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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面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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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下著雨,馬車載著他在第二日傍晚到了江陰城外,距離城裏還有一段距離,車夫張口要價五兩銀子。

穆棠風掂了掂自己的錢袋,猶豫了下從馬車上下來了。

銀子本來就不多,剩下的路途還長著,與其到城裏再住客棧,他還不如在附近找個破廟住一宿。

等到明日雨停了再繼續趕路。

穆棠風向車夫道了謝,“一路辛苦了,就送到這裏吧。”

車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想這書生果真窮酸,冷哼了一聲,在馬背上抽了一下,駕著馬車走了。

車輪濺出來一些泥點在身上,穆棠風看著馬車走遠,撐著傘轉了個方向,朝著路上看到的一處破廟走去。

雨滴淅淅瀝瀝地落在枇杷樹葉子上,順著傘尖滴落,在泥地裏砸出來一朵水花來。

夜幕籠罩著枇杷林,穆棠風註意到樹上葉間結出了黃橙橙的果子。

風吹著樹葉沙沙的晃動,有果子從樹上掉落下來。穆棠風俯身把果子撿起來,又從地上堆積的葉子間找出來幾顆,用手帕擦幹凈包了起來。

破廟隱在樹林深處,屋檐上的瓦片掉了不少,朱門斜斜的歪在一旁,微微晃動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青磚堆砌的石階生出了苔蘚,墻角角落裏長出來細細的淡色野菊。

穆棠風踩著青磚進去,收了手上的油紙傘。

裏面有隱隱燭光閃動,佛像的臉上碎裂出幾道長痕來,灰色的黏土若隱若現,屋檐梁柱壓下一片暗色,顯得廟內昏沈壓抑,為低垂著眉眼睥睨眾生的佛像平白添了幾分邪氣。

廟角落裏坐著兩名男子,此時正坐在蒲團上,見穆棠風進來,其中一個笑了一聲。

“小兄弟也是進來躲雨的?”

穆棠風把傘放在角落裏,“現在進城晚了些,打算在此歇息一宿。”

兩名男子對視一眼,對他道,“公子一會兒還是盡早走的好,莫要在這廟中待太長時間。”

穆棠風尋了些稻草鋪在地上,聞言指尖一頓,問道,“公子此話怎講?”

“這廟原先是供奉邪神的,你看那佛像……正面是佛背面卻是千面鬼母。”

“留在此地歇息一會兒尚可……但是過夜……可萬萬使不得。”

穆棠風朝佛像看過去,只見原本的佛像側面比普通的要厚上不少,後面顯然是雕的還有東西。

他朝著佛像後面走了過去,只見原本的金色佛祖變成了一尊黑曜千面鬼母。

雕像面上是普通女子的相貌,額間多了一只眼睛,漢白雕刻的眼珠裏仿佛帶著血紅。女子側臉各有一張臉,正面面無表情,兩面側面卻是一面哭著一面笑著。

笑中帶著陰險,哭中帶著竊喜,面無表情的正面帶著似笑非笑的鄙夷。

鬼母六只手臂揚在半空中,身下卻是蛇尾。

黑色的巨大蛇尾垂在地上,鱗片閃著光,看上去栩栩如生。

穆棠風收回了視線,眼角掠過鬼母的臉,腳步頓了一下。

他剛剛好像看見,鬼母眼珠子轉過來,朝他仁慈地笑了一下。

穆棠風心裏感覺有些怪異,假裝沒有看見,回到了廟前。

那兩位公子看他過來,壓低了聲音,“看見了嗎?那東西邪乎的很。”

“你最好別在這過夜……要是實在不行的話,夜裏有人叫你,千萬不要應。”

“也別睜眼。”

穆棠風點了點頭,他如今無處可去,今夜必然會待在這廟裏無疑。

“你是進京趕考的?”

其中一個公子的目光落在他行李露出來的書卷上,開口問他。

穆棠風把書卷拿了出來,“嗯,我是從鄴城過來的。”

“我們二人一會兒有人來接去城裏……要不,你同我們一起?”

兩個公子看上去都面善,語氣裏帶著試探。

“不必了,多謝公子。”穆棠風謝過了他們二人的好意。

素不相識,這般麻煩人家不太合適。

“我只待一晚……應該不會有事的。”

穆棠風語氣頓了一下,朝佛像那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裏隱藏的蛇尾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蛇尾方才好像輕輕動了下。

兩名公子又叮囑了他幾句,廟外傳來一陣馬車停下的聲音,他們二人站起身來,向穆棠風告別。

“公子可要千萬小心。”

穆棠風向他們二人謝過,目送他們二人出了破廟。

馬車悠然朝遠處駛去,車輪子壓在泥地上的聲音逐漸消失,四周安靜下來,廟裏只剩了他一個。

穆棠風從行李裏拿出來蠟燭,對了佛像前的燭臺燃上,滴了一圈兒燭淚在地上,將蠟燭焊了上去。

他從行李裏拿出來書卷,映著燭光開始看起來。

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雨絲接連宛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嘩啦啦砸在地上,烏雲間偶爾碰撞在一起閃過一道白光,雷鳴聲隆隆作響。

穆棠風看了將近一個時辰,把書卷放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解開了路上包在手帕裏撿的枇杷。

淡橙色的果子結的飽滿,穆棠風嘗了一個,沒有想象中的酸澀,倒也帶著甜意。

他一個個吃起來,果核放在另一邊的稻草上,還有兩個果子的時候,把兩個果子放在地上,將手帕疊起來。

手帕上繡著梨花繁紋,帶著淡淡的松枝香。穆棠風把手帕對折塞進懷裏,手邊要去碰一旁的果子,指尖碰到了一片冰涼。

地上的果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燭光忽隱忽閃,穆棠風心中跳了跳,壓下了發麻的恐懼,面上強裝冷靜,裝作沒有事發生,拿起書卷繼續看了起來。

目光落在書上,穆棠風卻看不進去上面的字。

他留意著一旁的動靜,心臟仿佛被懸了起來,一下一下的緩慢跳動,呼吸放輕了許多,生怕驚擾到了什麽東西。

朱門被風吹著來回晃動,“嘎吱嘎吱——”,一陣風透過門縫吹進來,燭光閃了數下,突然滅了。

燭芯冒出來一縷青煙,整個廟裏都暗了下來。

穆棠風手裏的書卷掉落在地上,眼角掠過廟裏角落裏,有一抹黑色粗長的蛇尾一閃而過。

他把書卷從地上撿起來,背後沁出了冷汗,用火折子把面前的蠟燭點燃。

燭光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他剛放下了火折子,蠟燭“啪”一聲倒在了地上,火光也跟著滅了。

“嘻。”

有人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

笑聲裏帶著一片空蕩,鬼魅一般繚繞在他耳邊,似乎有冰冷滑膩的東西碰了一下他的臉。

“公子?”

穆棠風想起來那兩名公子臨走時說的話,連忙閉上了雙眼。

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穆棠風感覺口鼻處傳來一陣窒息感。

仿佛有人拉著他進了水底,冰冷的水從四周湧過來,他掙紮著呼吸不過來。

有什麽東西握在了他的腳踝上,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氣。

穆棠風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已不在破廟裏。四面冰冷的湖水浸透他的整個身體,他嗆了一口,不斷地咳嗽,掙紮著想要朝岸邊游過去。

不遠處有著一處廊亭,湖邊種著柳樹,一大片牡丹來的繁盛。

梨花枝子飄在水上,穆棠風掙紮間漾開一圈圈的波紋,將梨花枝推向了遠處。

腳踝處的下墜感越來越強,穆棠風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冷的沒了知覺。他雙手不斷撲騰著,速度越來越慢,恍惚間仿佛在廊亭邊看到了一名男子。

男子一身墨色狐紋海棠邊長袍,身姿挺拔俊逸,墨發斜飛入鬢,看不清臉,只能看到視線大抵是落在他身上。

五臟六腑裏都進了冷水,穆棠風四肢百骸都僵硬下來,臉色越來越白,本能的朝廊亭邊的人伸了手。

“救……救命。”

穆棠風眼前視線逐漸重合,越來越模糊,他喝了一大口的冷水,雙眼逐漸閉上。

在閉上的前一刻,他仿佛看見了男子朝他過來了。

此時,破廟裏。

穆棠風倒在地上,面上一片蒼白,唇角緊緊抿著,內心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在他旁邊,站著一名男子,正是他夢魘裏見到的那位。

男子生的俊朗無雙,此時面色不虞,一雙墨眸裏夜色翻湧,指尖泛出銀白色的光,半空中冒出來鬼母跪在了地上。

“功德薄上並無變化,你耍本尊?”

鬼母顫顫巍巍地低下了頭,開口道,“大人……奴也不知……我給他下了魘術,您在幻境中救了他,理當算是還了他的恩情……”

男子低笑了一聲,輕喃道,“廢物。”

他指尖握在一起,鬼母兩眼翻白,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聲,身形消散在原地。

夜風吹進來,男子的一角衣袍被吹起來,他俯身掐住了地上穆棠風的脖子。

看著穆棠風的呼吸越來越弱,他懷裏的功德薄瘋狂翻動,浮現出幾個大字來。

恩將仇報,與仙機無緣。

男子嘖了一聲,暗道一聲麻煩。

他松開了手,隨意拈了個蒲團在穆棠風身旁坐下。

穆棠風在第二天早上悠然轉醒,他身旁坐著一名玄衣男子。玄衣男子生的俊朗如月,面上帶著溫潤的笑意,見他醒後朝他彎了彎眼,語氣裏一片溫和。

“穆公子,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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