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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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翠山行有生以來,第一次親自體驗的大場面。

頗不自在地調了調領帶,翠山行安坐在貴賓席上,一面等待宴會的開始,一面回想著自己出現在此的原因。

上回尾張悻悻然離開他的店後,隔周Yummy新刊發售,刊載之內容果然針對翠山行的新店,進行了一連串的評論,自然尾張是不能做得過火而落人口實的,然而他筆鋒的利害之處便在於能精準地在褒與貶之間做到近似平衡實則偏頗的報導,巧妙地掌控了讀者使其偏向他所預設的立場。

不可諱言,尾張的文章發揮了若幹影響力,那一陣子,翠山行店裏的生意霎時冷清許多,縱使老顧客依舊絡繹不絕,卻缺乏勇於嚐鮮的新客。翠山行並不因此喪志,假如尾張能利用雜志來打擊他,他同樣可以利用其他媒體來提升自己的名氣。他想起一步蓮華似乎有朋友在唱片業工作,或許他有管道可以幫他。

打定主意,翠山行找上一步蓮華向他說明來意,一步蓮華爽快地一口答應。隔天,一位穿著高尚而美麗異常的藍發男人便踏進自己那間看起來與男人格格不入的繁忙小店裏。

剛看到男人的第一眼時,有股熟悉感在翠山行心裏打繞,總覺得這美麗的男人十分眼熟,但這樣特出不凡的面孔照理說他看過一次便該牢記於心才是。一直到今天出席這個場合為止,翠山行還是不甚確定他是否見過這名男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名男子帶給他偌大的幫助。

男人名叫善法天子,是業界出名的財經、企管顧問,之所以出名不只在他輝煌的實績,還在於他俐落的手腕和難纏的性格。第一眼看到他時,翠山行不由得心生敬畏,男人犀利得像渾身帶刺,卻又漫著一種莫名親切,後項減弱了翠山行對他的敬畏,增添了對他的好感。

善法天子說話就像他的外表一樣,總是一針見血直搗黃龍,他說,翠山行的新店要突破雜志賦予的定位,最好的方法就是創造實際成績,他要翠山行參與幾周後帝龍財團舉辦的宴會,這場宴會名義上是帝龍為其預定於年後開設的春陽精品大廈所舉行的『叩頭禮』,宴請諸多同業名人前來共襄盛舉;然而實際上,這場宴會同時也是各方食品業競標角逐的場所,以求得日後在春陽精品大廈飲食層樓占據一席之地。

對已有聲望的店家來說,這是一大撈利的好商機,在名流百貨開立的店面,物流消費往往比外面高上三至五倍,若是走精致食材路線的,獲利將更為可觀;另外,對沒沒無名的店家而言,這也是一次打響知名度的好機會,既能入得了上流人士挑剔的嘴,下層百姓又豈不引頸企之?

善法天子的建議令翠山行很是心動,他答應接受善法天子的提議,與他背後企業集團合作共同打進春陽,藉帝龍財團的名望和市占度提升名聲與競爭力。

參加宴會前,善法天子特地請人送來一套全新的黑色西裝,經過特殊設計的剪裁不僅襯出翠山行勻稱的腰身,純黑的色調也烘托出他皮膚的白皙,除了服裝外,一步蓮華在宴會開始前還帶他上發廊設計發型。

發廊的設計師稱讚他的綠發富有彈性且柔軟,亮度和光澤也很吸引人,只要稍微修剪一下發末,再打出層次感就很優雅宜人。設計師在替他理好頭發後,又將他的兩側長發往後上方盤卷,後邊任它自然披洩,他的發量很多,這個造型恰可襯托他秀致的瓜子臉型。

他看了看鏡中的自己,覺得變化不大,卻又覺得鏡中的人有些陌生。一步蓮華拍拍他的雙肩要他放松心情,然後開車送他到會場再自行離開。

結束回想,翠山行端坐在席前,緊張感仍未消失。

「小翠,」後頭忽來一聲呼喚,認出是善法天子的聲音,翠山行如遇救星般急忙起身回首,善法天子這才看仔細改換造型後的翠山行,他微露淺笑道:「比我想像中的好。」

「什麼?」沒能意會善法天子的語意,翠山行問道。

「沒事,等會開宴前,有意競逐的店家會將自己的成品擺放到那張長方桌上,讓帝龍集團的股東及其邀請來的食界大老品嚐,他們的意見將左右帝龍的最後決定。另外必須提醒你的是,與尾張交好的『巖之味』來勢洶洶,除了開辦Yummy雜志的環線娛樂外,還有淺草財團替他們撐腰。」而淺草財團和關東黑道勢力巖堂組有所掛勾,素來與玄宗不睦。

「我了解,我有自信會做到最好,但我很想知道讚助我的人是誰。」

善法天子別有深意地看了翠山行一眼,續道:「這個集團才剛起步,說出名號你也不認識,但總負責人等會會出席,我會替你引見……」行言間,手機鈴響,善法天子接起講了兩秒後掛斷,淡道:「他已經到了。」擡首朝向門口方位招手示意。

翠山行順著望過去,視線接觸到善法天子口中的資助者,摒住了呼吸。



蒼一進會場,目光就被綠發身影所吸引,神色掠過一瞬的詫然,卻很快地恢覆一貫沈穩,隨即明白這是一步蓮華與善法天子合謀的傑作,他微掀了掀唇,頗意外翠山行竟是自己資助且順利的話亦為即將合夥的對象,但轉念一想,這個結果似乎也不壞。

甚至,比他所想的還要好,他完全沒有遭人算計的不悅。

氣定神閑地站定在兩人面前,蒼目光未曾離開翠山行,後者正因震驚而略垂著頭,此舉恰讓蒼更加安心而放肆地欣賞他。

「咳……」善法天子清了清喉嚨,內心很是訝異如此別具侵略性的眼神,竟會出現在一向穩重溫吞的蒼臉上。不熟悉蒼的人或許看不出他和平常有何異處,一樣的淡笑,一樣的嚴謹沈穩,善法天子卻瞧得分明,蒼紫瞳中鏤藏的洶湧波濤。

帶著些野,卻又拘謹守分際,疊宕成狂。

「蒼,這位是……」正要開口,蒼已搶白。

「小翠,好久不見,沒想到你就是天子極力推薦之人。」

聞言,翠山行一楞,忽地擡頭凝視蒼的眼睛,知悉蒼沒說謊,他事前確不知情。翠山行緩慢地伸手與蒼交握,爾後放開道:「好久不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讚助者是你。」趁著握手時偷瞧了蒼好幾眼,翠山行只覺心臟鼓動快速,幾乎快要撐破胸口。

五年不見,蒼益發成熟,眉宇間不僅鎖著幾分威嚴,也刻有壓力的痕跡,但周身暈散的魅力風采卻比五年前更令自己目眩。

「原來你們認識?」善法天子泰然自若道。「真巧。」

「是,我也覺得很巧。」若無其事地松了松領結,蒼擺手道:「先入座吧。」語畢,蒼側身讓善法天子先走,自己隨行於後,又驟而停頓腳步使跟在身後的翠山行欲隨己止步而往前傾倒,蒼順勢伸臂一攔扶起了他,佯裝不經意地以指劃過他豐潤的唇瓣。「小心。」

蒼笑得溫煦,藏住了眼底的狡猾轉身繼續前行;翠山行暗撫著發燙的嘴唇,有些惱,卻掩不住笑。



翠山行此次準備的是荷葉豆腐,有別於一般日本傳統美食,荷葉豆腐更偏向中華料理,食材也很尋常平價,最貴的種類大概就是刺參和幹貝,相較於其他店家推出來的昂貴食材,似乎在起跑點上就輸了一大截。

然而,翠山行對自己的料理深具信心,他秉信『食材在鮮不在貴』,即使是平凡無奇的食材,也煮得出絕鮮好味,再加上,在這道料理裏,他調合了中華與日本料理的特色,日本食料偏生冷、中華食料偏燥熱,融和不同的處理手法對人體健康會更有幫助,配合現代人逐漸擡頭的飲食健康意識,他相信這道菜肴可以吸引評審的眼光。

而翠山行也確實做到了。

他的荷葉豆腐被吃得一塊渣也不剩,反觀其他店家呈擺於桌的料理,都還剩下約一半左右的分量,但是,結果揭曉,在帝龍集團所選出的以巖之味居首的二十家店家裏頭,翠山行的鶴屋並未入選。十五位股東加上十五位食界大老,只有一位決定支持翠山行,他是樂鮮連鎖超市的最大股東,也是日本東京漁會會長,福山滿。

「你的料理很好吃,」福山滿並未打算逗留會場太久,他一做好分內工作便獨自離席,離開前他走到翠山行面前同他握了握手。「我也已經盡力了。」

「感謝您的支持,我相信帝龍有自己的考量。」翠山行回握答道。

「會長您好。」

「是天子。」見到善法天子,福山滿老臉布滿笑開的皺紋,他熱情地給了善法天子一個擁抱。「你的眼光依舊如此獨到,」意指選擇翠山行為合夥對象。「很可惜人選早就內定了。」這句話說得格外小聲。「嗯,這位是?」

「這位是玄宗集團總負責人蒼。」

「玄宗集團……」

「正是會長所想的那個玄宗沒錯。」蒼微笑著替福山滿接話。

「呃…喔,抱歉抱歉,我沒別的意思。」福山滿搔搔頭不好意思地笑道,突然,他想起巖之味似乎曾私下拿玄宗的黑道背景來制造話題,讓不少帝龍股東對選擇鶴屋有所顧慮。

「不用在意。」

「雖然在巖之味背後撐腰的集團也和黑道有來往,但卻是間接,股東們多少比較釋懷。這是個互揭瘡疤的時代,你們不踩人,別人也要挖洞讓你們跳,轉型的路不好走。」像是想起什麼,福山滿語重心長道,對於這些肯努力的後輩,他總免不了嘮叨關心的毛病。

「所以還望會長多予提攜。」蒼微躬身道。

「幫得上忙的話我盡量……嗳,快來不及了,我還有個會得主持,先走一步。」語畢,疾步如風離開會場,可見身子骨還相當硬朗。

「我也有事得先走,既然你們是舊識,那小翠就讓你送了,回頭見。」

沒一會兒,就只剩下蒼和翠山行,即便周圍徘回許多等著用餐的人,在翠山行眼裏,卻惟剩蒼的存在。「如果…如果你忙的話,我自己搭車回去就好。」

「抱歉,可能真的得麻煩你自己搭車了。」

聞言,翆山行又是一楞,尚厘不清心裏刺痛的原因便輕道了聲好,轉身要離,手心卻被硬塞入一張名片。

「到這個地方等我,我待會就過去。」

翠山行捏著那張燙金名片瞧了瞧,是一間商務旅館,『首都酒店』。



在往首都酒店的路上,翠山行始終靜默,偶爾計程車因紅燈而短暫停下時,他便會專註地觀察來來往往穿梭的路人,腦袋好像無法深思任何事情,心臟卻從再見到蒼的那刻起,未曾平覆紊亂的節序。

人是進化的動物,會經過年歲的磨鏈而轉變,只是每人變化的程度不一而已。但是,摸著自己猶兀自悸顫的心窩,翠山行不禁暗自低笑,但是,他面對蒼的反應卻沒有絲毫進步,多年如一日,反而因距離與時間的隔閡更無法控制自如。

雖然訂下了五年之約,但他們並未明言何時聚首,說到底,五年只是個概數,彼此心裏都已默認時間延長的可能性。今次在這樣的機緣下碰面,即使自己再單純,也隱約察覺並非巧合,這麼一想時,困惑他許久的疑問就豁然開朗了。

一在善法天子,一在一步蓮華。他於是明白自己對善法天子感到熟稔的緣故,他正是蒼深夜造訪的神秘美人。觀他倆相處之態宛若相知好友,翠山行一點也不懷疑他們之間存有暧昧,卻還是落落寡歡。

蒼的轉型之途已具雛形卻未踏穩,恐怕還須一兩年的時間才能步上軌道,而這是否代表著即將再次分離?中途,他曾幾次萌生就此回到自己住居的念頭,不要去首都酒店,不要再和蒼見面,就怕再道分別的時刻自己無法像上回那樣笑顏以對,而他一點也不想在他面前流淚。

他從後照鏡裏看著司機,想叫他轉向的話卻遲遲未能脫口,就這麼躊躇著來到了首都酒店。



下車進入酒店大廳,翠山行坐在櫃臺前的沙發上等候,目光流連於首都酒店的氣派裝潢與華麗擺飾。

等了一會兒後,翠山行的視線正好轉向門口處,看到某個人時又飛速地轉了回來卻為時已晚,尾張已踩著拖沓的步伐往他靠近。

「原來是鶴屋的翠老板,」他搓著手笑嘻嘻道,與那日嚴峻的模樣判若兩人。「久見了。」

「久見,」客氣回道,翠山行一秒鐘也不想和對方閑扯,他四處張望一回後道:「我上一下洗手間。」

「等等,」大膽地攔住翠山行去路,尾張壓低聲音道:「其實翠老板的料理不錯,這點我在雜志上也提過,但帝龍剔除鶴屋的原因並不在你的料理,而在你的資助人,蒼,你知道他的來頭吧?」

「尾張先生究竟想說什麼,可否明言?」捺住脾氣,翠山行耐心問道,不想在大廳眾目睽睽下與尾張起爭執。

「讚助巖之味的巖堂財團有意拉攏你,而假如……假如你配合的話……」言至此,尾張的瞳孔突然瞪得老大,充斥淫婪與腐昧之色。「我也可以在雜志上恢覆你鶴屋的名聲,只要、只要……」未及說完,逾矩之手已伸向翠山行的手腕。

「你幹什麼!」急急躲開尾張無禮之舉,翠山行怒攻心尖卻又勉強忍住痛揍尾張一頓的沖動。淺草財團和巖之味的人還在另一邊,他不願落人把柄制造他人牽連到蒼的機會。「恕我失陪。」

「翠老板,別不識好歹……」尾張緊追在後,以僅有兩人可聞的音量說話。

一心只顧著擺脫尾張的翠山行加快腳步卻顧後不瞻前,匆忙間他撞上正待進入大廳之人的胸膛,捂著額角翠山行擡起頭想道歉,卻被來人的一雙手臂拉旋了個彎扯到其背後。

一陣旋轉讓他轉花了眼,等旋轉停止後他才看清身前之人。

「尾張先生,幸會,我是玄宗集團負責人,蒼。」蒼溫笑著,手伸向被自己擋在門前的尾張,禮貌地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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