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瞇瞇眼都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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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鄭遠連,是一個皇後。

在我升級成功之前,我曾經是一個寵妃。

在我還是蓮妃的時候,我對後妃的那場大清洗足以作為此後幾百年的宮鬥指南典型案例。我看不順眼的,看我不順眼的,都被我弄死了。我鐵了心護著的,被鐵了心護著我的弄死了。

那個鐵了心護著我的……也被我弄死了。

其實,說是被我弄死的,也不怎麽準確。

那個女人,是前任方皇後。死於一個有毒的豌豆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很自責,覺得是我間接弄死了她,後來,我才知道,那女人分明是死在前朝的權利角逐中。她用她的死,換了一個家族的命。

那場權利角逐,我們家也有參與,而且險些一敗塗地。其實不存在險些,看起來是險些,但其實,那個瞇瞇眼皇帝心裏明鏡兒似的,他壓根沒想扳倒我們家。所謂輸贏,不過取決於在皇帝心裏的位置罷了。

那場爭鬥過後,出過三個皇後的方家倒了,一敗塗地,死了一個嫡出的女兒,兵權被奪,一大家子險些被滅門。世人都道,這次角逐,獲利最大的是鄭家,但我不這麽認為。

劉茶妃在我院子裏磕著瓜子兒笑瞇瞇地問我獲利最大的該是誰?

我笑了。

說起來,劉茶妃算是我們這一茬加上我們之前那一茬裏比較出頭的嬪妃裏少數能活下來的,而且她的風生水起也是獨一份兒的。為什麽?不過是我看她順眼罷了。

我早說過,前朝的活路是皇帝給的,後宮的活路是我給的。

皇上心裏的那個人,獲利肯定是最大的啊。

什麽?你不會以為皇帝心裏的那個人是我吧?

天真。

在方皇後還在世的時候,她經常把帶著鑲金護甲的手搭在我的手心兒裏,和我說笑著在禦花園亂逛。

那位年輕有為的俊俏小將軍得勝回朝時,我們正在涼亭裏喝著茶,方皇後擡手捏了一個豌豆黃,笑得一臉高深莫測,“這位衛小將軍,據說甚是驍勇,這樣一位有才能背後又無勢力的小郎君,估計深得聖心啊。”

我正要深以為然地點頭,誰知道她又補了一句,“主要還是因為長得帥。”

這個……

本宮……本宮,本宮不作評價。

事實上,我還真去武場偷偷看過一眼,好吧,很多眼,衛小將軍之俊俏,還要比傳聞裏更勝三分。

只是,畫面裏那個白白胖胖的瞇瞇眼大叔實在是很礙眼啊。

皇帝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看著場上的衛小將軍,瞇瞇眼更瞇了,彎成了兩個小月牙,嘴角也翹著。沒見他來後宮笑得這麽開心呢,次次來後宮簽到都像是面無表情的二貨,這倒好,在大臣面前笑得這麽花枝招展。

我猜,皇帝應該是不願意把心思放哪怕一點點在後宮,所以一到後宮他就是一副休眠的瞇瞇眼狀態,到了朝堂上,才樂意放大招。

一定是這樣。

衛小將軍耍完一整套劍法之後,腳步輕快地沖皇帝走過去,皇帝馬上站起了身,遞過去一張繡著龍紋的帕子,衛小將軍接過去,說了一句什麽,皇帝背著手也忍不住笑了,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

我遠遠地藏在草叢裏看著,卻在不註意間,被轉頭的皇帝看到了。

那一瞬間,他睜著眼睛,滿眼都是氣勢,宛如一個滿級的終極大BOSS,瞥了我一眼,我落荒而逃。那一眼,和原先那個戰五渣不可同日而語。

我回到宮裏灌了好幾杯子茶,拍著心口,瞇瞇眼果然都是怪物。

仔細算來,皇上的後嗣並不怎麽繁盛。原因有二,一是後妃不怎麽多,雖然大選總是舉辦,但幾年前我那場大清算動了根基,很難把補全。其二就是皇帝蒞臨後宮的次數並不算多。

我倒是嘗嘗聽聞他與那位衛小將軍經常在禦書房徹夜討論戰事,可一講到後宮,他可就不怎麽積極了,除了依照祖制初一十五必須在皇後宮裏待著,其他時間是能避則避。

我和前任方皇後都出自大家族,背後勢力盤根錯節,只要生出皇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皇上又不傻,自然會想辦法讓我和之前的方皇後生不了孩子。我差不多能看開,但之前的方皇後聰明強勢了一輩子,就獨獨在這件事兒上犯糊塗了,讓這孩子成了她一輩子的心結。

要我說,就這頻率,後宮裏能有孩子就該謝天謝地了。

所以,生了皇長子和皇長女以及皇二子的德妃真是好樣兒的。

劉茶妃曾經嗑著瓜子兒說:“臣妾揣測,當然只是揣測而已,真的只是揣測,皇上是不是不好女色?”

我差點把茶噴她一臉,但想到我如今皇後的身份,堪堪忍住了,“你這個揣測不無道理,自古明君多不好女色,大都一心撲與政務之上。”

“臣妾揣測的意思是……”

我趕緊揮手制止了她。

快趕緊閉嘴吧你!

揣測揣測揣測,可去你的吧,傳九五至尊的八卦可是要誅九族的知不知道!

說起皇上的不好女色,其實本宮也揣測過,咳咳,當然,只是揣測。

那次被本宮看見,實在可以說是機緣巧合。

話說因為後宮子嗣不豐,作為皇後的我也覺得任重道遠,不得不張羅著秀女大選。這一屆的秀女裏,有那麽一張臉,跟方皇後像極了,看見了那張臉的我,差點就忍不住眼淚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長期駐紮在西北的方家旁支嫡女,因為遠離了京城紛爭,姑且得以保全。

我私心揣測,方家的女子,皇上大概不會留在後宮,所以也沒多嘴。誰知道,皇上彎著瞇瞇眼,笑著說:“你叫方霏霏,那不如就賜號‘霏’字吧,以後大家還管你叫方霏妃,多麽方便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呵呵。

這個老皇帝在這方面還真是從來沒變過。

要是前任方皇後還在,她肯定會瞪一眼皇帝,然後端莊地另擇一個號。可是我不行。我自知,我在皇帝心中遠沒有那個還是小姑娘時就伴他左右的方皇後來的親近,小兒女相互扶持的感情啊,最終不還是死了?

有什麽用。

冊了一個方家的女兒為妃本是小事兒,可偏有人不覺得這是小事兒。

大晚上,月照當空,衛小將軍在練武場的正中間舞拳,一拳一拳像是要把空氣打碎似的。我忍不住嘖了幾下嘴。

皇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袍子走到了邊上,站著看,衛小將軍像是沒看見皇帝駕臨似的,自顧自地打完了那套拳法。

停下的空擋,皇帝輕飄飄地出聲:“阿琰,你何必呢?”

衛小將軍轉頭朝他走過去,直直地在皇上面前才停下,低頭看著皇上的眼睛說:“何必?那是西北方家的女兒!西北方家,你不過是怕京城方家倒了,沒人能牽制我罷了。橫豎你不過是不信我,你玩了這些年帝王之術,根本不信有人對你真心吧。”

“衛琰!”皇上喊了一聲,馬上停住了,緩了一會兒才放低了聲音,“我沒有不信你,我怎會不信你呢?”

“那你何苦把我這大好男兒拘在京城這一方院墻之內呢?”

“好啊,說了這麽多,你不過就是想離開我!”皇上退後了一步,聲音輕輕顫著。

“你重用方浩,重用張毅,獨獨把我留在京城,明升暗降,武將不駐守邊關就算是廢了,你這根本是不信我,何苦說什麽不舍得?”

皇上沒說話,抿著嘴巴看著他。

衛小將軍捏著皇帝的下巴,“真拿你沒辦法啊。”

說完這話之後,他就湊過去……湊過去……

本宮才不會說出來他們幹了什麽!

光天化日,哦不,黑燈瞎火荒郊野外的。

說出來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本宮,本宮不說!打死也不說!

你問我黑燈瞎火是怎麽清清楚楚看見細節的?小傻瓜,本宮當然沒看見細節啊,只是聽到了對話,看到了大體身形動作,細節都是本宮腦補的啊。

不過他們抱在一起滾在地上,動作體位倒是都看得清清楚……

不好了,要誅九族了!

根據衛小將軍的樣貌,兩個人平常的對話,我本來揣測,皇上應該是上面那個。可是沒想到,皇帝竟然,令人刮目相看。

後來和劉茶妃閑聊,她戰戰兢兢地說出了他的揣測,衛小將軍平日看著傲嬌,必受無疑。

站在她邊上的大宮女卿容古怪地笑了一下。

我猜,這個卿容必定膽識過人,而且,在衛小將軍的攻受問題上,必定有她獨到的見解。

我高深莫測的一笑,沒跟她們說我的所見所聞,笑話,我又不傻,說出來可是要被誅九族的。不過劉茶妃和我之前的揣測是一樣的,可見,人們的揣測有時候並不算是很準。

我最近總是把方霏妃叫來喝茶嗑瓜子兒,劉茶妃也和卿容混在一起,沒怎麽有空常來我宮裏了。方霏妃一開始對我很是戒備,只因為聽聞了外界對我鐵血手腕清洗後宮的傳聞,後來見到我本人之後,誤會才有所解除。

可見,傳聞是不可盡信的。

包括那個衛小將軍迷戀上一個俊俏小生的傳言也不應草率地相信。

可就是有人信,就算是不信,這也會在在意他的人心裏留下一根小刺。

傳言是假的,小生卻是確有其人,俊俏與否不知道,但聽聞詩詞書畫樣樣精通。衛小將軍對他也不是迷戀,不過是同進同出,主明仆恭其樂融融罷了。

皇上這幾天心情不大好。

老是無緣無故地發火,來後宮的次數也多了不少。

新進宮的方霏妃勢頭正盛,又正趕上皇上天天踏足後宮,竟然不到兩月,就傳出了懷孕的喜訊,闔宮歡慶。

就只有練武場一片挺慘談。

皇上去方霏妃宮裏的時候,我還是經常溜到練武場玩,沒人的時候,我就站在正中間張著手臂吹風,衛小將軍站在中間發呆的時候,我就窩在周圍的草叢裏看著裏邊發呆。

方霏妃喜訊傳出的那一天晚上,我又去了練武場。衛小將軍已經站在了正中間,似乎是看著遠處的座椅發呆。

我在草叢裏窩好之後,他突然朝著我的方向喊:“皇後娘娘,出來吧。”

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說:“本宮看今晚夜色好,出來賞月的,不知將軍在此,多有驚擾。”

衛小將軍看了看頭頂漆黑一片的天空,說:“天上無月。”

微笑。

這人情商怎麽這麽低呢!我不要面子啊!

“其實,這兩個月,我都知道您窩在草叢裏。”衛小將軍說。

……

“那還不是因為你占了我的地盤。”我小聲嘟囔。

“我這些天在這裏看著天空,總覺得在這一方臺子上舞拳,不過就是個戲子,之配表演博笑。”衛小將軍自己用手比劃了一下這個練武場。

真是,和籠子裏的野獸有何區別。

“好男兒應當駐守戰場,殺敵以報國。”

我說出來這句話,就像是先皇後還在時那樣,她站在練武場中央,說出來這句話,滿身豪情。怪只怪,她錯生了女兒身,若是男兒,必能征戰沙場報效國家。

衛小將軍作了揖,說:“皇後娘娘乃女中豪傑。”

我嘿嘿笑了一下。

第二天,就傳來了皇上朝堂怒斥衛小將軍並且將其禁足的消息。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和摸著肚子的方霏妃在禦花園散步。她問我禦花園裏為什麽沒有魚,我說:“因為之前有一個貴為女中豪傑的皇後愛用撐死魚來給人講道理,左講右講就死絕了。”

臨近年關,方霏妃的肚子也眼看著越來越大了,駐守西北的方將軍得了特許,回京過年。除夕的鞭炮還沒放完,就傳來了西北韃子舉兵入關的消息,因為方將軍不在,大半城池已然失守。

方將軍臨危受命趕回西北,又因城池已然失守,恐力有不逮,特請讓尚在禁足的衛小將軍一同出征。

皇上準了。

兩位將軍踏著正月初一的第一縷光上了路。皇上沒去送。

衛小將軍騎在高頭大馬上,出城門之前總共回頭看了六次。

你問我為什麽知道?

因為我去看了啊。

我站在城墻上,目送著這位年輕有為關鍵是俊俏不可方物的小將軍遠去,只怕是最後一眼了。皇上不來送行,想必,會後悔。

三月之後,傳來了捷報。

還有,衛小將軍的死訊。

沒有屍首,他死在了韃子放的大火中,隨身衣物都化成了灰,連骨頭都沒留下,就只有一塊龍紋玉佩被燒得焦黑,被呈送回京。

皇上拿著那塊兒玉佩,在大殿上什麽話都沒說,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說:“退朝。”

底下大臣沒聽清楚,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牟公公趕緊揮著拂塵說:“皇上說下朝呢,各位大人快趕緊走吧。”

隨著牟公公急切的手勢,大人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徹出了大殿,就是那一瞬間,皇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一滴眼淚也沒有。

就是捏著玉佩的那只手青筋畢露。

皇上這幾天裏像是老了十好幾歲,本來就肥碩的身子,更顯得笨重了。

萬幸,方霏妃誕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算是喜事一件。

我把周慎賞給了方霏妃,留著他教習小皇子詩書句讀。

對了,周慎就是那個謠言中的俊俏小生。

依我說,他是不比衛小將軍俊俏的。可見,謠言的確不可盡信。

我站在練武場正中央,張著雙臂迎著風,就想是方皇後還在時那樣。

皇上想必很難過吧。

居則忽忽不知所亡,出則不知所如往,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每天都在想,要是早知道,之前就不禁他足了,要是早知道,就多抽些時間和他待在一起了,要是早知道,就不和他吵架了,要是早知道,就把他困在京城死也不讓他出去。

要是當初不讓他去戰場該多好啊。

做夢的時候,總也夢不見他,每次睡覺之前都盼著能在夢裏見著他,可總也見不著。

白天拿著那塊兒焦黑的玉佩,竟然覺得他的樣子模糊了。

看著他的畫像,總也覺得不像,還是覺得他的本來樣子模糊了。

衛琰,你他媽回來吧!

我想你。

皇上的心情必定是這樣的。

你問我為什麽知道?

因為當初先皇後過世,我就是這樣的啊。

我清楚明白地知道,害死先皇後的,確實是這個瞇瞇眼的胖皇帝無疑。

你弄死了護我護了一輩子的女人,我也把你護著的男人給弄死,很公平不是嗎?

對了,忘了說。

方霏妃的的確確是和我結盟了,更準確的說,是方家。弄死衛琰的,不是韃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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