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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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煦從急癥室出來一直在昏睡,不過幸好他平時經常鍛煉身體,體質不算太差,這場病來得快也去得快,吊了藥水以後他的癥狀就開始明顯減輕了。

他到了第二天早上有了退燒跡象的時候就自己醒過來了,醒來以後坐起來表情迷惘地看了在旁邊的朋友一會兒,然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魏思遠在哪裏”,聽見朋友說“魏思遠沒有來過”的答覆以後,又失望地躺了回去。

朋友一臉疑惑不解,“你和魏思遠到底怎麽了?鬧翻了還沒和好?上次找我們去酒吧喝酒你不讓他來接你,這次你生病他也不來照顧你,怎麽回事啊?”

尹煦想起魏思遠之所以不來看他的理由心裏就堵得難受,但是又不想讓別人知道實情,不想讓別人察覺他和魏思遠那種奇怪的牽扯不清的關系,所以只能很隱晦地提及道,“我做了些惹他生氣的事情,他不肯原諒我,原本我還有點委屈想和他賭氣,但是現在他完全不理我了。”

“那一定是你活該啊,他對你都那麽好了,你還能惹他生氣。”

“那你有沒有什麽辦法替我把他哄回來?他不肯理我,我都快難受死了。”尹煦在被子裏灰心喪氣了一會兒,聞到了醫院被子那陣消毒水的味道,完全沒有他們家被子裏面藏著的淡淡的魏思遠的氣味,覺得一陣生理不適,“你們幾個最近有沒有誰要過生日了,我請你們吃頓飯,順便把思遠叫出來,他應該不會拒絕的。”

朋友從椅子上起來準備走了,“那我回去幫你問問看吧,先走了,你沒事了給我們發條微信。”

“好,記得一定要問,朋友的朋友也可以,這兩天之內的就最好了。”

“……靠,你這種人怎麽這麽難伺候,知道了,你好好躺著吧。”

朋友走了沒多久,尹煦的父母也來醫院看他了,大病之後難免有點抽絲般的虛脫,所以母親給他熬了湯做了很營養的飯菜補身體,看著許久沒吃得上家常菜的尹煦餓狼一樣很不斯文地大口大口地吃肉扒飯,有點心疼他。

父親在旁邊看著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經意似的隨口地問了一句,“思遠怎麽不在?”

尹煦頓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飯粒噴得一被子都是,母親一邊給他掃著背部一邊呵斥了父親一句,“你跟他說話幹什麽,讓他好好吃飯。不過說起來我也很久沒看見思遠了,你今年怎麽不把他帶過來啊,我過年的紅包都還沒給他,他還打電話給我拜年了,說想吃我做的苦瓜燜蟹了。”

“原來他喜歡吃苦瓜燜蟹啊。”尹煦覺得眼底莫名地熱了,喉嚨還是很癢,又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心虛地低著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思遠……最近很忙。”

他就這麽搪塞了過去,父母也沒再問他什麽了,等他吃過了飯之後就給他辦理出院手續,把他送回家以後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

魏思遠拜托了朋友去看尹煦以後沒去打聽他的情況,不過那個朋友主動告訴他了,他就回了一個“嗯”字,一點也沒給對方往下發揮的空間。

第二天早上鄭珩去學生會搞活動了,可能活動現場會有很多漂亮妹子,他出門之前很騷包地打扮了足足半個小時,把寢室弄得一陣男士香水的味道,把魏思遠給嗆醒了,擰著眉毛下床去打開寢室的窗戶通風散味,然後又爬回床上。

魏思遠在床上劃開了手機的鎖屏,打開了郵箱去查郵件,看到之前給他發郵件的那所在美國的音樂學院給他答覆了咨詢的問題,他把郵件關了就把電話撥去了沈延那裏。

沈延的電話給魏思遠的號碼備註的名字是“小哭包”,看到是他的來電立即就接起來了,“早上好,魏思遠。”

“早,你現在在做什麽,我沒有打擾你吧?”

“沒事,我今天沒課,怎麽了?”

魏思遠稍微思忖了幾秒,問他道,“我想問問你認不認識一些有自己的錄音棚的朋友,我想你們聲樂系的人應該有不少自己做音樂的人,我想借他們的錄音棚錄點東西。”

“有是有,不過我們這種流行樂隊的小錄音棚不知道你們玩古典音樂的人看不看得上啊,器材設備的水平不算特別好。”沈延的語氣有點為難,又對他說,“尹煦跟那麽多交響樂團合作過,應該知道一些有比較正規的錄音棚的人吧?”

魏思遠沈默了幾秒,才淡然地答道,“我不想麻煩他。”

“你不想麻煩……”沈延在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從那索然無味的幾秒鐘裏也能領會過來別的深意,“前全世界最喜歡的人?”

“嗯。”魏思遠突然笑了,“你幫幫我吧,設備不那麽好也可以,音質不會失真就行了。”

“哈哈,好吧,我待會兒就幫你問,他們最近都沒有什麽活動,應該今天就能借到。”沈延隨口地半開玩笑,“如果我幫了你,會不小心變成全世界最喜歡的人嗎?”

魏思遠也若無其事地跟他扯道,“全世界最喜歡的人門檻很高的,剛卸任的人十六歲就登上了英國皇家音樂廳,你要是二十二歲之前能去Super Bowl開個人演唱會,才能勉強達到標準。”

“唉,你損我損得好狠啊。”

一個小時之後,魏思遠提著他的小提琴和錄像機出現在了沈延的朋友自己建的一個小錄音棚裏,地方確實不大,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器材和設備的水準還是挺高的。

沈延的朋友替魏思遠調試好了設備,在他站對了收音位置以後就走到了錄音室外面,對他比了個手勢,按下了錄音鍵,然後魏思遠就開始拉奏他的小提琴,悠揚細膩的旋律好像汩汩流水一樣淌出來,從指尖和琴弦之間回溯。

坐在外面的兩個人都看呆了,沈延的朋友玩的是流行樂和搖滾,和玩傳統古典音樂的人一向話不投機,卻還是沒忍住對沈延說了一句,“你這個朋友還挺帥的。”

沈延都開始懷疑之前那個在清吧裏哭著打電話的大男生只是他的一場錯覺了,不禁有些感慨,“是啊,還真是挺帥的,完全顛覆了我的初印象。”

在這個時候,魏思遠放在錄音室外面的手機在桌面上突然響了,屏幕上寫的是“尹煦”兩個字,響到斷了就自己靜了下去,後來又接二連三地來了幾個其他號碼的來電,不過沈延不敢亂動別人的手機,所以還是由著它響,一直等到魏思遠錄完了他的奏鳴曲都沒有理會。

沈延幫著魏思遠把音軌轉換出來,發到了他的郵箱裏,到時候把錄像機裏那些失真的收音去掉然後換上這一條音軌就能基本還原出現場的效果了。

他在電腦上操作的時候指了指魏思遠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看了他一眼,說:“你手機剛剛響了好久,可能有什麽急事,你要不要去回個電話?”

魏思遠查了查未接來電,除了第一通是尹煦的之外,其餘的都是他和尹煦那個共同朋友的,心裏在疑惑會不會是尹煦在醫院碰到了什麽緊急情況比如藥物過敏之類的事情,所以就出去回了電話。

魏思遠自幼在那種沒什麽人關心照顧的環境裏長大,脾氣雖然很好但是性格有點孤僻,後來長大了才勉強好轉了一些,但還是明顯有點交際困難,因為不太容易相信別人的意識太過根植於內心,也不太懂得辨別其他人適不適合來往。

所以之前除了相對而言朝夕相對的鄭珩以外,他幾乎沒有什麽自己交的朋友,稱得上朋友的幾個人都是尹煦介紹他認識的,互相留下了聯系方式,但是也從來沒有在尹煦不在場的情況下單獨來往。

魏思遠把電話打過去,對方馬上就接起來了,語氣還挺著急的,“啊,嗨,魏思遠,你剛才沒聽到電話啊?”

“是啊,剛才忙著別的事情沒看電話,你有什麽事嗎?”

對方有點吞吞吐吐的,語氣不是太自然,“呃,是這樣的,我室友你也見過了,之前一起吃過宵夜的,他,那個,他女朋友今天生日,想找多點人熱鬧一點地吃飯慶祝一下,他就想到你了,想問你能不能過來。”

魏思遠猶豫了一會兒,覺得朋友這個找他出來的理由實在夠蹩腳的,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這些人是想幫尹煦勸和的,但是又怕用尹煦來做理由會被拒絕,所以才找了個跟他根本扯不上多大關系的人來做掩飾。

電話那頭的人沒等到魏思遠的答覆,急不可耐地又勸了他幾句,東拉西扯了幾個魏思遠非來不可的牽強理由,魏思遠心裏嘆了氣,便答道,“好,那我就過來吧,你把地點時間告訴我,我回宿舍放點東西就過來了。”

朋友的語氣瞬間就多雲轉晴,仔仔細細地交代了魏思遠晚飯的地點和時間,還讓魏思遠給他覆述一遍,沒錯了才掛電話。

魏思遠回到錄音棚裏,取了自己的小提琴和錄像機就和沈延道謝然後告別了,回去宿舍的路上他專門去商場裏挑了一塊價值幾百的女式絲巾,然後回到宿舍把東西都放好了以後就出門去指定的飯店了。

天色還沒有入夜,傍晚的天氣意外地晴朗,大片水藍色的天幕被夕陽鍍上了一層粉橘色的暖光,垂落在地平線的盡頭。

魏思遠進了飯店上了包廂,裏面的人早都已經到齊了,就差他一個人,裏面本來還有點絮絮的談話聲,可是魏思遠走到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秒瞬之間陷入了寂靜。

魏思遠的腳步停在了那裏,看見一張大圓飯桌邊上的所有座位都已經被坐滿,只剩下尹煦右手邊的那個位置是空的。

尹煦和站在門口的魏思遠對上了視線,眼眸立即就亮了,大病初愈的臉色不太好看,唇色也發白,但是他還是很努力地撐出了笑容,有點局促地開口,“思遠,你來了,過來這裏坐啊。”

魏思遠沒什麽表情,目光在桌面上梭巡了一圈,所有人都註視著他,群眾演員似的等著他坐在尹煦右手邊的位置上開始配合演出,但是魏思遠一點也不想迎合他們的期待。

“我不想坐,我還有事要先走。”他認出了朋友的室友,然後走到了感覺應該是朋友室友的女朋友旁邊,把自己買的絲巾遞過去,“初次見面,生日快樂,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話音落下,他就從包廂裏轉身走了出去。

尹煦見狀立即從座位上起身追了出來,一直追到飯店門外才氣喘籲籲地攔在了魏思遠前行的方向。

“思遠,不要走,你聽我說。”尹煦的眼眶有點發紅,看著魏思遠的眼睛裏有很濃重的悲傷和挽留,“我不會再去找徐子瑜的,也不會去找其他人,我只想和你回到以前的樣子,你原諒我好不好。”

“回到以前的樣子。”魏思遠一字一頓,輕輕地重覆了一句他的話,然後提高了一點聲音,聲線有些低啞,“難道你覺得我以前那個樣子很好過嗎?你應該明白,從你學會用別人來羞辱我對你的真心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回不去了。”

尹煦覺得自己的心臟被揪了一下,著急地辯解道,“我沒和她發生關系,我那天喝醉了。”

魏思遠想也不想就反駁道,“我十八歲和你發生關系的時候,你也喝醉了。”

尹煦啞口無言了,只能無助地站在原處,他的眼睛還凝視著魏思遠,卻不能夠在他的瞳孔裏辨認到任何溫暖熟悉的感情。

“你和我吵了架轉眼讓別人睡到了你的床上,這還不夠嗎?難道還要我等你們生了孩子才來問你是不是和別人睡過嗎?”魏思遠心裏持續壓抑著的怒氣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說著這句傷人自傷的話時胸口開始燒灼般地疼痛起來。

尹煦很執著地看著他,被他的話刺得難受也顧不上了,“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我不管了,不管別人怎麽樣,我只想和你重新開始,你不喜歡的我都可以改,別人再好我都不去看了。”

魏思遠靜了半晌,平靜地把臉轉開了,“不好意思,你記錯了,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談不起重新開始。你上都上過了,看不看也無所謂了,隨便你吧,你繼續做你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我再也不會來妨礙你的。”

尹煦楞住了,身子不住地搖晃了一下,他看著魏思遠說完話再次遠去的背影,不管不顧地在路面霓燈交映的地方就從身後摟住了他,在他身後低聲地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思遠,你和我交往,行嗎。”

魏思遠又沈默了,他擡起頭,看見了餘暉消失的天空裏出現了幾顆疏星,遙遠地,暗淡地,散發著幾乎要被城市被光汙染過的天空淹沒的微弱光芒。

“尹煦,正式交往是承諾,不是等價交換的條件。”他的聲音有些渺然,好像是從遙遠的星辰走過了數萬光年才傳達到了傾聽者的內心,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了,“你現在因為舍不得離開我的照顧而想要和我交往,是因為你需要我,不是因為你喜歡我。既然你不喜歡我,總會有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是會為了你真正喜歡的人離開我的,結局並不會有什麽不一樣。”

尹煦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是收緊了擁住魏思遠的懷抱,他知道什麽是愛情,只是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對愛情如此緊迫而已。

“魏思遠,我喜歡你。”

魏思遠在他的懷中微微顫抖了一下,原本要說的話都在破了洞一樣的心底被晚風吹散了。

喜歡是妥協嗎?

不是的,喜歡是發自內心的渴望,是小王子走入玫瑰盛開的花園時脫口而出的那一句“你們一點也不象我的那朵玫瑰,你們還什麽都不是”,是僅僅看一眼就讓世間其餘萬事萬物都黯然失色的執念。

“喜歡不是這樣的。”魏思遠把手放在尹煦的手臂上,輕輕地拉開,“你連不去看別人都像是我逼你做的決定,如果你真的有那麽喜歡我,其他人在你心裏都會自然而然地被我比下去,不用任何人提醒你、強迫你,因為喜歡一個人是很純粹的,容不下別人多餘的感情作為雜質。”

太累了,他耗盡心力地喜歡了一個人五年,到最後換來了一場妥協,一聲壁花枯萎以後的懷念,唯獨不是愛情。

不是愛情的感情,得到了也是被施舍,如果是這樣,那就不要了。

“我不喜歡你了。”魏思遠說,“別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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