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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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的前一天,章毅帶著韓明明還有幾個申城的二世祖們,來到了婚禮場地。

劉雲卿見他們來了,還是挺驚喜的。魏東拉著她, 一起上前打了招呼。

“什麽時候過來的?”魏東笑問。

“昨晚剛到的。”章毅挑眉笑道,說著朝身旁幾人的方向努努下巴:“他們閑著也閑著, 就想拉過看看, 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有心了。”

“應該的, 大家夥與雲卿朋友一場,本該早些時候過來幫忙的。偏他們給你們挑新婚賀禮時磨磨蹭蹭的,這才耽誤到今天才過來。”

魏東開玩笑道:“那一定是份大禮了。”

章毅也笑說道:“必須的。”

見兩人交談融洽, 韓明明幾人還是有些感慨的。早在他們接到那位跟劉雲卿的婚宴請帖時, 就震驚的不得了,畢竟當年那位拳打他們章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哪個也沒失憶不是?還當是那位恨不得他的未婚小嬌妻從此跟他們申城的人老死不相往來呢, 沒想到還能大大方方的給他們發請帖。

如今在看那從前水火不容的兩人見了面了,竟也不見絲毫情敵見面眼紅的硝煙味, 反倒平和融洽的交談, 這種和諧的場面,當真是令他們感慨無限。

“正好場地這邊的彩球需要重新布置一下, 不知大家能不能過來幫忙搭把手?”

韓明明就忙說:“嗐,小事, 魏總你太客氣了。走,哥幾個幫忙去。”

魏東笑著道了謝。

劉雲卿剛想帶他們過去, 魏東卻拉住了她。

“雲卿, 你留這吧。”對上她不解的眸子,他笑道:“與章毅也許久未見了,你們說會話吧。”

章毅本想跟著韓明明他們一道過去, 聞言停了腳步,詫異的朝魏東臉上看了過去。

魏東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沖章毅的方向點點頭,轉身就離開去布置場地了。

章毅不知什麽滋味的收回了目光。那人能毫無芥蒂的離開,也無不是在向他昭示著,如今已不視他為威脅。

這也無聲昭示著,他已徹底出局了。

“章毅,我還以為你不能參加我婚禮了呢。你能過來,我真的好高興。”

面前人歡快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思緒。

“怎能不過來。” 壓住心中澀意,他故作輕松道:“朋友的大日子哪能不過來捧個場?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給推了。”

劉雲卿就彎唇笑了起來。

星轉雙眸,笑靨如花,宛若仙露明珠。

怕自己失態,章毅沒敢在那張令他魂牽夢繞的臉龐上停留太久,只留戀的看過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佯作環顧四周場地。

“明天婚禮事宜都準備好了嗎?”

“早準備好了。可政府還是不放心,非要過來看看。他過來後又覺得不大滿意,非得這改動改動的,那改動改動的。”

章毅的目光看向那絢爛的花束與氣球,有一瞬間的恍惚。

“一輩子一次,換誰肯定都會這樣上心的。”

說完後他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鄭重的向劉雲卿道了謝。

“一直沒正式的當面向你道謝。雲卿,你拯救了我,這恩情我會記一輩子。”

劉雲卿搖了搖頭:“章毅,我們是朋友。”

章毅沒再多說。因為,他會一輩子的時間來償還。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知道雲卿救他,是冒了多大的風險。

她擁有那樣的能力,是福也是禍。如果沒有足夠的勢力去遮掩去保護,那於她而言,無疑是天大的禍事。

換作任何人,為了明哲保身,都只怕是會將自己的能力捂得嚴嚴實實,別說對外人施展,只怕對家人都會三緘其口。

可她不是。她沒有坐視他的生死,沒有明哲保身,而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救他,不惜將自己的秘密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

章毅不知道這需要對他有多大的信任,才能做到這般地步。

這叫他如何能忘了她,又如何能放下她。

劉雲卿歡快的笑聲不期傳入耳中。

“章毅你看她們,肯定又在欺負春花。”

章毅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不遠處的三個女人穿著伴娘服正說笑打鬧,笑作一團。其中身材魁梧的何春花正掐著腰,不時在對其他兩人說些什麽,大概是說些玩笑話吧,聽得那兩人上前掐擰她。

這三人是雲卿的伴娘團,也是當初她監寢裏的另外三人。

他倒是聽說了些,本來她們三人是不想做伴娘的,畢竟是蹲過大牢的,尤其是何春花還嫁過人離過婚的,都怕兆頭不好,會給雲卿帶來麻煩。

可雲卿說她不講究這些。說是她們現在都是單身,那就可以當她的伴娘。

生拉硬拽的,這才將這三人給弄到了京。

章毅跟劉雲卿又聊了會。

直到察覺到兩人聊得時間有些久了,他才逼自己止了話頭,跟她道別。

臨別前,他將滿腔思念與愛意強壓心底,依舊如往日般眉眼張揚的笑著,跟劉雲卿擊了個掌。

“雲卿,新婚快樂。祝你永遠幸福,快樂。”

回去的路上,韓明明攬過章毅的脖子,沒心沒肺的笑道:“走吧,哥幾個喝幾杯去?”

“明天不夠你喝的?”章毅將他手一把擼下:“你想喝,明天灌你個夠。”

韓明明怪叫:“擦,明天那麽多重量級人物在場,我是瘋了才會去可勁的喝!”真要喝大了試試,那回去可了得,還不得被他那暴躁的老爹給拍暈了去。

說著,韓明明又不免好心的提醒說:“明天那場合,你丫可別失控哈,酒也少喝點。”

章毅餘光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你?放心,我有數。”

可第二天的婚宴上,口口聲聲說有數的章毅,還是喝多了。

當見她披著潔白的婚紗,在浪漫唯美的燈光下,沿著紅色的地毯,挽著她爸爸的胳膊,帶著欣喜與怡悅,一步步走向別的男人時,他還是控制不住的紅了眼圈。

至此,他與她,今生徹底無緣。

他祝福她,可他也放不下她。

“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謝謝你願意照亮我,點燃我。”鎂光燈聚集的臺上,那成熟峻挺的男人不覆往日的穩重老練,聲音甚至帶了些輕顫,不難看出他此刻難以自抑的激動。

“往後餘生,無論寒潮、風霜、霹靂,還是霧霭、流嵐、霓虹,我都想攜著你的手,與你一起度過。”他緊握她的手,鋒利的眉眼皆是化不開的柔情:“雲卿,你願意嗎?”

“我願意。”

三個字落下,場內掌聲雷動。

玫瑰花瓣伴著彩帶緩緩飄落的時候,臺上的兩人溫情的擁吻,在紫色水晶的折射光輝下,唯美至極。

臺上的男人落了淚,臺下的男人紅了眼。

夜晚,魏東將人緊擁在懷裏,還是不敢置信,他真的娶到了她。

“雲卿,你說,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劉雲卿親了他臉頰一下,睜圓了眼問:“像做夢嗎?”

他點點頭,煞有其事的說:“更像了。”

說完後,兩人皆笑了起來。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的。”

“說話要算數的。”

“我從來不說謊的。”

她篤定的話讓他唇角漾開了笑來。

圈著她的腰背將她往懷裏使勁帶了些,他低頭埋在她的頸窩,輕嗅著獨屬於她的氣息,一顆心愈發的安寧起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心終於有了著落。

不免想起婚宴結束後,那大醉離去的章毅。

臨去前,大概是借著醉意,半是醉意半是清醒跟他說,是他偷走了他的小仙女。

他又何曾看不出那章毅滿眼的黯淡,滿心的不甘。

對此他不會置喙什麽。甚至有幾分易地而處的心悸。

倘若今日臺下的人換作是他,倘若這場愛情的角逐裏失敗的人是他……他不敢想象,他會是個什麽模樣。或許,連章毅的半分風度都維持不下。

是啊,說是他偷走了人,其實也沒說錯。

如果當初他沒有夾縫插針的將人奪了過來,或許今時今日,臺上臺下的人會是誰,還真說不準。

可他承認這樣的指責。不悔,也不懼。

因為這場戰役裏,如果他不去爭不去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花落別家。

他不是高尚的聖人,終歸來說,他也不過是個有私心有私欲的凡人罷了。

時間是個神奇的事物。當你希望它快點走的時候,它卻仿佛是那陳舊的齒輪,轉動的慢速度簡直是在磨你的心。可當你希望它能慢點走的時候,它卻快的猶如一陣風,在你尚未察覺的時候,就從你指縫悄然滑過。

不知不覺,二十多年過去了,劉雲卿也五十歲了。

在她五十歲生日這天,魏東在游輪上給她舉辦了豪華的生日派對。

當年京圈跟申圈的朋友全都到了。

二十多年後的他們,早已一方財閥,或一方重吏,或是文體方面有所建樹,大多是能在新聞媒體混個臉熟的人物。

“媽媽,生日快樂!”魏熙捧著一束康乃馨過來,張開雙臂用力擁抱了下她媽媽後,又親了下她媽媽的臉頰。

“媽媽今天真漂亮。”

劉雲卿開心的接過花,拉過她的手笑道:“囡囡更漂亮。”

魏熙身材高挑,容貌清麗,模樣像她爸的多些,可臉龐和眉眼卻與她媽相似。

如今已經是雲安集團總工程師的何春花,見了魏熙後,不免關切的詢問:“囡囡有沒有找對象啊?”

魏熙一聽這話就頭疼,自從她大學畢業後,何阿姨見她一次就問她一回,導致現在她一見何阿姨湊過來,她就想逃。

不等魏熙絞盡腦汁的找借口搪塞過去,張甜甜忙解圍道:“都什麽年代了,還在問這些老掉牙的問題。再說了,咱家囡囡又漂亮又能幹,肯定有不少帥小夥追,咱得慢慢挑,得選個合適的。”

魏熙忙點頭表示讚同。

柳燕笑道:“對,咱不急,慢慢挑就是。咱家囡囡這麽優秀,就算五十歲挑也不晚。”

國家秘密實驗室已經研發出延緩衰老的藥物,現在的人至七八十歲才顯老態,普通人的壽命也延長了,據實驗室對外公布說,均壽大概能達到一百二十歲。

剛開始大多數人是不信的,可時間說不了慌。二十多年過去,看看自己跟同齡人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家裏的爺爺輩也大多能健朗的活到百歲,這些無疑都證明了,那藥效的真實性。

這時穿著一身銀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來,步履穩健,身姿峻挺,舉手投足皆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笑著與眾人點頭示意後,他自然的走到劉雲卿身旁,將手搭在她的肩上。

“雲卿,章毅他們到了,過去打個招呼吧。”

交代魏熙招待她的這些阿姨後,魏東就帶著劉雲卿過去接待來客。

“好久不見了魏總。”

“好久不見了章總。”

魏東跟章毅兩人笑著握手。

當年章毅康覆之後,緊接著拉了隊伍重整旗鼓,在第三年的時候參加了國際賽車錦標賽,並一舉奪得了冠軍,迅速在國內外打響了知名度。

趁著正股熱度,他們俱樂部在國內舉辦了賽車直播項目,項目辦的十分成功,很快就打出了名氣,迅速在其他城市開了連鎖俱樂部。

二十多年來,章毅他們的俱樂部已經遍布國內諸多省事,在行內也算是龍頭老大了。

“雲卿,生日快樂。”遞上禮物袋,章毅笑看她說。

歲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若硬要說她變了什麽,那也只能說較之以往她大概是嫻雅了幾分,卻是愈發的光彩照人,迷人心魄。

“謝謝。”劉雲卿接過,眉眼彎彎:“最近忙嗎?”

“還成,比賽不是剛忙完嗎,也算清閑了一陣。”

魏東笑著接過話茬:“怎麽今天女朋友沒來?”

章毅的笑僵了下,而後暗下咬了咬牙。

這廝不就嫉恨今年國際賽事時,邀了雲卿加入他們隊比了場,至於這般心眼子小,咄咄逼人?

“前些日子剛分了。”倒也不是不可告人,章毅索性就大大方方的說。

“又分了?”

“是啊,又分了。”

章毅咬牙切齒的加重那又字。

韓明明幾人忙扭頭去看茫茫大海,佯作觀景。

這些年他們哥幾個早就都結婚生子了,速度快的連孫子都有了,可他們章哥卻連個固定女友都沒。

二十多年裏,他要不就是幾年的時間不找,要不就是隔三兩個月的時間一換,搞的他們也糊塗了,也不知他究竟是沒合適的不想找,還是沒玩夠。

章叔大概也是絕望了,從跳腳,抓狂,歇斯底裏,再到如今的平靜,想來應該是對他找對象一事,聽天由命了。

不過對於他們章哥,他們哥幾個多少有些理解跟同情。畢竟曾經遇見了那般驚艷的人,章哥眼裏哪裏還能輕易容下旁人?即便是將就,可婚姻這事,各人有各人看法,依他們章哥的性子,只怕將就才是最大的痛苦。倒還不如就像現在這般,起碼還自由些。

“急不來,緣分這事,也得看天意。”

聽那人難得說句人話,章毅的面色就好看了些。

可還沒等他說句什麽來緩和下氣氛,卻又聽那人暗裏插針道:“不行的話,我幫你介紹個。畢竟你這歲數也在這擺著,說是不急,可要是再等六十多,七十多的時候,相親的時候就不再占優勢了。”

章毅咬牙笑:“我謝謝你啊。”

魏東淡笑:“不客氣。老朋友了嘛。”

這時候莫林跟常遇他們也過來了,魏東就笑著跟他們打了招呼。

“祝嫂子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漂亮,永遠十八歲!”

莫林遞上禮物,笑吟吟說著喜慶話。

常遇是帶著女朋友過來。他女朋友遞上禮物,真心實意的誇讚道:“嫂子還是那麽漂亮。跟嫂子站一塊,真是襯的我們都俗了。”

常遇的女朋友還是當初那個。因為他是不婚主義,所以一直沒結婚,但他們感情好,一直甜甜蜜蜜的處到現在。

她第一眼見劉雲卿時是在皇家會所裏。當時常遇讓她去買女人的一些衣服,讓她送來會所。當年第一眼見劉雲卿時,她就驚為天人,難以想象竟會有人美到這種程度。

二十多年過去,沒想到這份美卻有增無減,讓人愈發的移不開眼。

“行了,別看了,再看魏哥可要吃醋了。”常遇打趣道。

在場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麽多年來,他們私下流傳的‘星球醋缸’,可不是白叫的。

那不僅是吃男人的醋,連同女人的醋也一同幹了。

“老魏現在可不怎麽愛吃醋了,你們可不要再欺負他了。”劉雲卿笑道。

如今多數情況下她喚他老魏,可私下的時候,她還是叫他政府。

常遇他們忙擺手:“哪敢哪敢。”

魏東攬過她的肩,低聲道:“別管他們,他們那是嫉妒。”

常遇忍笑:“對,我們就是嫉妒,都快酸死了。”

眾人皆笑。

晚上的時候,眾人在夾板上圍了蛋糕許願,等劉雲卿切完蛋糕後,大家紛紛舉杯慶賀。

“祝嫂子永遠十八歲!”

“祝雲卿永遠年輕,漂亮,快快樂樂!”

他們的祝福大概成真了。劉雲卿七十歲的時候,還是一如既往的年輕,漂亮,猶如十八歲般的水嫩。

魏熙的一雙兒女也長大了,二十出頭的年紀,與他們姥姥站在一起,猶如同年人一般。

再反觀魏東,已經開始出現歲月的痕跡。

他鬢角的頭發白了,眼角額頭皆有紋路,體力也大不如前,往常跑上十公裏也不過微喘的他,如今跑個五公裏卻上氣接不上下氣。

這個世界大多人猶如他一般,七十來歲就開始出現老態。所以他的狀態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劉雲卿。

剛開始魏東也沒察覺到有什麽不妥,兩人也還是如從前那般生活相處。直到有一日,他一如往常般牽著她的手去菜市場,新來的小販誇讚雲卿說,他女兒長得正水靈時,他才悚然一驚。

劉雲卿當時還笑吟吟的糾正說,他是她的丈夫。

當時小販那短暫詫異後恍悟的模樣,至今都刻在他腦中。

那種恍悟不再是對郎才女貌的認可,而是對老夫少妻這樣組合的各種惡意揣測。

那一瞬間,他覺得脊梁骨都似涼了幾分。

雲卿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就沒再說話。

直到回家後,他問她,他真的不可以修煉那功法嗎。

她神色黯然的搖了搖頭。再一次的明確告訴他,不可以的,這個世界的人體質與她不同,不可以修煉,否則就會血液逆流而亡。

他知道她沒有說謊。因為早些年的時候,他不信邪的練過,後來幾乎筋脈俱斷,是她耗費了大半的真氣才救回了他。

可他還是不甘心啊。

他逐漸老去,雲卿卻正值青春年華。

如今旁人看他們猶如父女,將來再看,只怕猶如爺孫。

每每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手腳發寒。

尤其是想到雲卿見到他雞皮鶴發的模樣,那種蒼老的,無力的,醜陋的……光是想,就比殺了他還難受。

那天起,他心裏裝了沈甸甸的事。

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染發,戴上黑色平光鏡,走路也盡量挺直脊背昂首闊步,依次來掩飾時間帶來的痕跡。

劉雲卿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從此開始不穿那些耀眼靚麗的衣服。剪了頭發,換上素凈些的衣服,盡量讓外觀往年齡上靠攏一些。

九十多歲的時候,在相繼送走了魏爺爺,魏父之後,他們又送走了劉爸,劉媽。

葬禮上的劉雲卿哭的如淚人一般。

她猶記得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眼的時候,是她五歲生病那年。她爸媽為了哄她吃藥,在她面前擺了好幾個口味的果凍,好聲好氣的哄她說,喝口藥就能吃口果凍。

那時的疼愛歷歷在目,轉眼間,他們卻就化作如今的一抔黃土。

魏東將她緊緊抱在懷裏,撫著她的肩背,無聲的安慰著。

可無人註意到,此時的他,面上亦浮現痛色。

早晚有一日,雲卿還會再像今日這般痛哭失聲,肝腸寸斷。而讓她這般痛苦這般痛哭的人,是他,是她哥,是她的朋友,將來也會是囡囡……

長生不老,對世人來說是誘惑是向往,可於純善的她來說,大概會是一次又一次的苦痛。

接下來的十來年間,魏東陪著劉雲卿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朋友,在輪到劉雲軍時,她忍不住伏倒在他病床上放聲大哭。

“別哭……”彌留之際,劉雲軍憐愛的撫過她的腦袋,亦如往常一般。

這幾十年來,他再傻也看出來了,他這妹妹異於常人。

至於他妹妹有什麽秘密,她不說,他也不去探究。只是希望她能好好的,快快樂樂的繼續生活下去。

“雲卿,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留下這句話後,劉雲軍撒手而去。徒留劉雲卿趴在床前,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哭喊著哥哥。

她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沒有人比他再好了,沒有了……

自從劉雲軍去後,劉雲卿好幾年都沒緩過來,甚至也不再笑了,愈發沈默寡言。

她每天都過的惶惶,因為她不知,下一個會輪到誰。

魏東看著心痛。可他無能為力,因為再過十來年,或許用不著那麽久,他也會步入死亡的路途。

如果他能長生不老,還可以在長久的歲月中慢慢去撫慰她,讓她逐漸忘卻這樣的痛。可他沒有這樣的能力。這讓他愈發痛恨自己的無能,愈發心痛她的處境。

尤其是她顯而易見的脆弱,簡直讓他痛徹心肝。

這些年,她惶惶的猶如一只瀕臨被捕殺的麋鹿,常半夜驚醒,口中尚喊著諸多的人名。有故去的,也有如今尚在的。多少次,他從她那驚恐悲切的喊聲中,也聽到他的名字。

她愈發的粘著他,恨不得能與他連為一體,他在哪,她就在哪。

可他卻不能時刻在她身旁。

為了不讓人發現她的異狀,近十來年間,他將她安排在昌市的那座山腳下。當初連同在那座山在內的周圍的幾個村莊,也一同被他給收購了。

按照她的喜好,他在那片空地上見了古色古香的蘇州園林,這些年來,她大多時候就住這,顯少踏出這片山地。

他甚至連後事都交代好,一切都交代給了囡囡,告訴她將來這片土地如何防護外人進入,如何偽造她的信息,如何保護她的秘密不被外人察覺。

林林總總太多,因為不能假手於人去辦,所以得他親自去處理。

這樣他就要不時的外出。可卻不能帶上她,因為他要盡量減少她的曝光率。

可劉雲卿卻怕極了他外出。因為每次他外出,她潛意識都有種他可能回不來的惶恐。

有幾次緊急事情他得外出處理,她卻不依不饒的扯著他的胳膊不讓,情急之下他惱怒的呵斥了她幾句,換來了她大顆往下滴落的眼淚。

他心疼的只恨不得自己立刻去死。

可他偏又怕死。若他死了,她怎麽辦呢?

他把她摟在懷裏,痛苦的閉了眼。

劉雲卿趴在他肩上無聲的飲泣,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身。

她能感覺得到,他愈發蒼老了。從前她只能貼著他胸口,如今卻可以將輕易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為什麽會這樣。人為什麽會老,會死。

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這一天章毅的助理打了電話過來。

到了章毅的病房,劉雲卿脫了帽子,摘了口罩。

這裏已經提前被布置好,沒有攝像頭,也沒有其他人在場。

她看著病床上幹瘦的老人,拖著沈重的腳步過去。

“咳咳……雲卿,你磨蹭什麽呢。”

他想像從前一般盡量輕快的說著話,可如風箱般拉扯的呼吸聲卻暴露了他的無力。

劉雲卿快了幾步過去,在他病床前蹲下身來。

“雲卿……”

他顫巍巍的伸了手過去,她沒有遲疑的握住了。

“章毅。”

章毅掙紮著看向她:“臨到終了,我也不想再壓著,你可知……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劉雲卿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目露悲傷的看向他。

“不用悲傷……人有下輩子的。下輩子,我們,還能再見。”

“會嗎?”她不知問他還是問自己:“真的會有下輩子嗎?”

“會的,一定會有。”渾濁的聲音卻異常的篤定。

劉雲卿擦過眼淚,重重的點點頭。

章毅緩緩的笑了,那皺紋遍布的眉眼間,隱約能瞧見當初張揚肆意的模樣。

“那雲卿,若是有下輩子……”

“能不能先遇上的人……是我。”

“你知道嗎……我真的……好喜歡你……”

說話間,他的氣息開始不穩,手上漸漸開始無力。

在他瞳孔渙散的最後一刻,劉雲卿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他灰白嘴唇動了動,無聲呢喃了一句後,就含笑閉了眼,手也隨之滑落。

劉雲卿泣不成聲。

她聽見了他最後的一句。他在說,再見了,我的小仙女。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劉雲卿完全喪失了時間觀念。

她不知道這天是那年年月那日,也不知到底過了多少天,她知道餘下的每天都很珍貴,或許……就是她與魏東相處的最後一天。

她開始學會掩住悲傷,每日裏拉著他上山采花采草采藥,跟他一起研究新的菜式,看新出的漫畫,說修仙界有趣的故事。她會盡量讓每一日過得充實有趣。

就這樣一日一日的過著。可時間卻無情的很,饒是她如何恐懼祈求,卻不肯為誰少走半步。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可她沒有哭。

她輕輕伏在他的肩上,仰著臉看向他說,她不怕,也不痛,因為他們可以下輩子再見。

“好。”他目光看著她,一如既往的柔和:“下輩子,我絕不會先放開你。”

在最後那一刻,他還是放心不下她,雙眸擔憂的望著她,直到眼神渙散那一刻,卻還是沒有閉上眼睛。

她顫著手去捂住他的雙眸。

“去吧,安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喉嚨裏翻滾著苦痛,可她強忍著不肯發出悲鳴,不肯落淚,因為他會擔心,會難過,會走也走的不安穩。

她撐起身,顫著唇在他額頭落了一吻,輕聲道,再見了,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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