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璣島盛產貝類，修羅海境內流通的海珠大抵從這出來。

島上匠人甚多, 尋海貨的, 做首飾的應有盡有。方氏一族在這有大規模的珠寶生意，是以建了專門的行館。

葉嘻嘻同敖潛在島上游覽。

此處風情不同雲水關, 男男女女皆好打扮，衣著顏色比之雲水關更為浮誇, 四處都是大紅大綠的弄潮兒。

有些大人、孩童臉上抹層白膩的粉，據說有防範海風侵蝕之效。

葉嘻嘻站在脂粉攤前, 抹了點在手背。

低頭聞著怪怪的，旋上貝殼蓋子，輕放回去。

敖潛在一旁，悶不吭聲。

攤主陪笑道，“二位第一次來吧, 這細粉還是抹些好……貴夫人如此嬌俏, 比畫像上的神女還美, 若是讓洞中長鱗的怪物惦記上，那可不好了。”

女孩“哦”了一聲。

並無興趣。

對方又道，“你們有所不知，近來染病……失蹤的人越發多，都是不喜用這細粉抹面的。二位若要久留, 不妨入鄉隨俗，買些備著吧。”

東西不貴。

葉嘻嘻聽罷想了想，收到袖中，給攤主過了錢。

兩人走遠, 攤主搖搖頭，“還好聽勸，否則細皮嫩肉的哪受得了那苦……”

他們在行院等了數日，方潮終於來了。

一同過來的還有葉無傷的師父，珠璣島首屈一指的霸體修士，不動大王。

不動大王和葉顯祖同輩，兩人年輕時曾是極好的朋友，結伴四處闖蕩。後來葉顯祖回到雲水關接任關主，不動大王便在此處修煉。

這廝是個鐘馗一般的人物，身形魁梧，聲音洪亮，臉上須發狂野生長，活像個海膽。

兩人一進來，不動大王洪亮的聲音先到，“我侄女呢？”

葉嘻嘻擡眸看去。

嚇一跳，好自由奔放的胡子啊。

大漢見她，哈哈笑起來，“長這麽大了，你哥哥同我閉關，一日念你三百遍……這就是你夫郎？”

不動大王眼中躲閃。

放出神識查探後，魁梧的身子往後一退，嘆道，“好家夥，不聲不響的，有點脾氣啊！”

方潮跪地向敖潛叩首。

黑袍男子微不可見地點頭，須發皆白的老者這才站起，恭敬道：“殿下，請

移駕跟我走一趟。”

敖潛看向葉嘻嘻。

女孩站起來，詢問道，“老祖宗，我不可以去麽？”

“你且留在此處。”方潮說完，喚出雲霧，引著敖潛進去。

葉嘻嘻坐立不安，在房中走來走去。

一會兒張望外間。

一會兒拿著茶碗擺弄。

不動大王笑道，“你家夫郎何等了得，便是你父親也無法震我識海。他這般修為……闖一闖鱗鄉，還不是小菜一碟？”

“鱗鄉？”

“正是。”大漢坐下，自己給自己倒杯靈草茶。看她癡癡的年紀又小，玩心起了，幹脆當個說書人，講起了鱗鄉的故事。

珠璣島上的生活的漁民和匠人。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瘋幾個，這些人畏光、怕火，成日躲在屋中不出來。漸漸的身上長出鱗片，黏黏糊糊，不能人言。

形貌動作，也變得像魚。

他們並不襲擊人族。

但是也無法再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島民們將這些“患病”之人驅趕出城鎮，久而久之，靠近海岸的一處天然地洞，便成了他們的老巢。

當地人喚作“鱗鄉”。

“方道友見你夫郎身上病癥和魚人相仿，尋到我，我哪懂這些，只能告訴位置，讓他們自己去尋。”

葉嘻嘻心下稍安，坐下之後，拿出前些日子買的細粉把玩。

不動大王見了，眉毛跳了跳，“你竟買了這？”

女孩疑惑看他。

對方苦笑道，“這是魚人鱗片磨成的粉，魚人偶爾會來擄人族女子……島民認為抹上這粉，便能隱匿氣味，免於傷害……每年因此爛臉生瘡的不在少數。”

葉嘻嘻睜大眼，忙丟開。

顯出很害怕的樣子。

晚間送走不動大王，女孩孤身回到廳內，將細粉盒子默默尋回來——修煉之人可以察氣，她並未從這粉上嗅出不好，倒是不動大王，似乎有股極淺的腥味。

方潮和敖潛覺察不到。

但她對腥味十分敏感，白日獨處，越發清晰。

不動大王身上的氣雖無甚不好，但是那股揮之不去的腥味總叫她不安。“鱗鄉”位置是他指的路，敖潛和老祖宗會不會出事……

越想越不對。

晚間，葉嘻嘻換上便於行動的短衫和褲裝，放出替身，掐了隱身訣，從方

家行院偷偷潛出去。

她做這事輕車熟路，出門前還放置了紙鶴，只要有人進過屋子，紙鶴便會通知她。

剛離開沒多久，還未出城鎮。

紙鶴便發來報警信息，有陌生人闖入，替身被殺了。

她心中一驚。

本來慌亂的心神嚇一嚇，反而穩定下來——敵在暗，我在明。

這樣悶頭出行，跟沒頭的蒼蠅有甚區別？

葉嘻嘻思忖過後重回街上。

尋到前幾日勸她買細粉的攤販，偷偷拉人到一旁，給了袋海珠，“把細粉和鱗鄉的事全說出來，東西便是你的了。”

攤主驚訝看她，“這位夫人……”

“夫人個屁，叫我小姐！說了東西就是你的，不說我把你扔到海裏餵魚！”

她雖有幾分兇狠，但面上更多的是著急，眉扭在一處，咬著唇。

憂慮重重。

攤主慌道，“你們怎知道鱗鄉？”

中年男子知道的並不多，只說幾年前海邊洞穴發現了一個長滿鱗片的人。最先是漁民，發現他會吐珠換食物，海珠又大又正，品相十分好。緊接著制作首飾的匠人尋過去，不知怎的，便開始挖這魚人的肉販賣。

“據說吃了可以容顏永駐，好些姑娘爭相購買，說來也奇怪，無論怎麽挖，魚人都會重新長出肉……沒多久，那些吃過肉的人都長出鱗片，躲到這洞穴去了。”

“其中有個女娃叫玉姬，十分美貌……可惜了……”攤主搖搖頭，很替那人惋惜。

葉嘻嘻聽得害怕。

又問，“這粉呢？”

“是不值錢的海珠磨制而成，加了魚類厭惡的草藥，抹了便可驅趕那些不人不魚的妖怪，小姐，小姐……你去哪兒啊？”

這攤主講的顯然更符合事實。

想到白日不動大王說的那番話，她心中越發起疑。

葉嘻嘻飛快轉入小巷，心訣驅動之下，水珠開始在她身邊凝聚。待越來越多，女孩飛身而起，踏著浪花沒入夜色，很快離開城鎮。

飛了約兩個時辰，終於來到島民口中的“鱗鄉”。

這是一處海灣。

潮水褪去之後，露出嶙峋的礁石。

月色下，黑黢黢的，有些滲人。

她定睛一看，半人半魚的怪物在礁石間穿行，佝僂的身影好似鬼魅。“他們聚在那幹

什麽？”

魚人漸漸圍在一處。

似乎在看什麽東西。

女孩飛近一看，氣得血氣上湧。

方家老祖宗躺在地上，胸口有個窟窿，正不斷往外冒血。周圍的魚人蠢蠢欲動，不斷縮小包圍圈，尖利的牙齒滴著濃稠的口水。

“老祖宗！”

葉嘻嘻掐訣，擊中一個靠近的魚人。

急急喚出防護罩，托著人往高處去。

方潮意識不清，嘴中說著胡話。

很矍鑠的一個老人家，現在面色灰敗，脖子上長出幾片鱗來。“老祖宗……您怎麽了！”

脖子上長鱗片……

這不是跟她最後見翠雲那次，一模一樣？

葉嘻嘻修的水系法門，輕易感知到老人的生機正在消逝。

慌亂之下，拿出母親給的玉佩，狠狠掐碎。

淡藍色的光鉆進身體，老人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葉嘻嘻扶他起來。

對方搖搖頭，吐了口黑血。

黑血中儼然是一片發黑的鱗，一見空氣，便燒毀了。

老人面色稍好，喘道，“殿下……殿下還在洞穴。你哥哥的師父也在……嘻嘻，之前接應我們的不動大王是冒充的，他是……是烏魚子！”

真正的不動大王自葉無傷離島後，孤身進入洞穴探查，現在還昏迷著。

葉嘻嘻冷笑一聲。

面上越發妖冶，周身散出淡淡的粉色霧氣，暗藏殺機。

好哇。

裝不動大王的是他。

那攤主口中，突然出現在洞穴的長鱗怪人應該也是他了。他怎麽一天到晚不學好，不是搞事，就是搞事！

到底是只什麽垃圾魚！

安頓好老祖宗，葉嘻嘻禦水而下。

玲瓏嬌小的身子在月下拖出猙獰龐大的虛影，宛如上古傳說中的喚潮鮫姬。

方潮凝視片刻，目露駭然，“這丫頭的鮫人血脈竟比她母親還深……”

洞穴入口守著兩只高大的黑面人。

面黑目赤，化形和烏魚子極像，應是同族。

兩只海鮮少說也是千年的精怪。

她一聲不響靠近，知自己打不過，索性掐了縮小訣，變成蒼蠅大小堂而皇之從兩人中間飛過。

“咦，大半夜哪來的蒼蠅？”一個精怪警醒道。

“誰規定蒼蠅只能白天出來？你管天管地還管人家蒼蠅放屁？

”另一只精怪扣扣脖子，打個哈欠。

葉嘻嘻有驚無險穿過，一路往下。

頭一次感謝魚裏杠精。

洞穴內部潮濕陰暗，極易迷失。

好在主要通道只一條，省去她到處找。這裏禁制極多，除了沒有自我意識的小兵魚人，還有些積年的精英怪。

葉嘻嘻不敢貿然放出神識，走一步算一步。

好不容易尋到最深處，面前的一切卻令她十分暴躁——

她親愛的潛哥哥，現在正浮在洞穴的暗河中。

黑袍沒了，長長的黑色鱗尾在水中起伏，美得她不要不要的。可惜暗河中還有一個礙事的家夥。

渾身長滿鱗片的女子，搔首弄姿拋媚眼，長長的指甲劃來劃去，試探著向敖潛伸去。

“過來，過來……殿下，玉姬不美麽，不香麽？”

美你個大頭鬼！

搶男人是吧，搶男人是吧！

“你他媽怎麽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葉嘻嘻從蒼蠅變成人，站在地上，破口大罵，“但凡有面鏡子，你這東西也不至於說出這種厚顏無恥之話！”

女孩氣得跺腳。

玉面圓眼櫻唇，生起氣來，越發璀璨奪目。妖冶、玲瓏又生氣盎然，比起蝸居在洞穴裏濕噠噠的鱗片怪人，簡直是碾壓。

她一出現，洞穴都亮了。

一直躲在暗處，等待敖潛吞吃玉姬的烏魚子猛地跳出，喝斥道，“你怎麽還沒死！”

說時遲那時快，手起刀落便要葉嘻嘻人頭。

女孩驚叫一聲，喊道，“潛哥哥！”

敖潛身形暴漲，巨如誇父的人身蜷在洞穴，青白、威嚴，不可直視。

他捏住烏魚子，頭歪一下，啪嘰一聲，面無表情捏碎。

像極了拍蚊子。

葉嘻嘻拍拍胸脯哼一聲，飛到龍神肩膀，頤指氣使道，“讓我瞧瞧他是個什麽東西，怎如此壞！”

敖潛乖巧攤開手，只見一條稀爛的八爪魚沾在指上。

墨囊碎了，還沾了他一手墨汁。

葉嘻嘻想不通，疑惑道，“他既是八爪魚，怎身上還長出鱗來了？”

烏魚子柔軟的身體表面，附著厚厚的鱗片。

差一點就把八條尾巴全都覆蓋。

敖潛沒回她。

倒是暗河裏被龍尾巴壓到吐血的鱗片女人尖叫道，“他差一點，差一點就能飛升了！

”

“烏魚子大人飛升了，我也就能飛升了！”

玉姬癡道。

鱗片如果完全覆蓋身體，烏魚子便能飛升上界。

他悟性極好，還會向人族學蠱，修煉進度比起那些愚鈍的同族，快得簡直不像一只海鮮。

精怪飛升，講究脫形，他一直向往龍族，修的便是龍形。

可惜……最後一步還是沒到。

他沒等到敖潛成為孽龍，引領海獸吞吃人類修煉，便讓龍神殿下兩指一合，捏碎了。

烏魚子一死，外間守衛的精怪便紛紛逃逸。

方潮進入洞穴，帶著葉嘻嘻尋到昏迷的不動大王，問道，“你方才治愈我的術法可還能再施？”

葉嘻嘻搖搖頭，“老祖宗，那是母親的壽元煉制而成。”

方潮頓了頓。

十分心痛。敖潛重新變成正常大小，擺動尾巴游過來，慢悠悠道，“此人身上的術，玉姬可解。”

被壓個半死的玉姬冷笑連連，“休想！”

方潮沈聲道，“你是人族卻修妖法，和精怪廝混……外面那些島民也是你擄來的吧？”

玉姬崩潰道，“是仙法，是仙法！”

“你現下人不人妖不妖，醜陋腥臭，若助我解了不動大王的術，我還能幫你重回人道……若……”

方潮話落，看了眼敖潛。

男子搓搓手指，烏魚子死後留下的烏黑痕跡須臾不見了。

玉姬看著敖潛猙獰的龍爪，瑟瑟發抖。

但始終不願背棄死掉的烏魚子。

她還有飛升的夢。

方潮在旁，又道，“他養你做誘餌，就是為了哄龍神殿下進食，到時你死都死了，如何飛升？”

“他只想自己飛升罷了，你可知？”

玉姬連連搖頭，卻終於不得不承認方潮說的話。

沈默許久，她拔出不動大王體內的鱗片。頓了頓又輸進些靈力，沒多時烏黑的氣散出，魁梧的絡腮胡男人終於慢慢轉醒。

“還有殿下身上的術。”

方潮提醒道。

玉姬上前，仔細瞧了瞧敖潛。

方才在暗河，她遵照指示引誘他，一心只有飛升之事。

現在隔著面具，細細看了，覺得男子好生威武，於是噝噝吐出分岔的舌頭，想要來舔他。

葉嘻嘻一腳踹過去，“在哪，你說，我來拔！”

“你這小姑

娘來拔，不合適吧？”

玉姬斜眼瞧她，料想葉嘻嘻沒經過人事，嘴上很放肆。

“他是我的男人，怎麽不合適？”

玉姬驚道，“他怎會是你男人！”

龍神殿下怎會和人族女子茍合？一個是修羅海之主，人身龍尾的巨獸。一個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小得可憐的人族女子。

不論身份，還是身體。

都無法茍合！

“我是嘻嘻的……男人。”

敖潛冷不丁道，“嘻嘻不高興了，她如果再不高興……殺了你。”

葉嘻嘻仰著脖子，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玉姬接收到敖潛釋放的威壓，手都擡不起，許久匍在地上求饒，“不敢了……玉姬不敢了……鱗蠱就在殿下那處……”

“哪處？”

葉嘻嘻湊近問。

方潮咳嗽一聲，背過身去照顧不動大王。

女孩後知後覺，臉一紅，躡手躡腳拉著敖潛避到旁邊洞穴。

真是的，怎會種在那裏！

可惡的八爪魚！

歹毒，陰險！

她痛罵烏魚子，卻不知鱗片當時是追隨她進入敖潛被窩。

彼時的龍神殿下，全身上下只有一處破綻……咳咳，說起來還都是她惹出來的好事。

腳下濕乎乎的，空間又暗。

葉嘻嘻施法照明，在昏黃的光下看他。該死的呆子戴著面具一動不動，仗著個子高，低頭俯視她。

葉嘻嘻咬唇撫他胸膛，冰涼涼的，好硬。

氣道，“你怎和那怪女子在水中，還放老祖宗受傷了？”

“餓。”

一到海邊，聞到奇異腥味，他就好餓。一路追蹤氣味到洞穴深處，並不知道外間的方潮遭到暗算。

“那女人讓你覺得餓？”

葉嘻嘻扭眉，狠揪他胸肌。

男子垂頭，疼得顫一顫，肩膀耷拉著，“餓，想吃。”

“你以前還覺得我好吃呢？怎麽轉頭又覺得其他女人好吃！”

葉嘻嘻不知玉姬修的術法，味道跟她有三分相似，也不知烏魚子養這誘餌，就是照著龍族世代的口味來。

敖潛體內有鱗蠱，一直克制著食欲，現下激發出來，自然很難控制。

“你……你你這呆子氣死我啦！”

她背過身去，身子發抖。

男子心中一痛，總是豎起來晃蕩的尾巴尖哀哀落下。他游過去

，小心翼翼揪她衣服，“敖潛沒吃……你和小龜說過，不讓我亂吃東西。”

他好餓，但是都沒吃。

葉嘻嘻出口氣。

受不了他委屈的語氣，強忍著撲倒rua龍的洶湧**。轉過身，手指戳他青白的人身，“你先拔壞鱗，我們回去再算賬。”

兇完，還是忍不住摸了把男子腰間黑白漸變的鱗片。

嚶，真好摸。

敖潛不動。

伸出龍爪猛地圈住她，氣鼓鼓的，“嘻嘻幫我拔。”

“想的美！”

她葉嘻嘻就是從這跳下去，死這，也……絕不，唔……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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