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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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老太太也覺得不對, 又見顧知薇這話問的不對, 按照薇姐兒往年的性子, 她怎麽會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

顧大嫂也覺得不對,可她揉捏了下肚子後不敢吱聲。早起她身子骨不舒坦,身邊兒伺候的丫鬟婆子回話, 她才思及自己葵水晚了一個月。

按照常理,她怕是有了身孕。可顧大嫂不敢僥幸, 饒是她北地裏土生土長的姑娘, 性子裏自帶一兩分彪悍。

來到京城後, 原有的潑辣性子早就去了七八分。不說原來京中官員家眷和她不匹配,便是這嫡親的小姑子顧知薇, 也是看自己頗不順眼。

言語間不是嘲諷便是暗罵的,顧大嫂原本不是容忍的性子,可她初來顧府,婆母在水月庵修行, 老太太又是那麽個冷心冷肺的樣子, 除了西院裏的母女兩個, 平時便沒見老太太動過什麽善心。

她一個剛進門的兒媳婦, 被小姑子磋磨還是什麽大事兒不成?不止是爹不疼娘不愛的,便是連相公也不正經, 顧大嫂想起那段日子便覺得難熬。

她模樣是不出眾, 穿著打扮也過了時,可顧知薇那個時候針對自己,怕也不是因為自己模樣讓她在京城貴女面前擡不起頭臉, 更多的,是顧至善他男人也不看重自己。

就像眼下宋姨娘,男人看重你的時候千好萬好,任由你怎地都行。可若是不看中重你,便是你死在他面前,還覺得你礙眼。

偏偏宋姨娘和顧知花糊塗,完全看不穿這點兒。顧父得知宋姨娘去了莊子,全然沒聽見似的,完全不放在心上,問都沒問上一句。至於顧知花,若不是她撞傷了老太太胳膊跑了,留在府裏面也沒什麽好果子吃,再也不會像之前犯了錯那樣,外人只當是沒看見,旁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麽懲罰。

只是這些念頭,顧大嫂看向顧知薇時便消失的一幹二凈。尋常女子嫁人不容易了吃些苦頭是應該的,她這個金樽玉養成的妹妹,怕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零落成泥的苦處。

有顧大學士的金字招牌頂著,又有皇後娘娘親自教養的名分,天底下只要她想要的,沒有不堆山填海送來的,只恐她不順心覺得日子不痛快,給她委屈這種事兒是再也沒有的。

唯一受了的委屈,就是此刻老太太的避而不答吧。

果然,只見顧知薇上前一步,似是逼問出聲,

“祖母,是什麽時候知道這消息的?”

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前世到死都把這消息瞞著,此刻選擇告知她和顧大嫂是擔心自己對顧知花下死手,以不是親生為由,留她一條性命嘛?

顧老太太迎著少女清澈目光,不由兩三分心虛之意。她是什麽時候知道顧知花不是顧父親生,自然是在宋姨娘並非處子之身的時候便明了。

可外院裏郎中來了幾個,皆說是打了這個孽畜,她侄女兒這輩子怕是再也做不得娘親,這才忍辱負重留了顧知花活下來。至於後來偏愛她,一是因為宋姨娘身子不好,移情作用。二來也是為了顧父,多了個閨女就相當於多了門親事,哪怕是顧知花不如薇姐兒模樣出彩,又是個蠢笨性子,可只要她是個女兒身,將來便有希望為顧父謀來利益。

可這些話,顧老太太說不出口。她一個長輩,難不成要告訴一個孫女兒,她算計著另一個孫女兒不成?

半晌,也只是蠕動下嘴唇,看向顧大嫂,“至善媳婦兒,你先去廚房料理餐食,我和你妹妹說說話。”

顧大嫂看看顧知薇,見她仍舊哽著脖子不肯動彈,知道得不到答案是不會離開的,頷首低眉摸摸小腹,恭敬應了聲是,這才退下。

臨出門口,遲疑了下,朝顧知薇道,“妹妹若是和老太太說話,好歹顧念些。便是老太太說出這話,想來不知姑娘好奇,便是太太,宮裏面娘娘也是想知道的,左右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說明白了也就好了。”

顧知薇聞言倒是略驚奇了兩分,她對顧大嫂的印象還停留在衣著不得體的時候,至於前世冒險賣玉佩買糧,那也沒顯出顧大嫂謀略出來。

可今日這話裏藏刀,雖是和她說的,句句點的卻是老太太。既然說了這顧知花不是爹爹親生,便是娘不追問,姨母在宮裏面得了風聲,也是要降旨詢問的。

顧大嫂此刻把話點出來,又說什麽一家人,無疑是在暗示顧老太太,她和顧父顧知薇才是一家人,顧知花那可是別的閨女。

這個嫂子,倒是比自己想想中更聰明。顧知薇轉身含笑謝過,見顧大嫂手扶肚子,原本的猜測更清晰了兩分。看來,是有什麽緣故讓大嫂去了兩三分藏拙的心思,一心只想著家裏和睦。

顧老太太聽了這話,心底的掙紮去了兩分。左右她把事情講出來,索性倒不如一口氣吐個幹凈。也省的嫡嫡親的孫女兒總覺得自己是外人,一句話說了一半含著另一半,沒得讓人不利索。

當下也不顧別的,拉著顧知薇的手在塌子上坐了,只從自己嫁人開始講起,先是娘家賣豆腐,後嫁書生,科舉生病喪了性命,顧父養大得宋大舅照看,一直到顧父去崔家讀書,考了科舉為止,顧宋兩家幾十年恩怨慢慢說來。

顧知薇這個才明白,顧老太太早年辛苦勞累,寡婦門前是非多,顧家又是個讀書人家衰敗下來的,宗族刻薄不親厚,若不是顧老太太性子有主見,宋舅姥爺早年也壓的住場子,怕是早年爹爹讀書的銀子都被宗族人摳搜走了。

難怪,她生下來這麽些年,從未去過青州老家,也從未見過青州顧家的人尋來。

“辛苦祖母,如今那些苦日子,早就熬過去了。”

顧知薇摸索顧老太太完好的手掌,見指節扭曲.粗.大,知道是早年留下的,心底也酸酸澀澀,悶著聲音問,

“後來呢?宋舅姥爺是怎麽沒的,怎麽爹好好的還做官,那青州宋家就人死家破了。還有宋姨娘,從青州到京城,千餘裏路,她怎麽就趕來?”

提起這些,顧老太太難得情緒激動了兩分,只過了十幾年,當初的悲慟早就減輕了幾分,宋姨娘和顧知花又犯了錯,她也不忍心說宋姨娘親娘的不好,只和顧知薇道,

“當年的事各有各的錯處,我不該插手你爹的婚事,若不是我逼著你爹納了你宋姑姑,如今哪裏有家裏這一攤子爛事兒?”

許是真的傷了心,顧老太太摸著受傷的左手,話語之間喪氣許多。她如今七八十了,便是能活,還能活多少年?等她歸了西,知花找不到親爹,小玉仍舊在莊子裏關著,到時候,她們的難處才來呢。

顧知薇索性不再說什麽,得了這些真相,顧老太太什麽時候知道,顧知花不是顧父親生也沒什麽要緊的。

不是親生的父女,便是在身邊兒養了這麽些年也不是親生的,顧知花身上便一點兒也沒沾染上顧父的儒雅氣派,手段陰毒,做事事兒沒個擔待,反倒是像極了她的親爹敬王。

再說宋姨娘除了自己貪的銀子,餘外可是有不下千萬兩的銀子在外頭放貸,這麽個性情品貌,半點兒也不似是宋舅姥爺的人品,看來便是一家人,不親自教養也容易出差錯的。

顧老太太說了這麽會子話,又想起了早早就沒了的哥哥,難免有些疲憊。提起逝去的人,心底也犯忌諱,想給宋大舅燒些紙錢去,顧家這麽多年沒回去掃墳,也不知宋大舅怪不怪罪自己。

還有她男人,他倒是一蹬腿兒走的幹凈,這麽些年撇下自己,連個好夢也沒有。前些日子倒是回來托夢,只說孫女兒是她們家的福星,福星啥的她沒看出來,倒是心疼宋姨娘一人在莊子上,怕是要吃苦受罪。

目光餘處,顧老太太填了幾分滄桑。死的人倒是安省了,活著的,還得繼續打算,桌子上攢盒倒是很多,顧老太太知道顧大嫂走的時候沒帶糕餅點心,忙喊了外頭伺候的婆子進來,

“這些糕餅點心收拾了,綠豆糕給你們老爺留著,他從小愛吃這個,一匣子棗泥餡兒的福餅給太太送過去,她這陣子理家辛苦,也貼補貼補。”

轉身仔細打量了顧知薇,見她不知在想什麽,笑道,“不如薇姐兒親自送到綴錦樓,順便請你父親過來。我想和他說說祖墳的事兒。”

顧知薇笑吟吟應下,旁邊兒徐媽媽欲言又止,捏了下手心道,“稟給老太太知道,咱們二姑娘撞了老太太胳膊後,便私自讓馬車出了府。老爺追著她往莊子上去了,眼下這個時辰,怕是早就到了莊子上。”

顧老太太聽見顧知花出了府,眼前暈黑一片,顧不得丫鬟婆子都在,顫著嗓子道,

“她娘是個不醒事兒的東西,她也蠢笨。好好的誰會去怪罪她不成?竟然自己跑了!!!”

“可不是呢,”

顧知薇上前忙扶著顧老太太躺好,語氣倒是愜意兩分,道,

“祖母別往心底去,爹這會兒想必見了姨娘和妹妹,會好好和她們說這事兒的。”

至於責罵嘛,那肯定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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