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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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下聘, 自然不同以往。

顧府門外鞭炮聲陣陣, 從外院直傳到內院裏去。朱雀大街上一片熱鬧喧騰, 來往人群皆是面帶喜意。

西院裏屋子嶄新,刷得雪洞一般,各色家具新鮮齊備, 宋媽媽喜滋滋報來秋香色垂帳及各色錦被。

見顧老太太還是自己出去時,那般低沈沈模樣, 放輕腳步恭敬放下錦被, 就要往外去。

“你站住。”

顧老太太聽見她腳步聲, 擡起花白頭顱,見宋媽媽喜滋滋模樣, 啞著聲音問她,

“外頭可熱鬧?二門上得小廝去打探了消息,可有二姑娘消息?”

二姑娘。宋媽媽聽了這話只覺得苦從心中來。二姑娘進府那日,老爺召她在前院說話, 昏暗書房裏, 老爺只說緊盯二姑娘動靜, 有什麽消息隨時告知前院。

這些日子觀察下來。宋媽媽只覺得懼寒之意從腳底攥起, 二姑娘實在是心思毒辣,半點兒不必先舅太太遜色半分。可這份兒心眼子, 老太太半點兒也不曉得, 只唯恐二姑娘在顧家吃虧,讓她過的不舒坦。

要宋媽媽說,二姑娘實在是見利忘義了些。不說旁的, 只二姑娘並非顧家親生,便精心教養她這一條,尋常勳貴哪一家能做到。

可偏偏,二姑娘半點兒好處也不念也就罷了,她暗地裏也勸二姑娘和軟些,一張口,便說什麽楊太妃臨死前吩咐,讓她萬事聽爹爹囑咐。

她爹爹,可是堂堂敬王。敬王那樣的,豈是好相於的,不說姑娘原本在家裏就沒和敬王府打過交道,便是敬王那樣的人物,會心疼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兒不成?

到頭來,還不是老爺給她兜著。可偏偏,老爺也不知思量著什麽打算,任由二姑娘逃出府去也就罷了,還任由她帶走什麽坤輿圖。

這其中涉及的事情,不是宋媽媽這樣的奴才所能猜測的。她只盼望著,二姑娘好歹看在老太太也在府裏面的緣故,千萬別把顧家老小都害了。

眼下老太太問起來,宋媽媽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眼瞅著薇姐兒大喜的日子,可偏生,老太太念的不是嫡親孫女兒,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老爺早就派人找去了,想來不日就有消息,老太太別著急,咱們二姑娘福深命大,輕易外人不敢招惹。”

笑吟吟按老爺吩咐回話,宋媽媽咬緊牙根,若不是老爺吩咐,她定是要拆穿顧知花表面,好讓老太太知道,她疼的是個什麽狼心狗肺的東西,吃著顧家的飯,砸著顧家的碗!誰知道她偷出去的那些東西,對顧府影響有多大!

顧老太太聞言低嘆一聲,外頭梧桐樹葉迎風招展,雲卷風舒,秋天要來了。揉了揉發酸發澀胳膊肘,無力垂下,終於認清楚一個現實,自己這腕子往後是好不成了。

“二姑娘找到她親爹了?”

斜躺著層層錦被,顧老太太撐起拐杖勉強起身,並不去瞧宋媽媽大驚失色的面容,強撐身子骨來到床邊,葉黃草枯,此時的青州,怕是早就寒潮迎門,早有謀劃的婦人,該為家人做冬天的衣裳。

“她爹讓她來顧府迷惑我,竊取老爺政務,惑亂我顧家!”

顧老太太說罷轉身,龍頭拐杖擊地巨響聵耳。宋媽媽瑟瑟雙膝跪地。老太太仁慈久了,她也就忘了老太太孤肩膀撐起顧家,豈是尋常人物所能比擬。

老爺寒門出身,到如今在朝廷裏誰不稱一句大學士,更別提他們姑娘入主後宮,承恩侯的名號可不是白白來的。

“替我換了衣裳,我去外頭和老爺說話。”

顧老太太招手讓宋媽媽上前,揮退那些個小丫頭殷勤服侍,她謹小慎微了一輩子,唯獨在兩件事上放縱了些。一個是容許哥哥遺孤進門,乃至後面惹出兒子兒媳離心的大事。再來便是顧知花,憐惜她似我兒,年幼不知生父是誰,可這份憐惜到後來,卻化成一把匕首插向顧家。

她愧對黃泉地下的夫君,也對不起兢兢業業在朝堂上為民請命的顧蘇鄂。

“老太太往前院去了。”

不過半刻鐘,消息傳遍顧府上下。顧知薇坐在窗前暖踏,正細心勾勒花樣子,聞言道了聲知道了,便繼續低首繡花。

“姑娘,好好的老太太往前頭去,可是為了姑娘婚事?”

芍藥在一旁和小丫頭分線,把手裏的線捋好挑出個遞給顧知薇,擡頭好奇問道。

“祖母為什麽緣故,爹爹想必知道。”

顧知薇穿過針鼻兒,低首繼續去繡手裏的鴛鴦,黑線成團,在娟白布料上黑漆漆鴛鴦回眸,情誼深長。

剛重生回來,她便這樣坐在窗前給男人做衣裳,他不喜那些精致圖案,便用金銀絲線勾勒青竹,暗處不明顯,只日頭照過,行走間才依稀可辨。

當時揣揣不知後事如何,如今,她將要嫁他為妻。

“我記得早先時候,有個大半年,我曾做了件靛藍衣裳,可記得收在哪裏了?”

“用金銀線繡竹子那個?姑娘當時兩眼熬的紅紅,怎麽勸也不聽。”

芍藥記不得了,自家姑娘衣裳箱籠幾十個,找一件衣裳便要許久。倒是徐媽媽聽見,記得清楚。當即便笑道,

“還是端午時候,姑娘和老太太往莊子裏去,回來不知收到那裏,想來若是要找,也能找到的。”

顧知薇聞言帶兩三分悵然之意,意興闌珊收了手裏鴛鴦。曾經熬夜也要去做的東西,沒及時送出去,在哪裏也找不到了。

察覺到顧知薇悵然若失,徐媽媽低首早有猜測。他們姑娘做事沒瞞過身邊人,如今想來,那衣裳尺寸可是宋姨娘和老太太好一頓掰扯,還有小紅,當初可是被人瞇了心智偷了衣裳出去,雖是悔改,可到底也不得重用。

能讓姑娘看中的衣裳,記到現在,說明這衣裳與眾不同。甚至,徐媽媽壓下心底猜測,笑道,

“姑娘別著急。早年宋姨娘拿這衣裳掰扯,回身便讓小紅收拾了裝在箱籠裏。姑娘衣裳多,我們記不得是真。只她如今管著姑娘院子裏的衣裳用度,定是知道這個。”

小紅?顧知薇從腦海裏翻出這麽個人物,半晌才明白過來。這是當時那二門外小廝也不知怎的讓她偷衣裳出去。後她把衣裳拿回來便沒罰她,原以為早就放了出去,誰知竟然還在府裏伺候。

“她倒是樣樣體貼,姑娘若是不想見她,奴才問了把衣裳翻出來給姑娘就是。”

徐媽媽知道姑娘記不得這些小事,也不等吩咐,起身往外走去。小紅在院子裏守著歷來盡心,因她犯過錯,輪值的時候戰戰兢兢,可若是輪不到她,那也是做些旁的活計,萬事盡心,不肯輕易往外頭去。

果不其然,外屋檐下,小紅正帶著小丫頭們擦拭家具,因家裏東西禦制賞賜較多,各個都輕忽不得。小紅除了拿軟布拂去塵土,也小心殷勤伺候著,唯恐擦掉了漆面損了木材。

招手讓她上前,徐媽媽問她,

“你管著姑娘的四季衣裳,可記得咱們姑娘端午回家那些個衣裳收在哪裏了在?”

“徐媽媽,都在東間和冬天的衣裳一塊兒收著呢。還有件衣裳姑娘怕是不記得,是宋姨娘從咱們院裏拿走那件,也漿洗過收在裏頭。”

小紅瞅見徐媽媽招手,忙不疊上前回話。等徐媽媽進屋,這才黯然回去仍舊擦洗桌面。

她原跟姑娘身側芍藥幾個是一塊兒來的,她們一個個是姑娘身邊兒頂事兒的大丫頭。唯獨自己,因做錯了事兒迷了心,不說日子難過,便是再如何盡心,也得不到姑娘信任。

旁有紮著雙丫頭的小丫鬟好奇看過來,低聲和姐妹說著悄悄話。小紅渾然未瞧見,只低手在銅盆裏擰了抹布出來,繼續幹活。

不多時,徐媽媽再次出了屋子,姑娘讓他們盡心伺候,自該盡心才是。只姑娘今兒個不知怎的,好端端繡了鴛鴦,又說什麽翻撿出來貢緞做衣裳。

貢緞她們院子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可姑娘吩咐,顏色要素素的,也不要明黃顯眼的。這可把徐媽媽難為住,她便是再蠢笨,也知道這衣裳是給天家做的。

天家一怒,豈是尋常人能應付?更何況,那人未進宮時,便對姑娘事事盡心。如今登基稱帝,還不把姑娘當成心肝肉一般疼。旁的不說,若是姑娘因這衣裳手上落了兩三個針眼子,到時候難為的,還是她們這些個伺候的人。

只饒是如何心底各種盤算,徐媽媽只瞅著自家姑娘黑白相間水眸,半句旁的話也說不出,

“姑娘好歹顧惜些身子骨,若是再熬成早先那般眼紅身子骨萎靡模樣,便稟給太太老爺知道。”

恰見小紅盡心擦拭桌子,靈機一動招手讓她上前,

“姑娘讓我找布料去,前些時候姑娘落了件衣裳在箱籠裏,如今想找出來,你和芍藥兩個晚膳前找了送到姑娘屋子。”

不說小紅得了這活計如何感恩戴德,便是徐媽媽也輕松不少。只前算萬算,等晚膳時備齊了姑娘要的布料衣裳,太太院子裏崔媽媽匆匆過來,

“老太太難得精神好,今兒個月色也透亮。在西院裏擺了酒席,說是一家人說說話,姥爺大爺太太老太太也都在,便是咱們大奶奶那裏,也送去兩盅好菜呢!”

顧知薇只得把翻撿出的布料先拿出,轉身見徐媽媽和芍藥一個準備披風燈籠,一個拿著香爐痰盂,瞧見角落處站著個身量不高的小丫頭,招手讓她上前,近前才知是小紅,柔聲囑咐她,

“我這裏四五匹素稠布,你搬到裏間去。各色針線備好,旁的一概不許動。”

小紅脆生生應下,躬身目送顧知薇一行人出了院子,手腳麻利把布匹挪到裏間,針線盒準備齊全,方才長舒一口氣。姑娘今兒個吩咐她做事了,只要持之以恒下去,姑娘定是會想起身邊兒有自己這麽個丫頭。

外書房裏母子詳談半日,出了外院,老太太精神一振,和往日裏頹靡氣息迥然不同。宋媽媽心底詫異,也不知老爺和老太太說些什麽東西,精氣神兒都比往日好上許多。

雖猜不到原因,可老太太精神好,她們伺候的也輕省。果不其然,腦海裏剛翻過主意,便聽見老太太吩咐了宴席,甚至,等回到院子裏,還張羅著要親自下廚,說是做老爺早年最愛吃的豆腐炒雞蛋。

她的老太太啊,也不瞧瞧,當年孤兒寡母是什麽苦日子,如今又是多好的日子。便是老爺珍饈美味吃不盡,要去吃什麽豆腐雞蛋。廚房裏變著法子做豆腐炒雞蛋,吃上個一兩年也不重樣,哪裏用老太太親自做?

若能被她一兩句話勸阻,顧老太太便不是那個撐起顧家的人物。

於是,席間,滿桌佳肴腫,唯獨一碟豆腐炒雞蛋格外顯眼。

可偏偏,顧蘇鄂一瞧見這豆腐炒雞蛋,神色動容,眼眶微紅。在寡母孤兒的少年時代,缺衣少吃是常態,可每當家裏多攢了幾個雞蛋,顧老太太總是巴巴換了塊兒豆腐來,豆腐炒雞蛋油汪汪的貼補身子。

顧母瞧見,拉顧知薇在自己身旁坐下,把早就提前備好的燕窩給她。笑吟吟盛了碗芙蓉雞湯端給顧老太太,

“媳婦進門這麽些年,自來少和母親一起吃飯。早年在水月庵裏吃齋念佛,今年想想,還是咱們家頭一次這麽齊整。至善又添了乖兒,母親,咱們顧家四世同堂,往後自該平安和樂才是。”

顧老太太精神氣還好,只酸軟的腕子到底沒多大力氣。只略扶住碗邊,頷首謝過顧母,菊花似笑開一張臉,

“只你們日後好好的,便是即刻見到你父親,我也是死而無憾。”

顧知薇聽了這話心底一突,好好的說這些做什麽。忙夾了塊兒豆腐雞蛋在調羹中,豆腐滑嫩,蛋香濃郁,菜籽油放的多,油腥氣壓掉幾分清香,憑空添了油膩。

“我小時咱們家裏日子便好過許多,從未吃過這豆腐雞蛋。可見祖母偏心我父親,這麽好吃的東西,從未給我們做過。”

顧知薇似真似假的抱怨兩句,顧老太太心情大好,笑攬顧知薇入懷,

“我的乖孫,你比你哥哥強些。竟想些打打殺殺的事情,還說什麽給陛下請本殺敵。怎麽不想想,若是那韃子那般簡單便除盡了,陛下還要禦駕親征?”

顧母在一側聽的真切,難怪這陣子至善和崔家小八樣樣乖順,可原來!竟然是打著去北地入伍的算盤!

“老太太吃鹿肉,性溫最適合您。”

顧至善那裏能想到,原本看母親和祖母說話,接過最後倒是落在自己身上。他招誰惹誰了,不就是想去北地殺敵去?

男兒若不帶吳鉤,那才叫耽誤祖上給的他一身好力氣。殷勤夾了塊兒炙烤鹿肉放在顧老太太碗碟裏,試圖蒙混過關。

偏顧母在一側看的真真的,自家兒子什麽德行她最清楚。若不是確有其事,怎麽會眼巴巴的奉承人。

“顧蘇鄂,你來說。”

陰沈下臉,顧母捏緊手心。哪怕她歷來明理,突如其來的消息也讓她亂了心神。

她前半輩子生來驕傲,出身清河崔家,皇後嫡親妹妹。相中的是父親得意門生,當朝探花郎。

後也果然順遂,夫妻恩愛和諧,在宋姨娘進門前,從未爭執過一句。

苦和酸澀都是從宋姨娘進門開始。一個生來驕傲,一個低不下頭,夫妻膈膜頓起,十多年不大來往。

只唯獨至善和知薇一對心肝肉讓她心底惦記,早年若不是為了兒子娶妻,閨女出門子名頭上好聽,她早就鉸了頭發做姑子去。

好不容易閨女接她回來,夫妻關系回轉。到底在顧母心底,至善和薇姐兒比顧蘇鄂來的重要。

顧蘇鄂也知道這個,知自己到底讓妻子傷過心,迎著兒子不斷使眼風的臉,面不改色的撒謊,

“陛下親征,點了常家為先鋒,至善隨陛下出征,崔家小八殿後,籌備糧草。”

這話倒是不假,只是不是陛下點將,那就是天知地知的事情。

顧知薇聞言詫異擡頭沒,哥哥和崔表哥征戰北地,是他下的旨意?

顧母也知道這無對正的話隨顧蘇鄂說,懊惱咬了銀牙。暗道丈夫不老實,他既然這麽說,她還能眼巴巴的進宮逼問今上不成?

太極殿裏,明珠高懸。傅仲正長身立於沙盤前,揣摩韃子行軍路線。

冷風襲來,夜深露涼。

夏太監托盤躬身進了內殿,察覺到陛下專註凝神在沙盤上。輕聲提醒,

“陛下,太上皇使奴才們送了夜宵來,您好歹用上幾口,再去瞧這些個東西。”

“放下吧。”

傅仲正頭也不擡,俯身捏了紅旗在手,落在祁連山後一片峽谷。

前世,就是這個地方。敵軍埋伏,前後截斷,他十萬大軍盡喪於此。

哪怕是有顧知花偷了假的坤輿圖出去,他也必須籌謀到萬無一失,方能安心歇息。

夏太監微嘆口氣躬身退下。今上和太上皇不同,太上皇身子骨孱弱,崔皇後略勸慰幾句,便撂開政事。

可今上沙場裏鐵骨錚錚的將軍,俠骨柔腸怕也沒幾分在後宮心上。

也不知那顧皇後進宮後,陛下也這般夜夜安置在太極殿不成?

立身眺望顧府方向,夏太監漫天神佛的禱告。唯獨祈願這顧皇後進了大內宮殿,讓他們陛下沾染幾分人情味才是,如此冷冰冰,能招顧皇後喜歡嗎?

作者有話說: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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