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夢中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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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4-10-14 7:44:50 字數:4702

周師翼走進了醫院的住院部,這棟樓各種藥品的味道更加的濃烈,而且顯得陰森森的,裏面的溫度居然比外面的還要寒冷,走道裏除了走過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或者穿著病號服被人扶著蹣跚的病人,冷清清的,看不到什麽人。周師翼可不會認為這是因為住院部的生意不好,要知道附近七鄰八鄉的人大病差不多都在這個醫院看,就算平均一個鄉或者村只要五個得大病的人,那麽住院部的生意也好的不得了。當然這麽計算有點現實的殘忍了,周師翼只想說明,住院部的冷清不是由於它的病人少造成的,而是因為它的病人生命的枯竭和衰落造成的。

他討厭這種絕望而又讓人窒息的感覺,在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之後。雖然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擁有足夠漫長的人生,但是每一次,當他附在別人的身上,當他融入到別人的生活中,在他決定死亡的那一刻,那種絕望而又留戀的感覺還是如此的強烈。他太累了,一遍遍的孤獨的重覆著一段段人生,有時候他會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醒過來,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是真正的值得他留戀的。他逃進了洗手間,迅速的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個臉,這樣好受多了,那些陰暗而又悲傷的想法暫時的褪去了。他擡起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你能做到的。”他對自己說。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重新走出了洗手間,而這次那些悲傷和絕望的念頭的確減輕了很多。

他走到了305病房前,病房的門關著,他扭動把手,門無聲無息的開了。這個一個單人病床,通常是供有錢的病人或者是病情嚴重,需要絕對安靜的病人準備的。病房裏除了病床上躺著的一個插滿導管和冰冷的機器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其他的人。他走到病床前,病床上躺著的是一個陷入昏迷的中年女人。這是他在臨走之前答應幫助周師北完成的最後一個業務了。他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給了她一段和女兒在游樂園玩耍的幻象。通過她的女兒的口問出了保險箱的鑰匙。

周師翼從305走了出來,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卻在走廊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林菲,秦顏的媽媽,他不知道為什麽她會在這。他看到林菲走進了302病房內。

他走向了護士臺。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小聲的和男朋友打電話。當她擡起頭看到周師翼的時候,剛才一瞬間被打擾的怒氣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用甜美的聲音問:“需要什麽幫助嗎?”

“我想查一查你們這裏是否有一個叫秦顏的病人。”周師翼說。

女孩低下頭快速的在電腦鍵盤上敲了幾下。“16歲,昨天晚上送來的?”她問。

“是的。”周師翼安靜的回答說。“她是什麽病?”

“不知原因的頭痛和昏迷。”護士回答說。她的眼中有了一抹深深的擔憂,“似乎最近患上昏迷的人有點多。”她喃喃自語道。

“她在302嗎?”周師翼問。

“是的。可憐的女孩。”護士同情的說。

“謝謝。”周師翼說。他轉身朝著302走去。

他走到302病房前,擡起手想要敲門,但是最終卻又放下了。他知道林菲一定在裏面——或者還有其他的人,而他該以怎樣的身份來看她呢。朋友?估計林菲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和他這樣的男孩做朋友,甚至有可能把秦顏生病的原因歸咎於他。他站在門口微微的嘆了一口氣,坐在了病房外的長椅上,閉上了眼睛······

一輪彎月掛在天空中,今天的月亮就好像她的吊墜一樣,也透著隱隱的紅光。她伸手去摸自己脖子上的項鏈,才發現自己把她留在了家裏。她環顧了一眼四周,她正站在一片荒地裏,荒地裏除了一些野花和野草什麽也沒有,而在她不遠的地方一條河流靜靜的流淌,在更遠的地方,一片茂密的樹林黑洞洞的,一點也看不真切。除了月光周圍沒有任何其他的光亮。

“有人嗎?救救我。”她絕望的大叫道。但是聲音就像是被黑暗吸收了,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任何的回答。

“秦顏,”在長久的絕望之後,秦顏終於在黑暗中聽到了一個聲音,而且聽起來很熟悉,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的在月光中顯現出來。

“是你?”秦顏驚訝的說。她站在遠處眼睛盯著他,看著他朝著她慢慢的走了過來。他的身影越來越明顯,她很想走上前抱住他,擔心這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只要自己一眨眼就會消失。

“我來帶你離開。”周師翼說。他站在了秦顏的面前,月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投下一抹不真實的光亮,而在這個光亮中秦顏又看到了他的雙瞳,把他襯托的一點也不像人類。

“這又是一個夢嗎?”秦顏看著他的眼睛問。

“不,”周師翼回答說,他朝著秦顏身後的黑暗中看了一眼。“這是你的意識,而我在你的腦袋裏。”

秦顏在心底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打了一個寒顫,但是這次她沒有讓恐懼再次侵襲她。“那麽可以證明我的確是你們的一員了。”她有些嘲諷的問。她的視線再次看向了周師翼。“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她失落的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腳邊的一朵在月光的映襯下呈現出白色的小花。

周師翼同樣沒有說話,他眼睛深不可測的註視著她。

“既然我是你們的一員,那麽你從來沒有想過勸我和你一起走嗎?”秦顏有些怨恨的說。雖然她不知道當他這麽說的時候她會作何反應,但是這至少證明他是在乎她的,他不想和她分開。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能夠活這麽久嗎?就是因為我們的意識在不斷地附身,我們在不停的躲避敵人。而你——你能策劃一場自己的死亡放棄現在這副身體嗎?放棄屬於這個身體所擁有的一切嗎?”周師翼冷靜的問。他眼中的理所當然幾乎讓秦顏受傷了,她很想說,我能,但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你說的沒錯,我不可能扔下我現在的家人,我不可能接受別人的人生。”她低落的說。

“你會活到100歲,你會兒孫滿堂。”周師翼勸說道。“你會擁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的。”

秦顏擡起頭來看他,她看到他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容,這笑容讓她安心了許多。“我會嗎?我會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嗎?”她問。

“會的。”周師翼異常肯定的說。但是他的語氣卻讓秦顏隱隱的不安。

“我們離開,你才是安全的。我們活的太久了,交了很多的朋友,也樹立了很多的敵人,很多人都一眼就能看穿我們的身份的。”周師翼無奈的說。

“可——”秦顏看著周師翼的臉,她的心中卻忽然一陣的悲傷和難過,讓她無法把話說出來。

“別擔心。”周師翼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臉。“你會安全的。”他輕柔的低語道。

“如果下次我還在黑暗中迷路誰來找我回家。”她問。眼睛盯著周師翼,她的心情很覆雜,她希望他留下來,但是同時她知道他說的話是對的,如果他們離開,那麽秦顏所面臨的情況會更加的好,一個普通的人生對她來說會更容易。

“不會的,只要你戴好你的項鏈,那麽你就不會像今天一樣迷路了。那條項鏈能保護你。”周師翼說,他把自己的手從秦顏的臉上移開,然後往自己的右邊的小河旁走去。“也許我們還會再見面。”

“什麽時候?”秦顏跟上他。

“在你的葬禮上,也許我們會來參加你的葬禮。”周師翼扭過頭來說。但是他的眼睛中卻又如此多的不確定。

她現在才16歲,就算她會在70歲死亡,她們至少也還需要等50幾年。而這50幾年會發生太多的事情了。不僅僅他不確定,她自己也不確定。他們沿著河堤走著,久久沒有說話。

“沒有辦法能讓你們不走嗎?”她打破了沈默。

“沒有。”周師翼不假思索的說。“而且我們在這個地方太顯眼了,在沒遇到你之前,我們就已經在計劃著離開了,只不過你讓這個計劃提前了一點而已。”

“你們又會以不同的模樣出現,就算我遇到你們,我也再也認不出來了。”

“我希望你最好不要認出來。而且我們也會盡量的避開你的。”周師翼說。他壓低嗓子笑了起來。“你已經上了我們的黑名單。”

秦顏低著頭沒有笑,她忽然覺得異常的悲傷,她才發現離開周師翼對她來說是一件比她想象中更加痛苦的事情。她甚至有那麽一刻想,也許她能做到,她能策劃自己的死亡,她能放下現在所有的一切。但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當她的腦海中閃過秦尚和周敏時,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我們回去吧。”她抱緊了自己的身體,涼颼颼的晚風讓她有點冷了。

周師翼停了下來,轉過身,“好的,回去吧。”他說。“閉上你的眼睛,深呼吸,集中精力。”秦顏順從的按照他的話做了,但是她的腦袋卻沒有辦法集中精力,她滿腦子都在想著周師翼要離開的事實。

“什麽也不要想。”周師翼責備的說。秦顏這才想起周師翼在她的意識中,也許他已經看到了他此刻在想什麽。她努力的把所有的想法都暫時的壓了下去,讓自己集中精神在周師翼的話上。

“你會感覺到你的意識和身體的一股無形的感應,找到它,不要抗拒它。”周師翼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想到不久之後,這個聲音就要從她的人生中消失,她的心底就又一陣的悲傷。

“秦顏,如果你想回去,就不能一直想著我們離開的事,你知道我們離開是為你好。”周師翼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

秦顏咬著下唇,壓抑著心中的那股不受她控制的悲傷的感情。她想睜開眼睛,但是她不能,因為她知道只要她睜開眼睛,眼淚就會流出來。

“我能做到的。”她的這句話是對周師翼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至少盡最大努力的平靜下來。一些畫面和聲音又開始在她的腦袋中開始閃過,就好像是快進的電影。很快她感覺到了周師翼說的那種感應,更確切的說,是一種牽扯,就好像是一根橡皮筋的兩端,似乎只要她一放松,就會被彈回去。她有些害怕任由這種牽扯力控制自己的身體,但是她相信周師翼。她最終讓它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秦顏醒了過來,她仍舊感覺到一陣鉆心的頭痛,但是這種頭痛她似乎已經習慣了——或者它已經減輕了,不管怎樣秦顏覺得這是她能忍受的。她快速的眨了眨眼睛,一股液體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她伸出手摸了摸,才發現是眼淚。在她意識中的那股悲傷再次的侵襲了她。周師翼要走了,要徹底的離開她的生活了。她往病房的四周看了一眼,林菲正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心不在焉的削蘋果,看起來不是一天而是好幾天都沒睡的樣子,憔悴而又蒼老。她顯然還沒有註意到秦顏已經醒了。讓她最在意的那個人不在病房內。她此刻恨不得走下床找到他,但是她忍住了,因為她不知道站在他的面前,她又能怎麽挽留他。

“小顏。”林菲扭過頭的時候驚訝的發現了睜開眼睛的秦顏。“你醒了,你感覺怎麽樣?我去叫醫生。”她顯得興奮而又不知所措。

“不用了,”秦顏拉住了她,“能給我一杯水嗎?”秦顏問。

“你還有哪裏不舒服,還發燒嗎?”林菲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探了探,然後放到自己的額頭上,“好像已經沒有那麽燙了。”她轉過身面對著一旁的櫃子開始倒水。

“你想加點蜂蜜還是橙汁之類的?”她看著桌上一堆的營養品問。

“不用,我只需要一杯白開水。”秦顏強調道。

林菲一只手放在她的頭下,幫助她稍微坐了起來,然後快速的在她的身下墊了兩個枕頭,她把水遞給了她,然後一副不放心的註視著她,似乎生怕她會在喝水的一瞬間再次暈倒過去似的。

“我去找醫生來。”林菲說。

“好的。”秦顏無奈的說。她的情緒依舊不高。

林菲快速的走到門口,打開門從門口消失了,而她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長椅上已經沒有人了,周師翼已經在聽到林菲興奮的尖叫聲時離開了。

五分鐘之後,林菲和醫生一起出現了,醫生做了一些檢查,然後宣布秦顏沒有大問題了,不過他建議在住院觀察一個晚上,但是秦顏無論如何都不想清醒的在醫院過一個晚上了,她堅持要回家,醫生只好同意如果她下午還像現在這麽精神就可以出院了。

當然下午的時候什麽意外也沒有發生,她順利的出院了。不過有一件事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就是當她回來的時候看到家門口的那一堆的禮物時。幾乎所有她認識的人都給她送了禮物,而且還有一些是她不認識的,她不知道是用受寵若驚來形容,還是該用無可奈何來形容了。不過其中有一束滿天星,夾在裏面的卡片沒有署名,但是當她看到上面的字跡時就認出來那是屬於誰的了。這是周師翼的字跡,雖然她只是在實驗課的時候看過他寫的字一次,但是印象卻還是這麽的深刻。

“祝你早日康覆。你的朋友。”卡片上的內容簡短而又客套。但是當她看到這張卡片,看到這束已經快要雕謝的花時,她的心中忽然又一陣的心酸。

“你要留著它嗎?”林菲詫異的看著它把那束快要雕謝的花拿進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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