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誠渾身發抖，抱著林宇研，看他蜷在那兒捂住小腹，滿臉冷汗，似乎疼得動不得。剛才他草草看了一遍，林宇研的皮肉傷都不重，但是他這個樣子，會不會是傷了內臟？

所幸並沒有。林宇研終於緩過來，第一件事是伸手摳喉嚨，韓誠還沒來得及問他幹什麽，就見他一陣幹嘔，嘔出一灘胃液，裏面還夾了點血絲。他關註點瞬間偏了，一句“你他媽的晚上是不是又沒吃飯就喝烈酒？”直接沖到了嘴邊——

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看見裏面還有個融了一半的藥片。

腦子轟地一下，韓誠緊緊抓住林宇研的肩膀，“宇研，你吃了什麽，他們給你吃了什麽？”

林宇研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這玩意是什麽，藥效已經開始發作了。他覺得胸口砰砰地跳，太陽穴兩邊也在跳，眼前花一陣白一陣，意識模糊一下清楚一下，明明已經無法保持完全的清醒，但身體的感受卻出乎尋常地敏感。

惡心，疼痛，脹痛，還有其他所有的難過處，統統被放大數倍，不停地沖擊著他的神經。

韓誠眼看著林宇研臉色蒼白下來，冷汗不住地往外冒，全身都濕透了。他張著嘴，仿佛喘不過氣來，脖頸似乎已經支撐不住頭部的重量，眼神渙散著，卻又努力地看著自己。

全身都使不上力氣，唯獨一只右手緊緊抓住韓誠的手腕，緊到要陷進皮肉裏去。

“韓誠……我……好難受……”

韓誠眼睜睜看著，一點辦法也沒有。杜晨早已經將那幫人押到一邊問話，似乎是特意讓兩人獨處，只留了韓誠一人在這裏。韓誠猛然想到，嘴裏喃喃，“宇研……你忍忍……我去找杜晨……我去問問他，問問他那幫人用了什麽藥……我……”

林宇研痛苦地搖著頭，他的手幾乎將韓誠的手腕掐出青紫，“別走……韓誠……韓誠……”

無論韓誠如何說，他就只重覆這兩句話，連韓誠要抱著他一起去找杜晨他也不讓。僵持半響，韓誠怎麽說，林宇研就只看著他，喘息著，身上打著擺子，臉上慘白，像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韓誠心裏疼極，將人一把摟在懷裏，打算硬帶著他走。

林宇研本來不停扭動掙紮，入了韓誠的懷，竟不再掙紮了，只是還不停重覆著難受，求韓誠別走。說著說著，眼淚又不停地淌下來，淌到了韓誠脖子裏，韓誠趕緊看他，見他神色茫然，並不似傷心，心想這大概也是藥性的結果。

杜晨就在不遠處一個包廂裏。韓誠看見地上三四個混混，有一個跪著瑟瑟發抖，剩下幾個都在地上打著擺子，嘴裏哀求哭喊，有一個還尿了褲子。杜晨一臉陰沈看著他們，李小猴、常力、還有幾個得力的手下在一邊，時不時踹上一腳，或者抽上一巴掌。

杜晨看了看韓誠，將林宇研的錢包丟在桌上。韓誠顧不得接，“杜晨，他們給宇研下了藥！你給我問問……”

“問完了。不礙事，藥性大點，但不上癮。”杜晨說了，臉上卻沒半點不礙事的輕松，反而更為陰沈，“……就是後勁大。你家這寶貝，這次得遭點罪。”

聽到不上癮，韓誠的腦子裏不那麽混沌了，這才意識到，地上那三個應該是讓杜晨餵了那個藥，估計分量還是加倍的。剩下一個，是留著問話的，問完了也得不了好。

杜晨辦事極有手腕，一番威逼利誘下來，已經把事情搞清了七七八八，簡單將事情起因向韓誠說了。至於背後還有沒有別的事，他還得再查查。

至於那藥，據那些混子說，就是個折騰人的藥。吃了惡心，頭疼，反胃，關節四肢都疼痛難忍，天旋地轉，意識不清，但是感覺特別靈敏。一般他們捉了仇家，餵了藥，打一頓可比平時要遭罪得多。還有一點，吃了那藥，腦子就不清楚，心裏有什麽說什麽，甚至還有幻覺，都是些平時害怕的事情，這時候根本沒法控制自己，一股腦都進了腦子，也分不清真的假的。仇人見面總要嘴硬的，但用了藥，他們嚇唬也好，毆打也好，對方嚇得屁滾尿流，甚至不受控制地嘔吐，再趴在嘔吐物裏求饒呻吟，讓人特別有成就感。

“韓誠，你那寶貝……這次要說了什麽難聽的，也是吃藥吃的。你這次事情做得也夠過分的，挨幾句罵，也他媽的活該了。憋心裏頭也不好，說出來，你心裏也有個數。”

杜晨看韓誠失魂落魄，心裏有些擔憂，破天荒叮囑了他幾句。韓誠聽了，卻是更加魂不守舍。他寧願林宇研剛才跟他說的，是什麽難聽的罵人話。

他抱著林宇研，走到那幾個混子身邊，那還清醒的混子以為他要來處置自己，嚇得跪著不住磕頭，被他一腳踢飛了。他挨個看過去，那些人打著滾，哇哇吐著，嘴巴裏也有鬼哭狼嚎，也有要死不活地呻吟求饒的，罵得嚎得都難聽至極。看樣子，真的十分痛苦。

他的宇研，也在經歷這種痛苦嗎？

韓誠看向林宇研。林宇研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嘴唇抖著，眼睛裏血絲密布。他也打著擺子，時不時控制不住地幹嘔一下，卻沒東西吐出來。韓誠知道，大概是因為他胃裏也實在沒什麽東西了。除此之外，和地上那些混子比，他幾乎算得上是安靜的，蜷在韓誠懷裏，不住喘息著，嘴裏也只是喃喃。

但對比地上那些，林宇研這份安靜，更讓他心驚。尤其，林宇研本來也在掙紮，是從入了他的懷，才不再動了。韓誠不知道，這是因為他的宇研已經被折磨得沒了力氣？還是因為，就算被藥物弄成了這個樣子，他還是能感覺到，這是自己？

韓誠將林宇研更緊地抱在懷裏。而林宇研的喃喃呻吟，就更加清晰地響在他耳邊——韓誠……我難受……你別走……別走……

原來林宇研心裏的恐懼與幻覺是這樣的。原來他深怕的，是自己的離開。原來他對兩人的關系，已經到了如此沒有安全感的地步。

原來他已經將他深愛的人，逼迫到了這個地步。

這些天以來，林宇研的冷淡，等待，沈默。原本這些在他眼裏屬於小孩慪氣的幼稚行為，現在想來，卻如同一個個驚雷炸響在韓誠頭頂。聯想到杜晨下午講的那只寵物狗的故事，一聲聲回響在韓誠耳畔，讓他幾乎站立不住。

原來自己，才是自私而幼稚的那一個。用自以為是的犧牲與隱瞞，肆意揮霍著兩人之間的愛，讓愛人陷入痛苦與恐懼，還不當一回事。

但是林宇研沒有放棄自己。他還在等。就算痛苦到這個地步，他也還在等。

韓誠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被林宇研緊緊握著，指甲都陷進了肉裏去。

……他的手還握得那樣緊。

還好，還來得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