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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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研坐在那輛別克車上,李小猴開著車,兩人一路無話。一直開到某個中檔小區,李小猴刷了門禁卡,將車停到了地下車庫。

“林先生,這邊,”他很禮貌地讓林宇研先走。剛才杜晨告訴他這是韓誠的貴客,專門來照顧他們誠哥的,所以他對林宇研態度極佳。林宇研點了點頭,走在前面。

上了電梯,開了房門,屋子裏窗戶緊閉,窗簾將屋子遮得嚴嚴實實。現在還不到5點,外面天還亮著,房間裏卻顯得分外昏暗。林宇研換了鞋,進了客廳,這客廳就算以他的標準來看,也是非常幹凈了。

李小猴也換了鞋,進屋看了一眼,韓誠閉著眼,似乎還昏昏睡著。

“林先生,你隨便坐。”李小猴小聲說,“那邊的房間是杜少的,房門鎖著,另一間是客房,你可以休息一下。房間裏的東西,吃的喝的用的,你隨意就好。誠哥的藥都在冰箱裏。只是,他房間裏的東西你不要亂動,他要發火的。”

林宇研點點頭,道了謝。李小猴又遞給他一串鑰匙,房門的,小區門禁的,連地下車庫的也有。還問他要不要用車,別克可以給他留下。林宇研有些莫名,以一個臨時幫忙的福利標準來說,這也有點太高了。他婉拒了李小猴的好意,李小猴也不勉強,陪他坐了會就先走了。

林宇研走到門口,韓誠躺在床上,邊上就是窗戶,卻用極厚重的窗簾拉著,比外面又暗了幾分。他想走近看看這個人,又怕吵醒他,心裏正在踟躕,就聽見韓誠低低問,

“杜晨?你回來了?”

“……你在等杜先生?”

韓誠猛地坐了起來。動作太大扯到了腹部的傷口,他疼得一下子彎下腰,捂著肚子,整個人都繃緊了,在咬緊的牙關裏漏出一句,

“你……”

“我是杜先生請來幫忙的,我姓林……”林宇研看著他,忍著酸澀的淚意,就算杜晨那樣對待韓誠,韓誠依然在等待著他,他的心莫名灰了一半。既然韓誠已經認不出他,何必多生事端呢?

“韓先生可以叫我林念。”

韓誠整個身體僵住了,靜了片刻,他笑了起來。

“林念。杜晨叫你來幹嘛的?”

“幫韓先生換藥,送飯。”

“他威脅你了?”

“……怎麽這麽說?”

不然你怎麽肯來看看我呢?你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叫,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意報給我聽。我甚至,連你什麽時候回了國,都不知道。

但韓誠什麽都沒說,又笑了笑,慢慢躺下了。林宇研洗了手,拿了藥箱進屋,發現韓誠在床上躺著也帶一副墨鏡,表情幽深,看不出在想什麽。他拉開韓誠的衣服,看到一層層繃帶從小腹一直纏到了胸口,剛伸出手去,被韓誠一下子攥住了。

“你別看。我自己來。”

林宇研固執地將手抽出來,一言不發,一點點剪開繃帶。看到那猙獰的傷口,他屏住了呼吸,咬著嘴唇,用酒精棉重新清理一遍,又慢慢敷上幹凈的紗布,纏繞繃帶。韓誠任他擺布,配合至極,最後,林宇研終於忍不住,輕聲問,“疼麽?”

“不疼。看上去嚇人,一點都不疼。你別擔心,沒事的。”

林宇研的嘴唇都要咬破了。他看看手裏的藥箱,遲疑地問,“這裏還有一副藥……”

韓誠摘下了墨鏡。眼邊的繃帶被他自己取了下來,傷口深可見骨,從右眼角經過,新長出來的嫩肉翻在外面。前一天的折騰,讓傷口有些發炎,連帶眼珠周圍都充著血。林宇研呆呆看著,這次,眼淚是真的滾了下來。他拿著手裏的鑷子和酒精棉比劃一下,這個傷口太深,叫他無從下手,只能問,“韓先生,這個要怎麽處理?是用哪個工具比較好,這個麽?”

韓誠笑笑,我看不見。你看哪個工具順手,你隨便。

林宇研頃刻閉了嘴。他用酒精棉比劃了一下,手抖得自己都害怕,實在不敢向韓誠眼睛上招呼,又拿了下來。韓誠並不著急,耐心地等著,也不催促。

林宇研不由問道,“韓先生,這是怎麽受的傷?”

“打架。”

韓誠似乎不願深談,屋內一陣沈默。韓誠突然問道,“說說你吧。”

“我……沒什麽可說的。”

“還在上學麽?”

“對。”

“在哪個學校?”

林宇研報出了H校的名字。脫口而出的是英文,他又慢慢將中文名字講出來。韓誠歪著頭聽著,很專註,末了卻笑了笑,“我不懂這些。肯定是非常好的學校吧。”

“也不算特別好吧。”林宇研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虛偽,補充了一句,“學校算是好的,我自己一般。”

“怎麽會呢。你這麽聰明,又勤奮……”

韓誠一下子閉了嘴。半響,他自嘲般笑了笑,

“對不起。你說話聲音很像我一個朋友。我一時將你當做他了,你不要介意。”

“……”

“你走吧。”

“……”

然而林宇研站著沒動。又靜了會,韓誠突然問,

“你明天還來嗎?”

“……”

“對不起。”

“……”

“你就當我沒說過那句話。你明天還來看看我,行嗎?”

“……”

韓誠突然惶恐至極,屋子裏太暗,他看不見,不知道林宇研在哪裏,是不是已經出了房間,會不會下一秒鐘,就會傳來一聲巨大的關門聲,然後此生再不相見,他茫然地伸出手去,向剛才林宇研說話的方向摸去,摸了個空。他發了狠,扶著床站起來,向前走,卻撞到了一個人懷裏。

林宇研扶住他,第一次感覺韓誠如此虛弱而茫然。到了此時,心中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問,

“你……什麽時候知道是我?”

“怎麽可能認不出來?”韓誠抓著他的衣襟,“你當我看不見,就聽不出你的聲音了嗎?

林宇研無措地盯著韓誠,看到他猙獰的傷口,看到他赤、裸的身上除了繃帶就是傷痕,看到他憔悴而蒼白的臉,看到他緊緊抓住自己衣襟,抓到骨節泛白的手。

看到他毫無焦點的眼睛裏,慢慢淌出兩行淚來,流經傷口,帶了一絲血色,一點點流到臉上。

“我很想你。”

“一直都很想你。”

“昨天,我差點死了……”

“那時候,我仿佛看到了你……並不肯看看我……對我笑一下……”

“我想,你真狠心啊”

“但是如果死之前,還能看到你一眼,也很好”

“我真的很怕,這輩子都再見不到你……就這麽老了,死了。”

韓誠說完,閉上了嘴,等待著。宇研也許會推開他,一言不發地離開,然後再也不回來了吧。畢竟那時候,說分手的是他,狠狠傷害宇研的人,是他。他向宇研心上捅了一刀,現在又跑來,撒上一把鹽。

不,他突然恐懼起來。如果宇研根本都已經不在乎這些……如果他今天來,只是因為杜晨的威脅呢?要怎麽辦?這些話,在他耳朵裏,是不是特別可笑?他會不會諷刺自己……

然而隨著沈默繼續下去。韓誠又覺得,諷刺和謾罵也是好的。好過,這樣無聲無息的淩遲。

……

……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樣不對……我不能……

……他是有男朋友的人……杜晨……我不能……

……我不能……

……我……

……

我不能。林宇研想。

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離開韓誠的臉。看到那張臉,用什麽樣的表情說出之前那些話,又是以什麽樣的表情,等待著,最終露出心死一樣的神情。

林宇研捧起韓誠的臉,狠狠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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