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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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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過留情花,雙雙歸自家。

盛夏,平康坊內生意依然興隆,醉仙樓、花糕作坊的院鋪裏花紅柳綠,那些脂粉奶酒散發香氣,女妓隔日總要攀窗望街巷,看看今朝,長街有無荔枝來。

荔枝若離開本枝,一日色澤就會暗淡,二日香氣就會消散,三日口味就會酸化,四五日之後,色香味盡去矣。然而,據說近段以來運入大明宮的荔枝,自嶺南產出,連枝折下,插在芭蕉上保持水分,又放進冰盒中轉運蜀中子午道,按照十裏一置,五裏一堠,死馬繼路的驛送制度,抵達長安時,依然甜潤可口。

蘇安過得自由,一邊吃雷海青從宮裏偷出的荔枝,一邊張羅牡丹坊收徒事宜。

他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知道,街巷中仍在議論月堂一雕挾二兔,昔日承乾耽稱心,也知道,半年改制之後,由中書門下省監察,吏部主辦的,即將到來的這場孟冬官考,儼然已把黨爭二字,推成令朝野中人夜不能寐的熱鬧話題。

他心如明鏡,張九齡和裴耀卿竭盡全力保護著自己的黨系,而李林甫月堂思計,一根一根地拔掉忤逆的羽毛,所幸的是,他所關心的人,顧越,不依東宮,不攀壽王,熱情地打著替皇室割麥的旗號,冷靜地在江南構建著一片避難的花園。

“中舍人顧越禦前應制宣冊擬詔,深得聖眷;中舍人顧越和江南、淮南道采訪史暧昧往來,為其與京中望族牽姻;中舍人顧越遙寄詩詞與江南道義門坊……”

如此,蘇安亦心安,事實上,自從麟德殿經歷過生死之交,他再也不會惶惑。

六月初,蘇安終於把三百《樂府閑錄》從安邑坊運回來,頭批系紅繩,給事先應好的張思行府中送去,餘下按太常韋恒要求送入宮中,末了,自己只留百本。

他打算把這些,授予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已各能見些天性。鼓兒的力量大、耐力好,阿明記曲子快,阿米的手指靈活,而阿蘭年紀雖然最小,卻自也有些與眾不同的癖好,她嗓音獨特。

換匾的前夜,牡丹坊閉門,正堂點起紅香,鸞吟鳳唱之中,蘇安把記著自己這些年所見的樂譜以及樂器的,這本小雜書,授予了他們四個人,一人揪著一本。

“書中呢,我給你們一人加了一片用於標記篇章的小葉子,形狀大小各有不同。”蘇安拿柳枝沾了水,一一點過,說道,“需記著,天下的曲子,就像天下的葉子,或有同樣的根源,卻絕無同樣的紋理,每把五弦,都應有自己的故事。”

孩子們排排跪在坐氈磕頭,齊刷刷地,甜滋滋地,笑喊了蘇安一聲“師父”。

盧蘭和茶娘接著問,除去私留,剩下幾十本該如何。蘇安想了想,把《六幺令》曲牌掛上正廳,道是,將來為其填詞的過客之中,若有有緣人,便就相贈。

“也罷,還得算賀連呢,他總邀我去府裏坐坐,拜見韶娘。”蘇安道,“明日換完牌匾,我就去尋他,放他那裏一本,也正好,同他商量如何考取音聲博士。”

六月六換匾,原本只想和開張日子合同,卻沒料到,巧又相逢三樁人間事。

一來,蘇安遇了南不嫌。

當日上晌,陽光明媚,九總管送進頭樣納采禮,顧郎親筆所寫“妙運清風”四字牌匾,登時吸引整條長街矚目。阿米幾個跟著去拉綢布,笑聲似風信子。

蘇安擡起頭,那“開化興邦”的舊牌匾還掛著挨灰塵,誰人敢摘呢?他和茶娘、廿五商量之後,覺得該讓盧蘭先送一本《閑錄》去徐員外府中,再摘。

盧蘭笑道:“徐員外是故人,我去便是。”誰料待他離開,看客不減反而多。

蘇安卷起袖子,正要踩梯子,一只不速之手,撥開眾家,突然搭在他結實細瘦的臂上。廿五一驚,上去保護,眼前刮過一陣颶風,掃得他整個兒跌坐於地。

這人,身形挺拔,手中提劍,虎臂蜂腰螳螂腿,目光炯炯,衣擺鮮血淋漓。

“六月初六,不嫌為江州義門坊陳旺生追纏,若賞一條命,便替蘇供奉摘匾。”

蘇安打量一眼:“郎君這是?”

原本揚州之地,位於長江以北的淮南道,是通濟渠漕運之起點,自古繁華。與它一江之隔的江南道,近南蠻,但凡任職往那裏的,即便升品,也論作貶斥。

南不嫌自稱揚州的一位劍客,受一大戶之托,前來尋找一位在當地的青樓出生的私生子。這家大戶也傳奇,九世同居,合家九百人,從未棄子,老太君年事高,忽聞六郎在外還有血脈,日夜不安,定是要子子孫孫全在膝前,方能安心。

“張家給的傭金很豐厚,受命後,我四處打探,得知此子在青樓僅住到十歲,又經幾番輾轉,最後跟隨一位官員往長安去……我便追到長安,進城時,從市井之徒口中得知,若要在樂行裏找人,必先往平康的牡丹坊,見供奉蘇莫谙。”

都說蘇莫谙正印書收徒,南不嫌便打算拜訪,卻,不知為何,前夜突然遭到另一幫匪賊的糾纏要挾,所留之信,自命為江南道江州的南朝餘後陳氏義門坊。

“蘇供奉可知,南朝覆滅之後,陳叔寶六弟宣王陳叔明之後裔,世代避難共居於江南道江州,及至五世孫陳旺生建義門坊,從未分家,常有北進之圖?”

“卻是這樣,陳家一位族人,當年在揚州辦完事,去狎妓被剪刀紮死,便是死在我要尋的這張家私生子的房中,因此,義門坊要我找到這人之後,轉交他們。”

長安包羅萬象,平康尤甚,南不嫌一本正經地說他自己的故事,旁人作閑談。

蘇安聽完,放下袖子,道:“你讓我救你一命,為你找人,可是你自己卻不說真話。”南不嫌握緊劍柄。蘇安道:“你手上二三指腹的繭,並非全部是劍磨出的。”南不嫌道:“那是什麽磨的?”蘇安笑道:“草莖弦,廣陵竹西樂派。”

南不嫌聽完,抱過扶梯,三兩步登上去,將舊匾一摘,哐當一聲棄之於地。

“不嫌,欲拜蘇供奉為師。”

蘇安道:“啊?”南不嫌道:“不嫌欲拜蘇供奉為師。”蘇安道:“南郎,換完這塊牌匾,我還打算去東市的留仙堂,你若當真想留,也不是容不得,替我把那新的牌匾舉一日,唱一日‘妙運清風,偃月觀郎’,誒,我便保護你。”

“妙運清風,偃月觀郎。”黃塵揚起,血滴落下,聲聲如雷,“妙運清風……”

蘇安登上馬車。茶娘把書遞去,輕聲問道:“少東家,他要找揚州的樂人,可否問林公子?”蘇安放下車簾,嘆了口氣:“揚州暖香閣出生,其父在張家排行第六。”茶娘道:“這是如何?”蘇安道:“他要找的,就是林蓁蓁公子。”

“看好他,別讓他四處亂問。”

二來,蘇安把《閑錄》分給了賀連。

留仙堂的格局和從前一模一樣,格櫃掛滿紅紅黃黃的小牌,令人眼花繚亂,只不過蘇安來時,發覺櫃上的夥計全換了人,老六手持鑰匙,請他到南宅裏坐。

“蘇供奉,春夏之交,老爺染傷寒,神志不清,最後那話便是讓把少爺的名字加進族譜裏,故而,少爺近日,一是準備孟冬的太常考核,二便是學習配香。”

蘇安這才恍悟,原來賀連如此熱情地請他來做客,是要炫耀炫耀自己的本事。

“賀少爺,你看,我說到做到,印好了這本書。”蘇安哪還坐得住,他穿著五品文散的官服,問都不問賀夫人,先去拜見韶娘,才進賀連的堂中,笑說道,“待你考過功,任了博士,咱們往後一個在平康,一個在皇城,比誰教的徒弟高。”

賀連放下手中的一抔阿魏,翻開弦索前幾篇,看到的是五弦羽調曲,《南安》。

蘇安架起腿,笑盈盈地等著賀連的讚賞,而賀連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地上。

“阿蘇,這些話,我只對你說。”

春夏之交,賀老爺偶染小疾。賀連回家探望,聽見一聲淒厲的哭喊。原來是韶娘身邊忠心耿耿的丫頭,見夫人身邊的小廝又欺負韶娘,冒死發聲,想引得賀連註意。賀連闖入西園子,韶娘跌坐在地,手還捂著那張帶血痕的臉,唇齒發顫。小廝啐口唾沫,轉身就走。

賀連靠在圓門墻邊,背過身,深吸了一口氣,還在猶豫是否出面,丫頭的哭腔再度傳來,這回是真情,因韶娘的脊骨正觸假山石,從此,再也站不起來。

蘇安這才明白,韶娘剛一直坐著,竟是這個緣由。賀連嗯了一聲,繼續說話。

“我早就勸阿娘從家裏搬出去,可她,又是那樣好面子的人,總覺得不妥。”

對西園子之事,賀連裝作不知,便是兢兢業業,直到拿到自家的《香譜》,方才神鬼不覺地,往賀老爺房中的藥爐子裏添了一劑用阿魏配成的昏神之毒。

毒性慢,一個月方才見效,家中翻遍佛門經書,也無人能覺察這新制的秘方。

“毒發還有半年。”賀連說道,“之後,我會在留仙堂對面,新開一家香坊。”

名虞美人。

蘇安倏地站起,在堂中來回兩三遍,喊了一聲:“賀連!”賀連一笑,捂住他的嘴:“你小聲些,別嚇著阿娘。”多少難以言說的情,便全都融進了兩個人之間,這一場關於血脈與親情的搏鬥。他們扭作一團,撕扯著,半晌方才停歇。

蘇安自然明白,賀老爺一向對韶娘所遭到的虐待不聞不問,而賀連,為了回這個家盡孝,付出的心血亦流成長河。賀連咬破唇不認錯,只笑蘇安是顧影自憐。

彼時,老六得知動靜來勸,便見兩個少年郎衣衫淩亂,扯得和落水的狗一樣。

可二人打完這架,終究又和好,說起體己話。蘇安答應賀連,等留仙堂分業,把牡丹坊的生意以及宮俸的關系轉去新坊。賀連也說,開張大吉,定有諸多回饋。

……

因這遭經歷,蘇安踏出東市之刻,做了決定——他永不會讓南不嫌找到林蓁蓁

三來,平康不夜,竹西遇牡丹。

酉時將盡,鐘鼓之音滿街回響,葡萄釀與櫻桃酒左右潑灑路邊,映得天際殷紅。

“大俠,你快下來。”茶娘站在院子門前,扇著絲帕子,“咱家只賣茶水,不賣酒,你的血滴了這麽大一灘,倒叫我怎麽招呼賓客?少東家那是逗你呢。”

“知道。”南不嫌氣色不改,脊梁挺得更直,“可我也得叫他知道,我心誠。”

“誠不誠,少東家聽的是曲子。”茶娘說道,“你來得這樣唐突,少東家未怪罪就不錯了。虧得是咱家那些個辦事的去了蔚州,否則,非打斷你一條腿。”

蘇安回到牡丹坊,南不嫌還高舉那塊牌匾,氣如洪鐘地喊著“妙運清風……”,與之相伴的,是姑娘們唱的,盧蘭寫給茶娘的那曲尋歡作樂的教坊小調《泛龍舟》。

蘇安嘆口氣,讓茶娘把人帶往後院子察看傷勢,並派夥計去張半仙處取藥。

熟料,血衣脫開之後,脊背戳著三血洞,邊緣化膿。茶娘咬唇,清洗時手都發抖。南不嫌閉著眼睛,眉頭忽然皺了一下:“不對。”茶娘怕他疼,停下動作。

“蘇供奉,恕我直言。”南不嫌睜開眼,“你們這支曲子中,羽音偏尖銳。”

茶娘:“……”

蘇安聽後,倒是來了興致,坐下道:“這支曲子,為殿廷文舞郎盧蘭照白明達新聲《泛龍舟》的原調所編。”南不嫌的眼角,落入一滴汗,卻自始至終地看著蘇安,眨都不眨:“拜師。”蘇安一陣沈默,讓廿五把茶娘帶走,並取妙運來。

廿五道:“妙……少東家,顧郎交代過,妙運琵琶……今後只能為他彈。”蘇安道:“取來。”南不嫌聞言,精神振奮,手指在腰間的系帶上來回揉搓。

妙運五弦,完璧奉上。

蘇安道:“方才當著茶娘子不便說破,盧郎確實不精於羽調,以至於處理羽音之時,多將其獨於調外,不入和弦。”南不謙道:“‘舳艫千裏泛歸舟,言旋舊鎮下揚州’,隋帝書成《泛龍舟》,豈能不精羽音?”蘇安笑了笑:“你彈。”

南不嫌從腰袋中,取出染血的竹撥,僅僅用須臾功夫,便將其嵌套於指尖。

動作之利落,如劍刃斷發絲,左手勾弦,右手調軫,一挑,牡丹坊為之一洗。

蘇安神怔。他的妙運琵琶,在南不嫌手中,竟然初次發聲,就已是含苞待放。況且,南不嫌的脊背還有重傷,雖手指動作無大礙,但手臂發力定會受影響。

一聲羽音,輪指速轉徵,音雖短促,卻充實,似行舟已過萬重山,而未曾在江面留下絲毫的尾跡。每疊開篇皆是如此,狂逸而不散神,又有些鬥百草的意蘊。

曲罷,技驚四座,這還不夠,南人自詡華夏樂聲之正統,越彈越快,越精細。

牡丹坊的消息傳揚得快,當夜,整座平康坊的男女樂人,但凡擅長五弦的,全部圍著他比藝。這位揚州南不嫌,何止是為尋人避難?分明就為切磋揚名而來!

一曲《泛龍舟》,二曲《十二時》,三曲《長樂花》……但凡是白明達隨隋帝下揚州時所作的樂府曲目,吳音、水調、一曲一曲,逼得蘇安的耳郭燒起火。

“蘇供奉,不嫌別無他意。”南不嫌足足彈過二十八曲,彈得許多人熬不住困意離去,天已將明,庭院裏,只剩他和蘇安二人,“此番前來,便是要拜師。”

蘇安從南不嫌的手裏搶回妙運,道:“你要找的人,我不認識。”南不嫌道:“非也。”蘇安道:“你的命,從此牡丹坊照應周全。”南不嫌道:“非也。”

蘇安道:“我受不起師名,願與你終生為友。”南不嫌應聲而起,單膝跪地。

蟬鳴淩亂,夏風狂躁。蘇安既為能得如此行友而激動,也為幕後的故事驚異。

南不嫌道:“不嫌所欲侍,正是竹西五弦師樓君延。他本揚州座主,然,江州笛師陳桃兒強用聲量壓人,將五弦逐出主調,竟未招呼,在江州篡改竹西原曲。”

現淮南、江南之人,多從洛陽而下的商旅口中聽聞過南北牡丹坊,雖不認血宗,卻也讚賞吳音與水調交融之《六郎》,識得中原樂派之兼容並蓄,故而,樓君延從眾追崇者中,挑出精通武藝的南不嫌,令其尋至長安拜正統,歸持正義。

簡單言之,南不嫌一門,想重回江南樂領主之地位,希望能借得蘇安之名望。

蘇安不得不承認,從未有人,似六月六日的南不嫌這樣,掀起他心池的波浪。

一點紅香,蘇安收南不嫌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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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龍舟,飾龍的大船,供皇帝乘禦的船

楊廣《泛龍舟》

舳艫千裏泛歸舟,

言旋舊鎮下揚州。

借問揚州在何處,

淮南江北海西頭。

六轡聊停禦百丈,

暫罷開山歌棹謳。

詎似江東掌間地,

獨自稱言鑒裏游。

亦為古樂曲名:《隋書·音樂志下》“煬帝令樂正白明達造新聲,創《萬歲樂》……《泛龍舟》、《還舊宮》、《長樂花》及《十二時》等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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