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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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夫人私下允諾趙大根,並非魯莽。

萬劫道人一事,葉顯祖同手下商議過後,又去族裏稟告。

如此如此,耗時許久。

總算塵埃落定。

他們帶道人去修羅山,飽覽群雷轟響,寸草不生的畫面。

當場松綁了,叫他只管試試天雷威力。老道靈脈盡毀,元嬰粉碎,稍稍靠近,神魂都要飛出軀殼,哪還敢以身試雷。

萬劫道人從恐懼到驚疑,最後卸下重擔似的,松了口氣。

葉顯祖好言安撫,又讓這廝煉幾枚築基丹,試試深淺。

老道不愧是煉丹宗師,手法極好。

不消一天便出了一爐丹藥。

只他靈脈盡毀,煉出的築基丹參差不齊——一百顆的材料,煉制過後只有寥寥幾顆可用。

萬劫道人自覺沒臉,想靜靜。

葉家人卻如獲至寶。

築基丹這種東西,在修羅海可是要搶破頭的,每年雲水關得那麽一兩枚,用起來,慎重又慎重,跟逢年過節耗子吃肉一般。

多一枚築基丹,多一個築基修士的希望。

煉藥材料用盡了,大家張羅著去尋,每日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方明珠不理關務,但卻並不糊塗。

她曉得萬劫道人煉丹宗師的分量,瞧著趙大根父母雙亡,無依無靠,日後還要繼承老道衣缽,便起了心思。

現下,婦人捂著嘴在房中偷笑。

摸了白大王油光水滑的皮毛,自言自語道,“貓崽子,你說我們嘻嘻瞧得上誰?敖家公子沈默少言,以後只怕是個不識趣的悶葫蘆。這趙大根麽,休養些時日,皮相倒不錯,只滿口情啊愛啊的,有些輕浮了。”

貓咪打個哈欠。

擺擺尾巴,許久翻過肚皮,喵了一聲。

它只是一只與世無爭的小貓咪,小魚幹好壞知道,又哪知男人香臭。

汰。

葉嘻嘻無事,留在房中修煉。

偶爾讓母親叫去,選衣服首飾,有時候也聽方明珠念叨敖家小氣,聘禮至今沒到。

她托腮嘆氣。

不好說什麽,心中卻有些堵。

過段日子,秋天來了,關內女子便會陸續出嫁。

雲水關百姓靠海吃海,秋季是魚蝦肥美的季節,凡嫁娶,大都會選在秋裏。

想到不久便要離家去敖府,女孩心中不舍,卻也耐著性子,開始打包自己的玩具。

院中的木馬、秋千、彩球。

還有房中各式各樣的陶偶、琉璃碗,都是這些年來父母哥哥送她的禮物。她收些喜愛的,放到箱中。

閑了,也不去敖府。

只同侍者吃茶嗑瓜子,悠悠度日。

這天,外間送來一籃甜瓜。

侍者接了,送到井中冰鎮。葉嘻嘻房中有用冰系法陣加持的櫃子,但是夏末晝夜溫度起伏,明珠夫人交代了,不能由著她貪涼吃壞肚子。

是以,冰櫃無法用,只能扔到井中。

送瓜來的,是暫時寄住在葉府的趙大根。

山裏少年很懂事,灑掃、搬物……隨叫隨到,平日幫著做活,十分勤快,本來對他們師徒很不待見的眾人,也漸漸接納了他。

少年候在院外,脖子上擔著塊粗布。

汗水浸濕了衣衫,前胸後背都是汗漬,哪還有昔日萬華宗清冷高傲的修士影子。

看見侍者將甜瓜送到井中,並不直接拿到內院。

他站著不肯動,許久問道,“葉姑娘在麽?”

“我家小姐在午睡。”

“哦。”少年應了一聲,坐到墻角,似在納涼。

等到日頭西斜。

暮光沈沈。

葉嘻嘻終於醒了。

侍者去廚房傳飯,趙大根起身,撈起井底的甜瓜,擦幹水,殷殷切切送進去。

他還記得,葉嘻嘻對他用情至深。

在萬華宗的日子,女孩常跟在他身後,人不離,目光也不離。他們這生相見太過短暫,也許……她還沒仔細瞧過他的臉。

趙大根進去。

女孩趴在桌上,釵環淩亂。

“葉姑娘……”他喊了一聲。

剛剛運轉一個小周天,渾身酥麻麻的葉嘻嘻轉過頭來,眉眼都是懶的,“作甚?”

“這蜜瓜剛摘的。”

女孩抿抿唇,眼神呆滯,並不理他。

趙大根靠近了,收回火熱的視線,切瓜,而後送到女孩嘴邊,“你嘗嘗?”

少年心想,葉嘻嘻前世修煉,得了什麽靈丹妙藥都要往他跟前送。

現下,他主動一回,她定歡喜得不行。

然而女孩只是的扭眉,“唔”了一聲。

“這是蜜瓜,吃的,你瞧,可好吃了!”

觸到女孩呆滯的眼神,趙大根有些急——是了,她現在神魂不全,形同幼兒,恐怕連食物都無法分辨。

他咬一口,送到她嘴邊,又道,“這是吃的,我親自摘了送來。”

若是前世的她,此刻定然感激涕零。

直喚“師兄”了。

可惜——

現在的葉嘻嘻只是“啊”了一聲,坐直身體,甚至扣了扣臉。

若是侍者還在,就會提醒趙大根,跑。

快點!

葉嘻嘻癡歸癡,力大無窮,十分兇殘。她不曾欺負過家中侍者,但是幼時外出,曾經將幾個試圖誘拐她的人販子打得親媽不認。

更不用提前些日子,生日宴上,以凡人之軀一腳踹飛煉氣修士的可怖傳聞。

女孩蓄力打人極易分辨——

唔就是“哦,你繼續說。”

啊就是“哦,你再說一遍?”

等到唔和啊都沒了,只有嘻嘻或者呵呵,拳腳就該砸上臉了。

趙大根放下蜜瓜,眉眼淒苦,“你當真認不出我了嗎?葉姑娘……我是……”

橙黃粘稠的蜜瓜芯子,掉在小小的布枕頭邊緣。

這小枕頭從五歲起,便伴著她了——每逢午睡,或者在桌上打盹,她就會墊上,省得臉疼。

現在心愛的小枕頭遭了淩|辱,女孩心中又因即將出嫁還有敖潛那不動如山的呆子,充滿郁郁之思。

嘻嘻呵呵都不用了。

她握緊拳頭,盯著他的臉,正愁沒出氣包呢。

“我聽人說,你定的人家別說聘禮,就是信物也沒一件。嘻嘻,我來晚了,但絕不會讓你受這種屈辱……哪怕你認不出我,我也不會放手的!”

少年說著說著哭起來,“除了父母師父,世上只有你真心對我……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葉嘻嘻突突冒的鬼火,慢慢降下去。

她還沒見過男子哭。

哎,怎麽比她還能哭!

女孩撇撇嘴。

扔塊帕子過去。

眼看年齡相仿的少年趙大根止住哭泣,又嘆了口氣,“煩!”

大根面色驟變。

沒想到有朝一日,竟會從葉嘻嘻口中聽到“煩”這個字……她煩他!

這,還是那個葉嘻嘻?

那個他施法失誤,都會幫忙辯解的女子?

侍者擡飯進來,驚叫一聲,忙把趙大根轟出去。

問她有事沒有。

女孩說沒有,隨便吃兩口,筷子一扔癱在床上。

本來最近心情就陰沈,聽了趙大根的話,越發難受——混蛋敖潛,家裏那麽多珍珠財寶,怎麽就不擡點來意思意思,這麽摳的嘛!

嗚嗚嗚!

母親總念叨,還委婉提過,婚禮是不是有些倉促。

奈何桂管家沒反應。

而他呢,也毫無表示!

真是的!

女孩摔了枕頭,暴打鋪蓋。

差點把床拆了。最後實在氣不過,放了無辜的枕頭和鋪蓋,氣沖沖潛行出去,想要暴打罪魁禍首。

行到敖府,待門開了,立馬摸到小氣鬼屋裏。

他睡下了。

被子很厚,蓋得嚴嚴實實。

重重幔帳放下,包成一個繭,將他和外界完全隔絕。

幔帳似有結界,但葉嘻嘻一過來,這威壓十足的結界便沒了精神氣,甚至還對她黏黏糊糊——帳子聚來,蹭她手臂和腰,像只撒嬌的憨狗兒。

女孩胡亂分開,不接受黏黏。

叉腰喝道,“敖潛!”

他緩緩偏頭,眼若寒星。

微睜著。

清貴無雙的臉有些暴戾之氣,瞧她瞧了好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許久,伸手抱住女孩綿軟的身子,冷冷箍在臂彎。

而後聞著脖頸,緩出口氣,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

葉嘻嘻,“嗯?”

這麽大膽的嗎?

她推他,推不動。

似乎不滿懷中人亂動,敖潛翻個身,將人狠狠壓在身下,壓得嚴絲合縫橫行霸道,還低念了句,“我的”。

聲音又冷又沈。

不容抗拒。

“敖潛!”

葉嘻嘻面紅得不行,就連脖子都艷艷一片。

艱難挪動擠歪了的嘴,女孩哭道,“不能……這樣啦!”

太澀情啦!

男子的懷抱並不溫暖,甚至可以說寒涼。

他胸膛好硬,手臂好實,箍著她,越來越緊,一如大聖爺頭上的緊箍咒。周身還散著兇猛冰寒的腥氣兒。

巨大的修為差距,使得她無論如何掙紮都是蚍蜉撼樹。

女孩沒讓人這樣狠狠壓過,哪哪都痛,骨頭咯吱作響。

還有點說不出的心慌和害怕。

到底驕縱慣了,不服就踹。

從小只有她欺負人的,哪有人欺負她!越想越委屈,葉嘻嘻嬌哼一聲,哭起來,嚶嚶嚶的。

男人寒鐵似的身子震了震,眸光驟清。

從噩夢脫出。

夢中陌生冷漠的女子不見了,他懷中抱的女孩兒又嬌又皮,又軟又香……是他的嘻嘻,他的。

女孩臉壓腫了,手臂還有幾個明晃晃的指印。

哭得那樣難過,想是痛極了。

敖潛松開手,身子僵住。噩夢都沒叫病情惡化,可是她眼角的殘留的淚卻叫他下巴的淤點瞬間蔓延至臉頰。

本就蒼白的臉頰,又白了幾分。

他唇顫了顫,不敢叫她名字——他竟傷了她麽?

有人心疼。

葉嘻嘻哭得更厲害。

女孩幹脆拉過枕頭,埋進去,大哭。

哭得身子都在顫。

就想著哭夠了,待會兒磨他送點聘禮來,省得母親恨不得把家中庫房搬空,還要應付外人閑言碎語。

半晌,等不到哄哄,女孩又收起淚水偷偷瞪他,怎麽還不來哄!敖潛僵在一旁,一動不動,淤點蔓過高挺卓然的鼻,爬到婉約清貴的眼。

像一只可怕猙獰的疫鬼,緊緊纏住這九天上的蓮。

葉嘻嘻咯噔一下,急道,“你怎麽了,不要嚇我!”

他沒動,等女孩主動撲到懷中,這才軟下身子,“我夢到你不認我。”

“嗯?”

“還要滅我。”

“嗯?”

“我在你心中就這麽壞麽!”她氣得咬牙,想捶他,瞥到那些可怖的淤點又收回拳頭,柔柔抱住男人脖子,晃了晃,“然後呢?”

敖潛不說話,只按住她。

額頭戟似的紅印亮得驚人,淤點如銘銘經文,縛住了法力無邊,又墮入貪嗔無法自拔的龍神。

“嘻嘻,我的。”他低頭,神情迷惘,緩啟唇瓣。

獠牙漫出薄唇,如欲望滋長,本該無情無垢的眼,全是她曼妙的影子,“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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