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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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很重視新年,即使是黑道世家亦不能免俗。十二月中旬後,玄宗總部雇用的仆傭便開始陸續棄舊布新,除了大掃除以外,總部門口亦掛上了門松以及締飾,費心的歐巴桑們還準備了年糕、屠蘇酒和祭神用的禦節料理。蒼一從醫院回到總部,就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一股甜香。

「弦首,小心。」長島走在前頭替蒼引路,剛毅的眉目隱含憂慮。

「不必擔心,我只是受到輕傷。」對於長島小心翼翼的對應模式,蒼感到頗為無奈,自從父親病逝後,他就將自己視為唯一的主子,盡忠職守又十分護主。昨日長島開車送他前往野分組組長家裏敘舊時,途中遭到挑釁者突襲,他們乘坐的車子與對方的車子互相擦撞,長島回轉不及車身打斜使自己額頭撞上擋風玻璃,尚未回神之際,對方已跳下車子拿著鐵棍跳上己方車頂打破車窗。

當時情勢危急,長島掩護著手無寸鐵的他朝暗巷逃亡。不到最後一刻他不許長島隨意開槍,因此他們只能逃避。所幸路人通報得早,警方及時趕到救援,他只有撞傷額頭和被玻璃割傷手臂而已,認真論起,長島的傷勢比他還嚴重。

「弦首,以後還是隨身帶著槍吧。」

走進大和室,蒼脫去大衣,淡道:「我一直都帶在身上。」

「那您為什麼不用?」

「路人太多,我不能波及到無辜者。他們只是烏合之眾,能避則避。」玄宗要轉型,就不能再動輒動刀動槍的,幫裏兄弟經過他這四年的規訓,脾氣都收斂許多,但骨子裏依舊血性得很。

四年,不知不覺已過了四年,自己也從一個完全不懂廝殺談判為何物的局外人,轉變成心機攻防樣樣精通的黑道頭子。父親直到闔眼那剎都不曾動過讓他接位的念頭,因此即使他已病入膏肓,仍不願意見自己一面,也不讓自己靠近。那時他偶爾會在早上送完報後,趁翠山行去出版社工作時來到醫院與長島碰頭,等確定父親是睡著的才會到病房外面偷偷看著他。父親希望他擁有乾凈的成長背景,很少與他連絡和接觸,因此即使他小時候就從母親那裏得知自己的父親是赫赫有名的黑道首領,卻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

幸虧富裕的家庭背景使然,他被強迫學習在外祖父眼裏高貴不凡的西洋劍技,這對他適應黑道世界的打打殺殺頗有助益,盡管如此,繼承玄宗的頭一年,他還是吃了不少苦頭,尤其長島平時對他必恭必敬,在傳授狙擊訓練與肉搏攻防時,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斯巴達嚴師,如今每回想起當時受訓的日子,都覺心有餘悸。

「您的堅持令人費解,至少在那當下您要將自己的安危擺在第一。」

「如果我說我是有把握而行,長島你是否願意相信我,然後就此回房休息?」棕眉微挑,蒼看向長島為了掩護他而被鐵棍抽到變形的手臂。「玄宗還需要我的扶持,而我需要一個得力助手。」

「屬下明白了。」不再多言,長島轉頭欲離,忽然又想起什麼地扭頭道:「弦首,今天的早報您看了沒?」

「還沒。」

「有空時可以看一下。」說完,長島拉開門扇離開和室。

長島一離開,一名仆傭隨即敲門,蒼應聲請他入內。

「弦首,這是滿婆婆特地交代我,等您從醫院回來要端來讓您吃的,他說您每年快到過年都愛吃這個。」

「謝謝,你去忙你的吧。」接過瓷盤,蒼等仆役退離後方用手捏起一塊炸得金黃燙脆的炸年糕,滿足地塞進嘴裏。同時間,他翻開桌上的報紙,頭版版面他的新聞就占了兩條,一條窄小的長方格消息登在角落,一條是大大的一張圖片配上聳動的標題:『玄宗首領蒼半夜私會藍發大美人,名草有主?』。

這一看,一口年糕哽在咽喉裏進退不得,蒼趕緊拿起一旁的清茶潤了一口,這才把阻塞在食道的屑塊咽了下去。這下,天子不氣炸了才怪。

圖中的藍發美人名叫善法天子,是一步蓮華介紹給他的企業財務管理專家,要轉型玄宗在很多方面都涉及到經營的概念,尤其在洗白玄宗旗下的產業還得兼顧員工福利的雙重考量下,他需要一個在市場趨勢和投資營運這些層面都有相當見解的專才,好提供他最佳的建議和方向。

繼承玄宗後,他與一步蓮華來往反趨密切,一來一步蓮華和自己很談得來,他可以藉由他得知翠山行的生活近況;二來一步蓮華在很多方面都能給予他協助,例如善法天子便是透過一步蓮華的代為請托才答應幫助玄宗,由於某個因素,善法天子非常討厭黑道中人,一步蓮華常聳肩笑道,這泰半還是拜善法天子那神秘的義大利黑手黨情人所賜,所以當初要說服他幫助玄宗,一步蓮華也費了不少功夫;另外,一步蓮華也答應幫忙輔導玄宗內部一些較沒受過教育只懂得打殺的少年,讓他們到他開設的劍道場工作見習,玄宗正式轉型後他們才不致於游手好閑無所事事。

那天夜訪善法天子恰好是因為一項賭場合並案臨時出了狀況,他逼不得已只好緊急連絡善法天子與他商量應對策略,沒料到卻被記者跟拍到,可以想見善法天子在看到報導後的怒火會有多旺盛。

不過,這些都不關他的事,蒼好整以暇地繼續吃著炸年糕,一點也不擔心善法天子登門問候,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舉凡有人惹毛了善法天子,只要那件事情能和一步蓮華沾到一點邊,善法天子第一個開刀的一定是一步蓮華。

回想唯一一次看到一步蓮華乖乖地坐在桌前聽善法天子足足念了半個小時的模樣,蒼心情忽然好轉很多。

將杯裏剩餘的茶喝完,想到明天就是大年初一,蒼不禁綻露喜悅之色。

快了,他又快要可以見到他了。



日本的新年總是很冷,偶爾東京也會下雪,尤其在聖誕節前後更容易下雪,因此過年前家家戶戶地上常常堆積了一堆雪,經過人來人往的踩踏,臟汙的白雪堆在門前看起來不甚雅觀,於是就可見到一些人在雪稍融後拿著耙子在自家門前鏟雪、清理門面。

翠山行拿了把鐵耙,在道場外頭鏟雪,制造出規律而沈重的聲響,才鏟了一會兒,襲滅天來就受不了了。

他拉開紙門雙眼充血,幾乎是用吼地說道:「綠發的你是很閑是不是?」七早八早來他家鏟雪吵得他不得不從溫暖的被窩爬起來。

「襲滅老師,這是一步師傅的交代。」面無表情地轉過頭面對張牙舞爪的襲滅天來,翠山行在心裏暗笑,表面上仍是一絲不茍。「他說他在京都的這幾天,你一定不會打掃家裏,要我來收稿時記得幫他把你家門前的積雪清理一下,免得到時候他回家找不到門在哪裏。」

「嘖,」抓了抓頭發,襲滅天來嗤之以鼻,「那家夥也太誇張了。」什麼找不到門……看了看門前慘況,襲滅天來停止抓頭,冷道:「先進來,外面那麼冷,等會我再和你一起整理。」

「嗯。」點頭,翠山行露出微笑,跟襲滅天來相處久了,他早摸清他的脾氣,因為一步蓮華對自己特別關心的緣故,加上翠山行隱約覺得襲滅天來其實頗為欣賞自己,因此與他應對倒也有恃無恐。有時候他不免要覺得,襲滅天來也是個滿偏私的人,只要是他看得順眼的人都能得到他的特別待遇。

「冷死我了。」只穿一件薄衫的襲滅天來死命搓著手臂,縮著肩膀躲回屋裏,替自己和翠山行泡了壺熱茶。「終於可以喝杯像樣一點的泡茶。」一步蓮華不在的日子,唯有這點是讓他覺得慶幸的。

聞言翠山行噗嗤笑了出來,道:「一步師傅聽到會很難過。」

「得了吧,綠發的,你還真以為那家夥相信你說的話?除非他味覺壞掉。」只有翠山行這傻小子才會傻呼呼地以為自己鼓勵了一步蓮華。

「真的嗎?」翠山行訝道。「但我沒說錯啊……一步師傅泡茶技術真的有進步……」雖然一樣很難喝,可是喝久了竟也習慣了。

揮揮手,襲滅天來道:「他沒泡茶天份啦,我隨便泡都比他好喝。」只是他也不懂死心為何物就是了,不僅堅持喝他自己泡的茶,還逼他一起喝。

「你會這麼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不會拒絕一步師傅。」

聞言襲滅天來惡狠狠地瞪了眼翠山行,又低聲道:「我不一樣,你沒義務這麼做。」接著佯裝無事地坐到電腦桌前,開啟檔案潤稿。

「襲滅老師,你有察覺嗎?」

「什麼?」沒回頭,漫不經心地答道,他一旦埋首工作裏就很少搭理人。

「你很愛一步師傅。」

一聽,襲滅天來手指僵在鍵盤上沈默不語,耳根子卻慢慢泛上淡紅色。

見狀,翠山行掩住笑開的嘴,半晌後又道:「襲滅老師,你和一步師傅有分開過嗎?」

「有。」

翠山行本不期待工作中的襲滅天來會回答他,沒想到他卻給了回應,於是他再次問道:「分開多久?」

「六、七年吧。」音調懶懶的,似乎快睡著了。

「那麼久……是因為有人阻撓嗎?」

「我們是雙胞胎兄弟,你說呢?」這次慵懶的語調加入了些許笑意。

翠山行沒有回答,襲滅天來等了很久後頭依然沒有動靜,遂停下敲打鍵盤的動作轉過頭,只見翠山行正盯著今早的報紙出神,他推開椅子靠過去,看了眼版面標題。

「別太難過,報紙說的都不能信……至少有一半不能信。」瞄到眼熟的藍發美人側臉,襲滅天來打了個寒顫,這下他又得陪一步蓮華一起坐著聽訓了。再看了眼報紙上的標題,這下事情很大條,天子生平最痛恨兩件事情,一件是和黑道扯上關系,另一件就是被當成女人,這則報導一次就踩中他兩大禁忌,有人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襲滅老師你……」紅著臉轉頭,翠山行支吾難以成言。

看到他怪異的臉色,襲滅天來忖了忖後才恍然大悟道:「放心,我們很早就知道你和蒼的事情了。」拍拍翠山行的肩以行安慰,襲滅天來窩回電腦桌前繼續潤稿。

這小子就是這麼傻,才會這麼好玩。

暗暗嘆了口氣,翠山行喃道:「他受傷了。」這幾年在報紙上偶爾會看到蒼的消息,負面消息就占了一半以上。報紙很少會報導玄宗在產業上的轉型資訊,大多只著重八卦花絮,所以近些年他都往商業雜志方面找相關訊息,盡管不多但至少可以約略得知玄宗的近況。

「受傷?」襲滅天來疑道,剛才報紙的報導不是在說蒼夜訪藍發美人嗎?襲滅天來再度靠向翠山行看個仔細,這才看清楚報紙角落的小型長方格裏的內容。

這家夥……襲滅天來勾起嘴角,眼神難得溫煦地俯看翠山行。「蒼運氣不錯。」

渾然不覺襲滅天來的言外之意,翠山行嘆道:「這樣說也沒錯,報紙寫說他只有輕傷。」可是他還是很擔心啊。

「綠發的,你難道都不會吃醋嗎?」將擱在心底的疑問問出口時,連襲滅天來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壞心。

「吃醋……喔,這個喔,」尷尬地看了眼報紙上鬥大的照片,翠山行聲音更低了:「如果是真的,那我吃醋也沒用;如果不是真的,我又何必自找麻煩。」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不過比起這些,他毋寧更擔心蒼的安危。

忍不住,襲滅天來又揉了揉翠山行的綠發,接道:「我快修好稿子了,等下替我煮頓飯?」

「好啊。」

「前陣子聽步說,你打工那間餐廳的老板有意開分店,想讓你去那裏當店長?」

「嗯,老板認為我很努力又有心學習經營餐廳的事情,所以才這麼打算。」不只如此,鶴川還說,如果那家分店經營有成,可能會整個頂讓給他來管理。

「到時候一忙,你可能無法兼顧出版社的工作,有想過這層嗎?」

「我考慮過了,我很喜歡出版社的工作,不想就此放棄,到時候分店落成我會跟出版社老板商量更換工作型態。」

見翠山行談起夢想時臉上洋溢的明亮色彩,襲滅天來淡哂,不再對此發表意見,只道:「我肚子餓了。」

「吃南洋風味餐好了。」即思即行,翠山行起身,深深地再看一眼報紙,接著往廚房方向走去。

翠山行離開客廳後,襲滅天來停止打字,投眼向窗外,看著一成不變的景色,遙想當年與一步蓮華的分離。

相思難熬,卻是幸福所需的代價。

末了搖搖頭,暗忖自己何時這麼多愁善感了?想必是翠山行的影響。



翌晨

大年初一,天氣更加寒冷。

翠山行起了個大早,在天還沒亮時就出門,來到附近的神社。

站在祭祀臺前,他投了一串硬幣,然後雙手合十嘴裏喃喃有詞。

新年,新希望。

他這幾年的希望從來沒變過。

希望蒼平安、希望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平安。

當天際曙光微現,翠山行才收起祈禱的手,起身準備離開,等會人潮擁擠他要離開就有困難了。

待他走後,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才從寺廟後方走出來。

他一直藏在暗處註視著翠山行的身影,四年來,每年的今天他都會來到這裏,等待一個人,看著他祈福、看著他每年稍有變化卻依舊牽動他心的臉龐。

他知道,他的祈福裏必定有自己。

半晌,直到綠發人影消失眼界,一道聲音才從清晨薄霧裏響起。

「弦首,要回去了嗎?」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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