒有湊效，那麽現在就別想它在起作用，你該試著用另一招了。”

林菲無助的看向自己的女兒。她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卻再次低下頭，沈默不語了。

“讓我來說。”秦顏鎮定的說。“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他的身份，還有我自己的身份。”

林菲再次震驚的擡起頭。

“反抗者，夢游者，混血兒。我還有漏掉什麽嗎？”秦顏有些嘲諷的問。她勾起一側的嘴角冷冷的盯著林菲。林菲的身體忽然晃動了一下，她感覺屋外的風吹過封閉的墻壁吹到了她的身上，讓她冷的無法承受。她感覺自己腦袋很亂，像是一團毛線，捋不清楚其中的線頭，她在努力，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和她作對，她很無助······

“說點什麽？”秦顏再次打破了這樣的沈默。她受不了等待的折磨。

林菲張開嘴唇，試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了聲音。“是的，你是對的。你怎麽知道的？”

“別管我怎麽知道的。”秦顏說。“這就是當年你拋棄我的一個理由？”

“我和你爸爸是在武漢大學認識的。我是一名大學新生，他當時是一名大二歷史系的學生，叫做焦遠。你知道夢游者附身的條件，他們永遠都會找那些最有魅力的身體。他們希望掩蓋自己的秘密，但是卻又利用最出眾的外表吸引人的註意，多麽矛盾的一群人。”林菲輕笑起來。秦顏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微笑。她對此可深有同感。

“有些事也許你不知道。其實當時在武漢大學有一個秘密社團——反抗者之家，我是在入學的第二個禮拜加入的。他們找到了我，然後勸說我加入他們。或者是出於同類的親切感，或者是對於這個社團的好奇，總之我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這個社團有十個人，但是其中加上我卻只有四個是反抗者，其他的六個都只是普通的知情學生。我們的只要任務就是獵殺夢游者。夢游者的外在特征當然是他們眼中的雙瞳，但是這只有他們在使用能力的時候才有可能發現。而反抗者之家還觀察出了其他的規律，漂亮出眾的外表，集體活動，異常的聰明。他們憑借這些規律，的確小有成就。”

“他們已經成功的殺死了一名夢游者了。當然那是我加入之前的事，我並沒有參加。而他們這次又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焦遠。他們只是懷疑，而沒有確實的證據，所以他們希望我能接近他，找到他是夢游者的證據。如果你見過當時的我，就知道為什麽他們要安排我接近他了。”

“不用看照片我也知道了。”秦顏笑著插話道。她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其中有一半是出自你的遺傳。”

“是的，是的。”林菲笑著說。“但是你的性格可就不能怪我，你完全繼承了他的性格。倔強，逞強，執著——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我總是這麽縱容你的原因之一，因為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他。”

“我刻意的接近了他，他沒有朋友，喜歡獨來獨往。他給人的感覺很疏遠，但是當靠近他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他其實有一顆溫暖的心，只是被他的身份掩蓋住了。他不喜歡自己的能力，他從來不使用它，也從來沒有主動的附身。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當他出生的時候，他的母親把他遺棄在了醫院，他被送到了孤兒院，在那裏渡過了二十年。”

“我遇到他的時候，是他的第一次俯身的人生。他醒過來的時候相當的困惑和恐懼。而當我遇到他的時候還能感覺到他的那種恐懼。我想也許就是他的這種恐懼和脆弱讓我愛上了他。我背叛了反抗者之家，把他們的計劃告訴給了你的父親。我們計劃著一起離開。那是在我認識他7個月之後的一天晚上，我們計劃在那一天乘車離開，回到我的故鄉，但是我們的計劃被人識破了。當我們到達指定的匯合地點的時候，反抗者之家的人已經在那兒等著我們了。”

“他們抓住了我，你的父親可以逃跑，但是他不忍心丟下我。他束手就擒，而唯一的條件就是放了我。他們答應了這個要求。我被釋放了。一個禮拜之後，他們告訴我你的父親已經被殺死了。我很悲痛，但是卻無法相信。我以為最後我會隨他而去，但是在這個時候我卻發現我懷孕了。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讓反抗者之家的人知道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於是我休學了，躲到了一個鄉下的地方，直到生下你。我太年輕，你父親的死亡給我的打擊太大了，我當時根本沒有能力和心情撫養你。我想到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報仇。”

“也許你已經知道你的父親來自於哪個家族了。當然對於一個覆仇心切的女人來說，這也不難查到。我把你交給了我最好的朋友秦尚。我想他對於一切的事情早有懷疑或者已經知曉一些，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問過我。直到現在，我仍舊對他心存感激。炎氏家族是一個神秘而又隱蔽的家族，他們幾乎不和外人打交道，所以見過他們的人寥寥無幾。但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你父親死後的第二年的春天，那時我正在北京郊外的一個小鎮上碰運氣。當時那個小鎮上總是有一兩件莫名其妙的自殺事件，這也是這兩年來我追蹤他們蹤跡的線索。一天晚上，當我在一個酒吧喝酒的時候，一個中年男子坐在了我的旁邊。他很有魅力，而正是他的這種魅力讓我認定，他可能是一名夢游者。”

“他毫不避諱的承認了這一點，並且毫無顧忌的把他的能力展示給我看。他能預測到任何人下一秒想要幹什麽，下一秒從門口進來的會是什麽樣的人，就和你的父親一樣。他的坦誠和親切讓我敞開了心扉，我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訴給了他。然後我們就各自分開，再也沒有見過面。但是一個禮拜以後，當我看電視的新聞的時候，卻發現有三個即將畢業的學生相繼自殺了，他們從樓上跳了下來。而這三個人，卻正是反抗之家的三名反抗者。新聞認為他們是就業壓力大，而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原因。”

林菲的故事講完了，她停了下來，喝了一大口水，但是悲傷和痛苦的情緒卻一下子無法緩和。她用手捂著口，放聲的大哭起來。

秦顏輕輕的握住她的手。“媽媽——”她艱澀而又別扭的叫了一聲。

林菲詫異而又欣喜的擡起頭看向她。“你叫我什麽？”

“媽媽。”秦顏再次叫了一聲。

“乖女兒。”林菲激動的說。她緊緊的握著秦顏的手——力道大的讓秦顏有些痛了，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巨大的笑容。“這一定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話了。”她張開懷抱，“我能抱抱你嗎？”

秦顏投入了她的懷抱。“媽媽，我原諒你了，因為換做是我，也許我也會這麽做。”秦顏說。

“過了這麽多年，我的恨已經沒有那麽強烈了。而現在我卻總是在想是我殺了他們三個人。我殺了三個我的同類。”

“媽媽。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我們還有未來。”秦顏溫柔的低語道。林菲點了點頭，愛撫的摸了摸她的頭。

“田道文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他讓你心神不安了。”秦顏離開林菲的懷抱時問。

“他是反抗者。”林菲回答說。“他來找我幫忙。”

“什麽？”秦顏不相信的反問道。“他是反抗者？”這真是讓人意外，她原本以為自己身邊終於有一個正常的朋友，但是卻沒有想到她錯了。而且她不禁想，是否田道文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才故意的接近她呢？

“是的，他們中有一個人失蹤了，他希望我能提供給他一些消息。”林菲說。

“那他知道我的身份？”秦顏問。

“不是完全知道。沒有人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但是他們都知道你身上帶著反抗者的血，所以他們不會傷害你的。”林菲說。

“你能給他什麽幫助？”秦顏問。

“我畢竟比他年長，見過更多的世面。對於有些事情總是有些發言權的。”

“那麽你也知道夢游者的事情？”秦顏問。她有些緊張的看向了林菲。

林菲也看向了秦顏。“是的，略有所聞。我想知道你想問我什麽，答案是，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們是誰。”林菲說。

“你討厭他們？”

林菲想了一下。“不，不能說討厭，但是我不希望你接近他們。”

“為什麽？我身上流著一半和他們相同的血。”

“小顏。”林菲語重心長的說。“你看到我曾經付出的代價了，難道前車之鑒還不足以讓你害怕嗎？”

“但是我和你不同，我不是完全的屬於反抗者。甚至我的血已經失去了他們想要的能力。相反我的夢游者能力卻更加的突出，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都是他們中的一員。”秦顏辯解道。

“他們的世界可沒有你想的那麽的美好。孩子，你有選擇。16年前，我沒有盡到自己的義務，而如今，我能保護你。付出任何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我只希望你有一個快樂健康的人生。我希望你和其他所有正常的女孩一樣。”

“我知道。”秦顏有些不耐煩的說。這種話她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她不明白為什麽到頭來只有她認清楚了現實，而所有的人都想要把事情美化。這是從她出生的那一刻就無法改變的現實，她不是一個普通人，她的生活也註定不會普通。“媽媽，如果你想讓我快樂健康，就不該接我回來。”

“我得在你的能力表現出來，在你害怕和迷惘的時候給你建議。我沒辦法看著我的孩子因為發現自己身上的不同而被當成異類。”林菲心痛的解釋道。

“瞧，你已經意識到我是不同的，那麽我們就不要假裝一切都很正常好嗎？我不想騙你，周師翼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喜歡他。”

“那你會離開我們隨他們而去嗎？”林菲擔心的問。

秦顏苦笑起來。“你在說什麽傻話。我為什麽要離開你們而隨他們而去。我不會離開任何人。”秦顏說。

“你保證不會輕易的結束自己的生命。”林菲神情嚴肅的盯著秦顏說。

“好的。”秦顏意識到林菲說的是真話，“我保證，我絕對不會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

“好了，可以吃飯了。”林菲如釋重負的說。

“星宇呢？”

“大概在朋友家，他最近總是回來的很晚。別擔心，我會給他留好飯菜的。”

“你不覺得也許讓他學會騎摩托車也不是什麽壞事嗎？在大城市很多像他年紀的男孩都會開車了。”

林菲的表情立刻又變得嚴肅了。“你不會也有這樣的打算吧？”她緊張的盯著秦顏問。

“放心，我暫時還不會呢。”秦顏笑著回答說。她揚起自己還包著繃帶的手，“至少我已經嘗過了摔倒有多痛了，近期我沒有這樣的自虐打算。”

“你周末有什麽安排？”林菲一臉期待的看著秦顏，秦顏從她的臉上立刻讀出她已經有計劃了。

“沒什麽特別的事，也許會和朋友逛逛街，你有什麽好的建議？”秦顏說。她盡量不要掃了林菲的興。也許她能從和周師翼約會的時間裏安排一點時間給她。

“你的身體很不好，我想你該留下家裏。也許我們可以看看碟片，做做蛋糕，看看書什麽的。你認為呢？”

“嗯，不錯的選擇。”秦顏捧場的說。“我想周末兩天，我們總會找到時間做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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