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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殘血倚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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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非染等人的撤退路線上有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一時不慎很可能會引來更多的追兵,難以脫身。自南天圍場一路南下便可見一岔道口,一條可通往風嘯林,另一條則是風狼大營,風狼外營與主幹道靠得極近,以後方追兵的動靜,要想不驚動他們也難。不過好在溪北礦山被屠狼會所占據,山道崎嶇,他們可以借外圍山道離開。只要不深入,相信後頭那些狼牙兵應該不會一時興起去搜索整座礦山,也不至於害了屠狼會的人,陷自己等人於不義之地。

明非染並數十輕功極佳的戰友刻意現身在山腳下佯裝不經意間讓狼牙軍的追兵看見他們,而其他人則是加快了速度趕至風嘯林,打算在那裏布置一些簡略的陷阱,以擅機關毒術的唐門弟子為主,眾人打定主意,哪怕不死也要扒掉他們一層皮!

這場追捕戰總共耗時三個多時辰,他們不是沒有傷亡,兩百多人如今僅餘半數。然而狼牙軍的損傷卻遠勝於那些刺客,這等戰果叫黑齒元祐極為憤怒。

一群廢物!

他們幾乎每人手上有著數十條狼牙兵的性命,五萬大軍竟然在追捕區區兩百餘人時損失了一萬?!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黑齒元祐驚怒於狼牙軍的折損,然而明非染他們此刻也好不到哪裏去。且戰且退,精神高度集中了將近三個半時辰,一行人早已疲憊不堪。

天邊暮色漸起,面對數萬大軍的圍堵,他們卻已無路可退。

不,風嘯林還有另外一個出口。

堵在一個較為狹窄的山道中,兩旁皆是山脈,銀發青年面色凝重的正對四萬狼牙大軍,一手背在身後悄然做了幾個手勢,接到他的暗示,不少人眼中洩出了幾縷焦灼之色,遲遲不肯執行。

沒聽見身後的動靜,明非染眉宇緊蹙,這群家夥是不是忘了誰才是此次行動的領隊人?怎麽還不走!

借著閃躲的動作,十分自然的側過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見他們仍在遲疑,明非染幹脆取出了身上最後一枚彈藥,直接投向黑齒元祐,其意並非在奪命,而是為了掩護。

硝煙升起的那一瞬間,銀發青年高聲喊道:“撤——”

歷經了如此高強度的作戰,他原本清冷如寒玉的嗓音已經變得沙啞起來,面對首領的催促,不少人猶豫了,然最終,他們還是聽從了明非染最後的命令。

三分之二的人向後撤離,逃往洛道。而剩下的人,皆是負傷較輕且仍有餘力之輩。

他們要為已無力再戰的戰友們斷後,包括明非染在內,他是所有人中功力最深厚、也是堅持了最久的那個。

此番惡戰,他們或許……已經回不去了,但任務完成,物資車想必已安然出來洛陽地界。已經戰死了一半的袍澤,但撤離的那數十人許是能幸免於難。

留下的三十餘人中,並沒有萬花谷與五毒教之人,他們早就耗盡精力,僅存的幾人也是方才被人扶著撤離的。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戰鬥,他們不會再有任何輔助。哪怕受傷,也只能硬抗。

黑齒元祐冷冷的看著這一幕,不屑的冷嘲道:“殺了阿史那從禮與我麾下諸多將士,還想妄逃走?給本長老統統攔下!”

銀發青年站在路中央,他身邊是同樣神色冷峻的戰友,他們以身堵住了去路,沙啞著嗓音,挺直了背脊,“想抓人,那便先踏過我等屍體再說吧。”

“殺——”

身邊的戰友死傷慘重,明非染此刻的內力與體力也基本上消耗殆盡了,而敵人……卻仍舊遠多於己方。

生死關頭,銀發青年心無雜念,腦海中剎那間掠過許多身影,最終定格在那一襲白衣紅襟上。

不知不覺,那雙淩厲的藍眸染上了一絲暖色。

你是對的,雨哥。直到現在我才不得不承認,你在我心裏的確與他人不同。只是,我或許已經等不到再見之時了。

掃視了一眼四周,銀發青年的眉宇間驀然劃過一抹厲色,看著面前那些略有瑟縮的狼牙兵冷冷一笑,想留下他明非染的性命那便拿你們自己的命來換吧!

一時間,死在銀發青年手下的狼牙兵又多了不少。圍殺的狼牙兵們頓時倒退了幾步,一臉忌憚的望著此人。只見銀發青年目光冷厲的逼退了他們的視線,隨後緩緩開口道:“諸位戰友,看來今日我們是難逃此劫了,可有後悔?”

歷經廝殺碩果僅存的十幾人各自解決了身邊的敵人後紛紛相視而笑,神色豁達,坦然無懼,“明師弟說笑了,自我等離開山門的那一刻起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大丈夫生於世何懼一死!”

“我才不會後悔呢!反倒是明兄弟你……不覺得惋惜嗎?”

“是啊,不過一段時日明師弟的武藝又有精進,倘若再過一年半載只怕今日這般圍堵也難以留下師弟了。”

“那還用說,不出幾年,明兄弟定然可以成為劍聖方乾那等存在!”

可惜,沒有時間了。

其實他們心裏一片清明,倘若明非染真有心要逃,並非全無機會。

只是……

“你們都不曾後悔,難道我明非染竟會畏懼不曾?只不過是遺憾……再見不到那海清河晏之景了……諸位,放手一搏吧!且讓我們……殺個痛快!”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諸位,殺——!!!”能在一起浴血奮戰的戰友皆已彼此間有所了解,他們的確希望他能活下去,但他們卻更加理解明非染的選擇。

以身作則,無懼無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才是能令他們甘願從命的首領,不棄袍澤,不畏生死。

受明非染的士氣所染,其他人也開始傾盡一切與敵人搏殺。此刻他們已無後援,身負重傷更是難以脫困,倒不如用這條殘命來多殺幾個狼牙兵,也不枉師門半世栽培!

眾人愈戰愈瘋狂,甚至徹底放棄了防禦、放棄了輔助,全力攻擊,完全無視了自己身上不斷增加的血痕。

在他們的瘋狂廝殺下,圍攻的狼牙軍損失慘重,叫後方的將領終於按耐不住了。

一身金甲的彪形大漢在狼牙兵的擁簇下傲慢的騎著戰馬踏前,手中砍刀直指為首的銀發青年,掃視了一眼狼牙兵的損失後一臉不滿地的喊道:“你們這些殘兵倒是有點本事,不過也到此為止了,就由本將軍來送你們安息吧!”

從死去的狼牙兵身上拔出早已浸透鮮血的長劍,揮劍甩去了劍身上沾染的血跡,明非染一聲冷笑,毫不客氣道:“鹿死誰手猶未可知,有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吧!”

狼牙將領面帶怒色,揮開了身邊的狼牙兵之後一拍胯下戰馬直沖明非染而去。明非染巍然不懼,不退反進,抓準了時機便是一劍。

二人激烈交戰,殊死搏鬥,霎那間氣勁四溢,令那些狼牙兵不得進退。若非他此刻氣力不支,就憑這人豈能接他三劍?

身邊最後一名戰友也倒下了,此時此刻這包圍圈中只剩下明非染一人仍舊艱難的廝殺。

長劍刺穿狼牙將領的心臟時,他的肩頸也被對方狠狠砍了一刀,幾乎要破開他的胸膛。

狼牙將領倒下了,那些包圍著他們的狼牙兵霎時被震懾住楞在了原地。但明非染很清楚這只不過是一時間的楞怔罷了,待他們回過神來他便難逃一死。

長劍杵地支撐著他微微顫抖的身軀,宛如月下蒼雪般的銀發早已被血色染紅,明非染眼前陣陣發黑,幾乎難以繼續保持著意識的清醒。

曾聽人言,人臨死前的那一刻會看見自己的一生。他一直不知此話的真假,直到這一刻,他才有些相信了。

一生呵……

原來……都已經那麽久了嗎……

明非染微微勾起了嘴角,清亮透徹的矢車菊藍眸卻漸漸地黯淡起來,失去了焦距。失血過多與內力的消耗使得他幾乎無法繼續保持清醒,他猛然用力咬住舌尖,借劇痛讓自己強行恢覆意識。

現在還不行,他還不能倒下!

藍白色的道袍早已被血色浸染,遍體鱗傷的銀發青年掃視了一眼倒在地上氣息全無的同伴們,心頭驀然湧上一絲哀色,最終所有的心緒皆化作一抹決絕。

今日即便戰死,亦當傾盡一切,盡誅敵寇!

意識模糊之際,明非染的心中唯有三個遺憾始終不得釋懷。其一,終究未能完成所托,不過那個人應該也能再尋他人吧。其二,弟子不孝,未能再侍奉師尊膝下,還望師尊保重。其三,便是莫雨與身負絕脈的毛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可知……

永別了,莫雨。

毛毛,保重。

此時,正從楓華谷向洛陽拼命趕來的莫雨忽然心中一陣劇痛,而後陡然一空,似是失去了什麽,一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穆玄英同樣心生不安,憂慮的望向洛陽所在。

白衣紅襟的俊美青年猛地拉住了韁繩,一手按住胸口,難以置信。

“阿染……”深邃的瞳孔微微變色,隨即,再度瘋狂揚鞭策馬馳向洛陽,“你再等等,我馬上就到!”

有一個高階將領死在他的劍下,染血的銀發青年挺直了背脊,持劍而立,哪怕此刻他看起來不過是茍延殘喘,虛弱不堪,仍舊沒有狼牙兵敢再接近他哪怕一步。

見此情形,銀發青年嗤笑一聲,忽然高聲喊道:“黑齒元祐,堂堂拜月長老,莫非你只會躲在人群之後看著部下搏命嗎?!可敢出來與我一戰——”

此話一出,早就為對方的殺戮所震懾的狼牙兵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主將,隱隱透著一絲懷疑。

眾人目光相觸,眼神閃爍。

長老不會真的是怕了這人吧?也有可能,畢竟連阿史那從禮大人都死在了此人劍下,說不準長老也沒把握呢。

遭到嚴重質疑的枯瘦老者勃然大怒,“大言不慚,本長老便叫你死個明白!”

銀發青年的目光緊緊盯著破開人群走來的黑齒元祐,冰冷的勾起了唇角,他此刻能站著已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正面對決已非他之敵手。然就算是死,也該多拉幾個陪葬!狼牙軍的拜月長老,呵,既然來了,那便留下吧!

被這道平淡到仿佛在看死物般的目光盯上的黑齒元祐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那種感覺使得他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抹驚艷的劍光襲來,宛如破空的閃電,避無可避。

明非染竭盡餘力揮出了這一劍,甚至透支了他所有殘留的生命力,這一次,他舍命一擊,不為求存,只為殺敵!

劍尖刺入黑齒元祐心臟的那一刻,明非染亦被他的黑風掌正中,赤霄紅蓮隨著主人被擊開的力道從枯瘦老者的心口抽出。

顯然,兩人都活不了了。

只不過現在黑齒元祐心臟被赤霄紅蓮的劍氣絞成了碎片已然喪命,而明非染卻留得一息尚存罷了。

狼牙軍中一片嘩然,騷動不已,哪怕僅剩的幾名將領大聲呼喝也制止不了他們的恐懼。天狼大人死了,拜月長老也死了,他們若是回去……真的不會被遷怒嗎?

即便那銀發青年已然奄奄一息,他們也不想再靠近此人半步,他一定是惡魔,否則怎能在如此衰弱的情況下還殺了拜月長老呢?

他們不能過去,反正他現在也快死了,就讓他自己死去吧!

勉力睜開眼,看到這一幕的明非染微微扯了扯唇角,譏誚的一笑。

狼牙軍,也不過如此。

安祿山,失了阿史那從禮與黑齒元祐……呵,這一回,總該叫你心疼一番了吧。

‘哢嚓。’

此時狼牙軍一片雜亂的喧嘩,可明非染卻清晰的聽見了一道破碎的聲音,仿佛有什麽東西裂開了。

風起,拂亂了他染血的長發與衣衫,漸漸的,風勢越來越大。那些喧鬧中的狼牙兵們也察覺到了不對之處,四處張望著,忽然,滿面驚恐的瞪大了眼睛,望著上方,啞然失聲。

“天裂開了,快跑啊——”連兵器都顧不上了,他們想要逃跑,然而一股極強的吸引力卻將他們不斷的往回拉扯。

“不!救命啊!”

“放開我——”

耳邊充斥著恐懼與哭喊聲,明非染也望見到了上方那個不斷擴張的黑洞。與那些驚駭的狼牙兵不同,銀發青年安靜的註視著這一幕,唇角上揚。他本就活不成了,既死得其所,又怎會心存畏懼。

當真是天意,若這些人都不在了,對安祿山也是個不小的打擊。他麾下兵馬尚且不足二十萬,一下失去了五萬士兵與十數高級將領兼兩名得力大將,這下,看他還如何圍剿天策,得隴望蜀!

臨死前還能得聞如此喜訊,豈不快哉?看來這場戰禍,許是能提前一些時日結束了。

他含笑闔上了雙眼,心下略有遺憾。

早知如此,離開時,便該告訴他的……

雨哥,你我至此,再也……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風止聲消,天空恢覆了一貫的平靜。方才還是黑壓壓的一片全然不見了蹤影,仿佛狂嵐席卷過後,滿地狼藉。

斜陽之下,不見只影,唯餘斷肢殘血侵染了整片風嘯林。

“師兄?”

“……方才忽然感到心神不寧,莫不是出事了?”白發道者神色空茫了一瞬,仿佛失去了什麽。

“師兄且安心,有祁師弟在,天白師侄定不會有事。”於睿緩言勸解道。

“但願如此……”李忘生尋思著是否該去封信與非染問問他近況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東都紅顏賦也不錯,有興趣的小天使們可以去找找。

新年快樂o(*^▽^*)o~?

PS:還有一章少爺要下線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上線。

PPS:今天依舊是存稿箱君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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