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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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前, 日頭越發毒辣起來。夏太監傳旨出來便不再理會他們二人, 宮室冷清, 連個宮女太監走動的人影也無。

顧知薇悄聲扭了下略酸軟的腳踝,臨近月中,許是月事要來的緣故, 近日來又張羅置辦百花宴席,晨起只覺得骨軟肉酥, 越發懶洋洋不願動彈。

偏傅仲正是個鷹眼, 看出自己乏累。晨起原以為他護送自己到崔家便再去忙去, 可誰知,他說什麽歇息一日, 轉眼帶著自己進了宮。

側身去看闊步站立的男人,身量忻長,自帶矜貴氣息。日頭曬的人眼花,顧知薇微不可查得微微傾斜身子, 靠近傅仲正。

男人身上淡淡松柏香氣入鼻, 沒得讓她神智清醒兩分。傅仲正見她桃腮曬的紅潤, 粉嫩唇瓣也幹裂起皮, 心底心疼,朝夏太監拱手, 道,

“西側殿可還空著?”

夏太監一點即透,殷勤朝顧知薇笑道,

“顧姑娘往這裏來, 頭前您在西側殿東小間的東西,還在裏頭歸置著呢!”

顧知薇心田一暖,仰頭去瞧高大俊朗男人。他面色堅毅穩重內斂,一雙黑亮眼眸盯著朱紅門樓,似是在思量什麽。只,她怎麽忍心,雖不知這人說要帶自己去一個地方,偏就把自己帶進宮裏是所為何事,可日頭漸漸毒辣起來,她想和他並肩站立。

玉指微抖,顧知薇揪住他靛藍衣角。日頭正東,斜斜照在二人身上,又在白玉石階上落成影。一剛強一柔弱,互相交疊相映成輝。

“?”

傅仲正疑惑回頭,見他的薇姐兒長睫微閃,蔥白手指揪住靛藍袖角,青竹暗紋也被扭開了去,皺巴巴的一小團,看上去極為可憐。

微嘆了口氣,她遠比他想象中的更聰明。

“娘娘對我多有成見,便是那日涵香閣陛下點破這窗戶紙,我也少不得親自來求娘娘,如此才顯得莊重。”

佳人杏眸瀲灩,桃腮暈染幾分艷紅,端端是那傾國傾城之貌。偏她又生的玲瓏七竅心腸,悲憫眾人的,單是她前世佛前念經超度自己,他便不該委屈了她。

大掌拂過鴉鴉羽髻,落在了身著櫻粉羅裙的細弱肩頸。少女近來身子雖豐潤了些,可還不如前世那般讓人見而歡喜。

甚至,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纖細可憐的。就比如,那櫻粉布料下勾勒的窈窕曲線。

順著細薄脊背往下,傅仲正大掌虛空落在半腰處,欲摟還拒,最後捏緊手心收了回來,拉著顧知薇手腕,放在手裏揣摩半日,怎麽也不舍得松開,朝站在一側的崔女官道,

“日頭起來越發毒辣,帶顧姑娘歇息去。”

說著,松開兩人交纏手指,溫聲道,

“我在這裏等著,你自去歇著。”

顧知薇搖頭不肯同意,日頭靠南,曬在身上熱氣蒸騰。雖未是中午那般暑熱,可也片刻後便起了汗意。

顧知薇約莫時候,現下應該是早朝剛過,晨起她出門時爹爹和娘親未起,可見爹爹今兒個是偷了閑,並未去上早朝。

顧父不在朝堂之上,意味著陛下多半也未抵朝堂。那今日朝政由傅仲正一人處理,從卯時到現在也過去了一兩個時辰,他心疼自己操持花宴疲憊,可自己未嘗不是勞累的,心一軟,回勾住傅仲正手指,察覺他掌心微熱,引引有濡濕汗意,沒得讓人心疼。

“我哪裏也不去,只在這裏陪你。”

桃腮暈紅如三月春花,五月間日頭越發毒辣起來。偏承乾殿前一片平坦,連個日頭遮陰的地方也無。

傅仲正不動聲色的挪動身子,替顧知薇擋去大半陽光,笑朝夏太監道,

“我最是知道娘娘陛下心意,知道薇姐兒在屋子外等著,想必格外心疼。”

話還未說完,夏太監已經明白,這是鎮北王心疼顧姑娘,唯恐她勞累,特意說給屋子裏兩位主子聽的,躬身笑道,

“這個時辰,約莫陛下和娘娘早就起了,鎮北王稍且等等,我這就傳話進去。”

說罷,手持拂塵往裏屋行去,不多時便折返出來,揚聲朝傅仲正道,

“陛下有請。”

頓時裏外兩間女官太監掀簾邀請,整個宮殿似乎從沈睡中醒來,各色聲音絡繹不絕。

傅仲正仰首站立於承乾殿之下,朝顧知薇伸手,

“你也一起來。”

玉白手掌略猶豫了下,便放在傅仲正手心。一白皙嬌弱一黝黑有力,不止膚色形成對比,便是二人姿態模樣也各不相同。

崔女官略落後幾步,看著面前一對璧人心底感慨,這般般配的二人,也不知娘娘是如何籌謀,便是如此親近,也不許他們訂婚。

悄聲落在顧知薇身後,徐媽媽低首拱立伺候,小聲問她,

“這幾日,鎮北王日日接送顧家姑娘?”

徐媽媽擡頭見崔女官面露好奇,不答反問,

“便是接送如何?若是不接送,又該如何呢?”

他們姑娘的名聲,自然不該疏忽大意了。若娘娘問起,只他家老爺不說什麽,做奴才的,就只當看不見罷了。

裏間暖塌,驟雨初斜。承文帝氣息微亂,衣衫整齊坐於暖塌之上,雖看起來仍舊病弱,可精氣神奕奕,利眸微閃,傅仲正自然沒忽略他兩三饜足之意。

崔皇後身懶體軟,見傅仲正攜著顧知薇進來,目光落在兩人交纏的手上,方才還有的暖意,頓時冰冷下來。不理會那昂首闊步而來的男人,笑吟吟招手朝顧知薇道,

“薇姐兒快來讓姨媽瞧瞧,你外祖母說你近來越發長進,可消瘦了?”

這,崔皇後的無視不止顧知薇一清二楚,便是一側的承文帝眼底也閃過無奈。傅仲正自然也察覺到敵意,伸手摸了下鼻子,要把嬌妻娶進門,單是皇後這裏,就是很大的難關。

好在,他早有準備。松開和顧知薇交纏的手,傅仲正含笑下禮,等顧知薇被皇後拉去裏間說話,朝承文帝拱手道,

“禦花園準備的東西已經齊備了,皇伯父,您可要去瞧瞧?”

“不用。”

承文帝擺擺手,示意夏太監上茶,朝傅仲正道,

“你辦事兒,朕放心。沒什麽要看的,不過啊,仲正,你接下來要怎麽做?”

熱茶蘊溢,傅仲正手持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側臉去看裏間的顧知薇,她手裏拿著個花樣正在和崔皇後說話,似是察覺到傅仲正目光,回眸一笑。

百媚嬌酣可人,傅仲正舉杯朝顧知薇勾唇一笑。

男人發髻金冠束起,靛藍衣裳金銀暗紋勾勒青竹隱隱。他素來喜愛青石松柏,熏香是顧知薇親自張羅,自然都是他愛用之物。

只是看著他這人,顧知薇只覺得,那股子青石松柏的香氣,似乎就瑩潤在肺腑之間。

她如何不明白,這般清俊男人本就是人中龍鳳,她何其有幸,得他愛重。

更何況,不止是顧知薇自己喜歡,便是娘親,她素來是個喜愛天地禪悟的,常常說傅仲正身上摻雜兩分禪意。

顧知薇自己是看不出來那股子禪意,可單是傅仲正和陛下並肩坐在那裏,一身矜貴氣息,並不比陛下差些什麽,不由讓人喜歡幾分。

“咳咳。”

崔皇後察覺到顧知薇走神,又見她目光微斜看向外間,順著她目光瞧去,兩人目色交纏,宛如一對愛侶。

薇姐兒,比想象中更依賴傅仲正。崔皇後為自己發現得這個現實難受,眸色多了幾分暗淡。

如今二人連個正是名分也沒有,她薇姐兒便如此親近傅仲正。

改日,若是仲正負了她,她又隨陛下去了。後宮裏,可真真是連個伸腰的人都沒有。

承文帝也察覺到傅仲正失神,回首見崔皇後面露悲戚之色,目光追憶,盯住碧綠的茶湯,他如今這個年紀,還有什麽看不穿的?

仲正和知薇恰逢青春年少,又是如此恩愛和諧的時候,他自該成全他們才是。

至於崔皇後,承文帝捏緊茶盞,她到底是為何,才不肯讓傅仲正迎娶薇姐兒呢?

傅仲正也覺得疑惑,他自認不必那崔家二郎差些什麽,索性起身,直接在裏間塌前跪下,也不說什麽旁的事情,張口便道,

“侄子今年二十有四,本該是成家立業的時候。先祖蒙佑,讓仲正得了兩分虛名。”

“今顧家有女,自來端莊大方,侄子慕她甚久,娘娘,伯母,便是為了咱們皇家綿延子息,這顧家姑娘也是仲正的良配啊!”

“她是你的良配,你並不是她的良配!”

崔皇後一把抓住因傅仲正跪下,而神情慌亂的顧知薇。她這個外甥女自幼嬌貴,不說滿京城裏品性賽過她的沒幾個,便是整個朝廷,也沒有幾個是能比的過她薇姐兒。

她嫁入帝王之家,一生從未有過順遂時候。便是拼了她的命去,也要護住顧知薇一生平安順遂,無憂無慮。

“仲正自詡天下文人墨客,能比得過仲正的也無幾個,更別說如今這般地位,雖不及皇伯父一言九鼎,可也自來說話算數。”

傅仲正打定主意要得崔皇後同意,跪地不起,見承文帝信步進了裏間,像是有了救命稻草,道,

“當年皇伯父為了娘娘,不納後宮不理劉太後讒言,如今兒自認,對顧家知薇的心意不比陛下對娘娘的心意輕上半分!

若聘她為妻,自當視若珍寶,效仿陛下,不納後宮,只寵一人。”

“你看,兩個孩子都這般願意。”

承文帝見顧知薇眼眶泛紅,一臉觸動。知她是願意親近傅仲正,又見崔皇後聽了這話,松開顧知薇的手,一得自由,顧知薇立即奔向跪地不起得傅仲正,張口欲言,可一時間百般情緒,不知該說些什麽。

反倒是坐在暖塌之上的崔皇後,甩開正要攏住自己的承文帝,慢悠悠起身來到窗前,看窗外白玉欄階外層層宮闕,冷笑出聲,

“人人都道,陛下待我甚好。可有誰知道,我想不想要這個好呢?”

“傅仲正我問你!若你像陛下這般,登基二十年連個子嗣也無,朝臣日日上書求陛下選秀大開後宮,不止是朝臣,皇親宗族,滿天下的黎民百姓,甚至後宮太後也借此日日把薇姐兒叫去詛咒謾罵,你該如何?”

“我...”

傅仲正張口欲言,他剛想說他和顧知薇身體康健,子嗣還不是順理成章之事。

崔皇後自然也看到這個,嘲諷笑意躍入眼底,回身見承文帝滿眼傷痛,忽略胸腔之中酸澀之意,仰頭看向宮殿之上的層層紋頂,道,

“你什麽也做不了。

你只能任由你的妻子,被朝臣,被黎民百姓,被皇親國戚日夜打量咒罵,你只能任由她枯萎在後宮,只能任由她崩潰,任由她憔悴,你什麽都做不了。”

作者有話說: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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