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嘻嘻回轉家中。

消停幾日。

這天，拎著彩毛鸚鵡去母親院中，白大王正在樹下酣睡，小二黑也讓日頭曬得沒精神，趴在水碗旁，不時伸舌頭舔舔。

方明珠不在。

二哥也不見蹤影，只四哥葉無常在家睡得昏天暗地，她見著就犯困，索性也不去找。

女孩拎著辣雞好生無聊。

侍女說城外有修士鬥法，葉家子弟都去看熱鬧了。

“關主張開護城罩，暫避風波，好些百姓也去呢，據說天上打得金光四射。”

葉嘻嘻也想去。

她在房中坐一會兒，瞧著母親繡盤中放的針線、衣物，都是紅艷艷的顏色，隨手拿起來翻看。侍者在旁臉羞紅羞紅，她才辨出，這方布料原是肚兜。

別處繡喜鵲登梅、鴛鴦戲水……

方明珠繡的卻是神話中的鮫人女子形象。

方氏一族祖居珠璣島，據傳，祖先曾和鮫人通婚。往後歲月變遷，子孫綿延，鮫人血脈日漸稀薄，只偶爾有人返祖，多些鮫人特征，方明珠便是——

美貌滲人，天生水靈根。

修煉比之常人更快。

“唔……”

葉嘻嘻看著肚兜上人身魚尾的美貌鮫人，眼眸垂了垂。幼時，她還曾為自己的鮫人血脈洋洋自得過，現在，卻只剩煩惱和憂愁了。

如果不是這該死的血脈，或許她的命運會完全不同。

侍者拿過尚未完成的肚兜，放回繡盤，頓了頓，忸怩問她，“小姐，姑爺長什麽樣？”

“唔……”挺好看。

不像人的那種好看。

她唔來唔去，就坐著扣手指。

妖冶動人的容顏，三分迷惘，六分惆悵，還有一分是自己也沒覺察到的驕傲。

侍者敲她這般形態，哪還有不明白的。

便是癡兒，也有喜怒哀樂，小姐瞧敖家少爺，定是歡喜的。兩人略坐一會兒，葉嘻嘻被問得耳根子紅，在塌上滾一滾，拎著彩毛鸚鵡回房了。

路上遇到難得清醒的葉無常。

男子睡眼惺忪，穿件白色中衣，鞋襪不整，一瞧見自家妹子便開始摔卦。葉嘻嘻驚得眼皮子跳，氣道，“四哥，你莫擋我路。”

然而無常公子既肯舍棄睡眠，也要來尋她。

那麽，這卦便是非摔不可的。

他蹲在地上，翻撿碎裂的龜甲，冷不丁道，“出城。”

葉嘻嘻伸手推自家兄長腦袋，恨不得捂住這張烏鴉嘴。葉無常也不惱，朦朧的眼格外清明，只輕輕握住她的手，“小妹，聽話。”

兩人很少這樣對視。

葉嘻嘻沒掙開，奇怪看他。

就在這時，外面侍者來報，城外打了三天三夜的兩個修士，終於發動大招，同歸於盡。主城無礙，但是城外的百姓遭了秧，房屋坍塌，農田盡毀滅。

就是等待入港的漁船，也無法幸免於難，好些折在近海。

“二人鬥法掀起巨浪，將船打得粉碎，關主護持主城防禦，離開不得，二公子帶著葉家子弟沖上去了！”

侍者說完，向來怠惰的葉無常，登時掐訣離開。

她怔了怔，侍女忙拉她回屋。

“小姐，小姐，我們先躲一躲吧。”

葉嘻嘻嘴上說好。

一回房，即刻放出替身，火急火燎往城外趕。她心中記掛父母兄長，又在想葉無常忽然摔卦是何意。

女孩喚出水滴，凝聚成浪。

踏著一片細浪，一路飛到雲水關城門，見眾人如常生活，只臉上有些緊張，心下稍松。等出了城墻，瞧見外面光景，又登時氣得鬼火直冒。

城外百姓搭建的簡陋攤點，已經悉數毀壞。

瓜果魚蝦落了一地，四處都是慌忙逃竄的平民。這些人，有些是關外來的流民，並未獲得入關資格，有些是專門收貨的小販，在城門外做生意糊口。

葉顯祖立於城門最上，向護城法寶源源不斷輸送靈力。

方明珠在其下，負責安排守城事宜，照顧受傷修士。水靈根最擅治愈，重傷修士經過醫治，很快重新投入戰鬥。

她尋不到葉無情身影。

心中焦急。

在城外燒焦的土地，四處巡視。

一個小孩兒和父母失散，孤零零站在路中，抱只奶狗仰天嚎哭。

小孩兒哭，狗也哭。

從天而降的火團，眼看就要砸在他們身上。

葉嘻嘻眼皮一跳，忙拉出水幕包裹自己。

她直飛過去，像柄出鞘利劍，水紅的衣衫瞬間裹住孩子和狗。說時遲那時快，來不及躲，女孩索性替他們擋住。

她身上受了些火，那些火還在燒，細小的火苗從衣袂燃到腰帶。

好生可怖。

可她卻像浴火的鳳凰，灼灼其華，淩然生銳，就這樣踏水行在空中，朗聲道，“我乃雲水關護城修士，爾等向東逃跑，直行入山避難，平息之前不得出來。”

葉嘻嘻聲音清冽，猶如泉水。

註入靈力後，四周慌亂奔逃之人也能清晰聽到。

眾人忙按照她的指示向東逃跑。

女孩松口氣，撲滅身上的火，解開衣衫，瞧著小孩兒笑，“哭什麽，姐姐給你掐個淩空訣，送你回父母身邊，可別再哭了。”

小孩哭得岔氣，睜眼瞧她，又變得異常靦腆。

不曾想救自己的修士竟如此美貌！

等抱著奶狗在空中飛起來，小孩又嚇得哇哇大叫，適應過後，跪在光圈中朝葉嘻嘻作揖，“謝謝神仙姐姐！”

“嘿，還挺會說話。”

她開心笑起來，等附近百姓撤得差不多。

定睛望向天空。

空中正在鬥法的兩個老不死，便是這場混亂的罪魁禍首。

兩人至少金丹以上修為……穿著打扮，包括所使術法，皆不像修羅海修士。出現在此，實在怪異。

矮小的老頭扛著布袋，上躥下跳，四處躲避。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施展術法，瘋狂輸出，奈何是這老道是人體描邊大師，楞是一下沒打中，全落到地上了。

葉家修士同葉顯祖站在城門上，朝著護城屏障源源不斷輸出靈力。

大家面有疲態，已無力出城迎戰。

她母親累倒在地，正在服用丹藥。

葉嘻嘻冷哼一聲。

自知鬥不過天上的家夥，疏散平民後，急急往城裏飛——她打不過，自然有人能打過！

空中扛著布袋的瘦小老頭“咦”了一聲，忙叫，“住手，住手，快看下界那禦水飛行的女娃！”

“無能子你轉移個屁的註意！搶我徒弟，快看招！”老道啐道，並不上當。

“萬劫小兒，這就是你沒眼力了吧？十幾年前星象移動，北鬥星轉，直指修羅海。你看這女娃，築基修為，禦水飛行……我且問你一句，你乃萬華宗長老，幾百年間可看過有人築基，不借外器，便能飛行？”

築基修士，必憑器而飛。

無一人例外！

這是天道給人修定下的桎梏！

萬劫道人略一沈吟，冷笑一聲，“此蠻荒之地，出些怪事並不稀罕。縱然天賦異稟又如何，我萬華宗還沒淪落到和異族勾搭！”

老頭嘿嘿一笑，見對方不上套，忙施法要跑。

萬劫道人大怒之下，掐訣放出焚石真火，火山火海直燒得半邊天空紅了。名叫無能子的老頭哎喲一聲，緊抓布袋的手燙得松開。

葉嘻嘻水靈根，受不了高階修士召出的靈火，雖隔得遠，還是慘遭殃及——女孩腳下的水須臾蒸發，來不及重新召出，狼狽落到地上。

與此同時，落下的還有無能子手中的麻袋。

她先倒地，撞了個狗爬。

緊接著那布袋也從高空落地，發出悶響。

無能子暗叫糟糕，撲滅身上的火，也不要搶人徒弟了，急急召出法寶遁走。萬劫道人又驚又怒，喝斥道，“他尚未修煉，身體孱弱，你怎敢從天上往地下扔！”

“還不是要怪你放火。”

無能子氣結。

兩人本就是對頭，新仇舊恨加一起，怒急攻心，又纏鬥在一處。

打得飛沙走石，水深火熱。

葉嘻嘻揉著屁股站起來，發釵淩亂。

看那微微起伏的布袋，扣扣臉，施法解開——粗布短衫打扮的清雋少年趴在其中，一動不動，嘴角流出汙血，眼看是摔成殘廢了。

少年和她年紀相仿，滿手老繭，腳上穿的草鞋，腰間還別著一把鐮刀。

皮膚幹裂粗糙，到處都是滲血的口子。

葉嘻嘻一看，就知這是貧苦人家的孩子，長在山中，因靈根優越，讓外出游歷的老道撿來當徒弟。只是沒想到還有別的仙人過來搶奪，還因此殞命。

“大好的前途，可惜了。”

女孩嘆口氣，放出神識查探，咦了一聲。

雖然四肢盡斷，但是少年內臟完好，只心脈聽起來有些弱。她拿出丹藥化成水，扶著他餵下，又施法治愈，靈力耗盡大半。

少年的生命跡象終於穩定。

葉嘻嘻將人搬到城內，正巧遇到滿身破洞，一臉黑氣的葉無情狼狽進城。

她把少年交到男子手中，陰惻惻道，“這就是天上那兩修士爭奪的對象，二哥哥，你捆去，看能換點什麽。”

葉無情覷著她不說話。

葉嘻嘻無法，只能硬著頭皮撒嬌，“你這樣看我幹嘛？一聽到出事，我擔心得要死，二哥哥，嘻嘻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哦，是麽？”葉無情冷哼一聲，看她衣服燒焦，又問，“傷著沒？”

“沒。”

“家去，立馬！”男子冷道。

“……哼！”她跺跺腳，應是應了，卻沒往家跑。

一心往城東去。

倒是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忽然撐起身來，虛弱道，“別走……別，走……葉姑娘……”

人聲嘈雜，葉嘻嘻沒聽到。

倒是葉二哥聽得清清楚楚。男人鳳眸微瞇，一巴掌拍過去，把人重新扇回地上貼著，“看什麽看，我妹妹也是你這種東西能看的？”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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