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如此痛苦, 敖潛頓時慌了神。

這廝慌起來，越發悶, 活生生憋出一地冰霜。

還是小龜一口將糖葫蘆唆光，急道，“快回家！”

三人化作一團黑雲離開，原地只剩根竹簽彈了兩下。

葉嘻嘻疼得不時驚叫，她一叫，敖潛龍角都打顫。小龜化成龜形在地上爬來爬去，一面擔心葉嘻嘻，一面又擔心敖潛。

若葉嘻嘻有個三長兩短，他家殿下恐就廢了。

敖潛握住葉嘻嘻手, 跪在床榻一刻不離。

眼神發直。

他也不知如何辦，就拼命往她身上輸入靈力。

小龜嘰地叫一聲,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沖出家門。

這架勢太嚇龜裊，他要去葉家報信！

方一出門，就看葉家四子葉無常，身背黑白幡，像個黑白無常一般悄無聲息守在門口。

小龜嚇得差點翻倒, 磕絆道，“我家夫人要, 要要生了！”

葉無常進門。

身後白幡四飛, 團團繞著敖府，隔著端不長不短的距離，齊齊插好。

他進門, 神仙似的直奔通天苑。

剛要插黑幡，噴出一口血來。

小龜嚇得翻過身去。

葉無常沒事人一樣擦擦嘴，進去揪住敖潛, 厲聲道，“去龍宮。”

敖潛握著葉嘻嘻的手，癡癡呆呆。

還是小龜答道，“龍宮閉著，我們也進不去。”

“無妨，我有辦法。”

葉無常說。

敖潛深吸口氣，抱葉嘻嘻起身。女孩尾巴甩來甩去，床架都踢碎，甩到敖潛身上，如雷鳴爆響。

他一聲不響受著，只尾巴有些不穩。

龍神殿下召出烏雲，喚道，“進來。”

葉無常收好幡，慢道，“稍等。”

他出去抓了個人進來。

小龜一看，急道，“這不是你家老三嗎？傷口還包著呢，你叫這蟬蛹來有什麽用！”

葉無常不答。

抓住自家三哥跳進烏雲，同敖潛一起飛向修羅海深處——上古龍宮。

龍宮入口隱蔽。

橫生的劇毒珊瑚遮住去路，施法砍掉又迅速長出。敖潛將葉嘻嘻交給葉無常，顯出本體，生生用尾巴掃出一條道來。

四周海域飄著龍血。

一片洶湧的血腥味。

迷迷糊糊的葉無恨從夢中醒來，扒掉臉上的帛布，喊道，“我這是在做夢，還是真的下地獄了？這是血海吧，這就是地獄血海！”

葉無常抱著葉嘻嘻，不答。

小龜心痛地看著敖潛，也不答。

葉無恨順著兩人的目光看去。

三魂嚇飛七魄。

“我擦嘞，這是什麽玩意兒！”

龍神真身遮天蔽日，尾粗，鱗厚，青白的人身在水中既威嚴又冰冷。遙遙看去，從未做過心理建設，還在現代地球混了許多年的葉無恨，巨物恐懼癥了。

“我擦我擦我擦！”

葉無恨瘸著腿的，差點嚇得跑起來！

葉無常低聲道，“老三，閉嘴。”

“我是你哥你這麽吼我！”葉無恨捂著胸口道，“要不是你和小妹在這，爺爺現在就跑。”

三人一龜走過血霧彌漫的通道，來到龍宮門前。

小龜哭道，“你們快些吧，這珊瑚叢有毒，還會腐蝕血肉，和龍族相生相克，我家殿下受不住的！”

葉無常喚出黑白幡，插在青玉制成的巨門前。

一面念，一面吐血。

吐得快站不住，這才將葉嘻嘻交給小龜抱著。

“破界鞭！”

神棍吼道。

葉無恨不知自家四弟要做什麽，總歸烏鴉嘴說什麽便是什麽。他嘆口氣，從元嬰深處召出本命法寶，破界鞭。

鞭子一出來，要跑。

葉無常施法制住，喝道，“萬年前我從歸墟山捉你來，便是為今日，你跑吧，我看你往哪跑！”

鞭子瞬間蔫掰。

葉無恨奇道，“這鞭子是我在海邊撿的！”

葉無常懶得理他。

葉無恨生氣道，“四弟，這是我撿的！”

葉無常煩透了，擦擦嘴，“老子扔在海邊，讓你撿的。”

葉家四兄弟湊在一處，活脫脫的相聲演員。葉嘻嘻方才疼得昏死過去，這會兒精神好些，聽兩人鬥嘴，頓感小命危矣。

她忙抓住葉無常衣服，弱道，“四哥哥，救我。”

肚中的孩子不肯正常出世，像是要撕裂她的身子！

“用鞭！”葉無常看眼葉嘻嘻，冷著臉下命令。

葉無恨也看眼葉嘻嘻，硬著頭皮施展破界鞭。

第一下下去，並無卵用，第二下下去，葉無恨手痛至極，第三下下下去，好吧，鞭子斷成兩截。

龍宮的門也徐徐打開。

破界鞭本是歸墟山一處天然的混沌中生成。

是天生的聯通兩界之物。

葉無常上一世沒死，茍到地老天荒，機緣占盡後飛升上界。得了道，處心積慮偷了鬥轉星君的寶物，來到洪荒上古。

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抓鞭子。

萬年前費盡心力俘獲，便是為今日。

現在破開龍宮，破界鞭的小命也走到盡頭。

葉無恨心痛不已，本命法寶廢了，他也噴出一口血來。小龜|頭皮發麻，“葉嘻嘻，你兩個哥哥不停吐血，不會吐死吧！”

葉嘻嘻痛得沒力氣，勉強睜開眼，拉住葉無常衣服，喚道，“三哥哥、四哥哥，你們沒事吧……”

葉無常低頭看她，“無事。”

葉無恨擦擦嘴，“你哥是元嬰了，怎會有事？”

葉嘻嘻心下稍安，看著巨若山巒的敖潛，神情恍惚，“潛哥哥……”

幾人進入龍宮，敖潛這才變作正常大小跟進來。

龍尾拖曳而行，地上全是血和鱗。

他一進來，龍宮立即關閉。

龍神殿下到處是傷，正泊泊流血。堅硬無比的鱗尾也多有傷口，來不及處理，他立馬游到葉嘻嘻面前，撫她臉龐，“嘻嘻……”

葉嘻嘻已經喊不動了，伸手向他。

敖潛忙接住虛弱的妻子，小心翼翼抱著。

嘴唇動了動，竟不能言。

龍宮巨大無比。

他們進門來，面前是一望無垠的碧玉臺階，其中一級臺階都比人高。若想完全登頂，不知要飛多久。

葉無恨躍躍欲試。

跳兩下，發現根本不能飛。

小龜瞥他一眼，氣道，“龍宮禁地，你別白費功夫。”

眾人進來，大氣不敢出。

葉無常擺好黑白幡，咬破舌尖，用血在地上畫了陣法。

敖潛臉色蒼白，“接下來怎麽辦？”

葉無常搖頭，“除龍族和龍族眷屬，其餘人在龍宮寸步難行，嘻嘻挪動不得，我借地做法，無須登高。”

幾人在龍宮中，待了一天一夜。

敖潛抱著葉嘻嘻，動也不動敢動。

少言寡語的龍神殿下開始碎碎念，不停叫她名字。葉嘻嘻聽得煩，弱弱拍他。敖潛低頭親吻她小小的手，乞求道，“別睡，求你，別睡。”

葉嘻嘻知他害怕，虛弱道，“潛哥哥，我亦舍不得你，嘻嘻不睡……”

兩人對話極慘。

葉無恨聽得轉過頭去，偷偷抹眼睛。葉無常守在陣法邊，臉色愈發蒼白……

小龜爬來爬去，不時用爪爪碰下葉無常冰冷的手，怕這神棍靈力不支，悄無聲息過世。

漫長的一天一夜過後，終於——葉嘻嘻腹中的崽子出世了。

一道白光閃過。

女孩平坦的小腹飛出一道光暈，光暈在空中漸漸變成個蛋，成形後落到葉嘻嘻懷中。她滿身虛汗，伸手輕輕一碰，蛋殼驟然裂開。

金發碧眼，五歲小孩大小的男童從蛋中出來。

然後在眾人的註視下，後背伸出毛茸茸的、雪白翅膀……

葉無恨率先問道，“鳥人？”

葉無常長出口氣，捂住自家三哥的嘴，沈聲道，“現如今你們羽人也下界，該履行我們當初定下的契約了吧？”

小男孩打個哈欠，懶洋洋道，“那是自然，現如今，葉嘻嘻也算我生母了。”

說完冷冷看向葉無常，顯然對鳥人這個稱呼非常介意。

滿心以為有龍崽可以抱的葉嘻嘻沈默了。

滿心以為自己要當父親的敖潛釋然了，“……這不是我和嘻嘻的孩子。”

小龜義憤填膺，“那當然，我們海裏游的怎會生出天上飛的來！”

要不是小破孩身上的氣息，確實跟敖潛一脈相承，小龜都要爬過去質問葉嘻嘻，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了！

小羽人轉轉碧綠的眼睛，邪笑道，“我們上古三族，本就血脈相通，你是龍族遺孤，她是鮫人返祖，怎麽就不許我血脈托生？”

葉嘻嘻不能忍受生出這麽個玩意兒。

她都快累暈過去，又撐起身子斥道，“什麽你，什麽她……你個熊孩子，一出生就會說話了不起啊！我是你娘，他是你爹……小龜是你長輩，我兩個哥哥是你舅舅！”

說罷，指著葉無常和葉無恨道，“你兩個舅舅為你吐了不少血……還不快說謝謝！”

跋扈彪悍的葉嘻嘻，並不知自己的崽是上界聞風喪膽的白羽尊者。

她瞪眼看他。

又美又兇，難掩虛弱。

羽人血脈托生，天道怒極。

故意讓她難產。

就算有龍宮擋禍，司命星君逆天改命，也還是差點要了葉嘻嘻的命。

小屁孩揮揮翅膀，低聲嘟囔，“謝謝。”

很少有表情的葉無常，冷不丁“嘿嘿”一笑。

覺得自家四弟笑得很搞笑的葉無恨，也“嘿嘿”一笑。

葉嘻嘻被兩人搞得也笑起來，嘴角還沒扯高，眼皮還耷拉著，只聽敖潛在耳邊嘀咕，“嘻嘻，這個崽我們不要。”

金發碧眼的，還有翅膀。

看著怪討嫌。

葉嘻嘻抿抿幹裂的唇，抱他脖子，“孩子小時候頑皮很正常，等大了……”

敖潛接了句，“會更調皮！”

葉嘻嘻扭他一下，可憐兮兮的龍神殿下委屈巴巴。

葉嘻嘻無法，只能揪住他耳朵小聲道，“還不是你作孽，若當初不折騰我，又哪裏來他折騰你？”

說完頭一歪，癱在敖潛懷中。

敖潛耷拉著尾巴，抱住妻子。

小羽人飛到兩人中間，撲騰著翅膀擠進去。

他雖有上界記憶，知道自己怎麽來的，卻還是免不了受血脈親情羈絆，想要親近生母和生父。

葉嘻嘻睡一會兒，醒過來。

輕輕撫摸小羽人翅膀，慢道，“真像小天使……你既長了潔白的羽翼，便叫白羽吧，敖白羽，敖白羽……潛哥哥，你說這名字好不好呀？”

她笑得極甜，眼角還沾著淚。

虛弱和美艷並存。

妖得驚人。

白羽尊者和龍神殿下頓時晃了眼。

敖潛看著妻子的笑，默默點頭。別說認個崽，就是叫他去死都很樂意。

不想冠龍族通姓的小羽人，想了想，也沒反對。

待葉嘻嘻身體大好，葉無常和葉無恨也恢覆了元氣，幾人離開龍宮。

來時，龍宮外雖肅穆、冷寂，卻還是有魚。其中不乏活了許久的兇惡品種，電鰻、鯊魚和巨龜，都是極抗毒又抗揍的魚妖。

他們自發圍繞龍宮修煉，都想沾沾散溢的靈力，越過龍門，修成龍身。

現在一行人出來。

外面除了生生不息的劇毒珊瑚，毛也不剩。

魚妖們的骨架默默飄過，龍宮外方圓三百六十裏，無一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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