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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遠連是在進宮的第三十天見到皇後的。

她坐在最高的位子上，身上繡著金線的袍子能把個活人的眼閃瞎。身邊坐著的兩個浮誇的妃子頭上戴著至少三斤首飾，穩著腦袋嗑瓜子兒，連耍嘴皮子都沒功夫，生怕一個不註意扭了脖子。

鄭遠連站在一水兒穿著粉紅色小裙子的秀女中間，跟著跪喊“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大家都低頭叩地的時候，她悄咪咪地擡頭看了一眼皇後。

皇後正斜著眼睛吹著跑到嘴邊的碎頭發，大概是餘光看見了她，笑了一下，沖著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端正一下表情，照常像是能活一千歲的活菩薩似的。

鄭遠連馬上低了頭，心裏想，她也想活一千歲，她也想穿繡金線的袍子，看她往後在後宮大顯身手，早晚的事兒。

皇後端莊地說了平身，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不過挺好聽。

接下來就是長達一上午的領導日常報告，皇後的催眠神音和一點意思都沒有的講話內容加起來，讓鄭遠連差點睡死過去，那聲音真跟一群蚊子在耳朵邊上嗡嗡似的，要說實質傷害倒真沒有，就是煩，單純的煩。

結束之際，皇後說了句，“跪安吧。”

說真的，這句話，就是到死，鄭遠連都忘不了，真是太美妙動聽了。

眾人重新下跪高呼“千歲”。

臨走，皇後突然沖鄭遠連一指，“你。”鄭遠連明明白白地看見了，就是沖她指，可是皇後笑了笑，指頭稍微偏了那麽一點，偏到了衛秀女的身上，說了句，“衛大人家的千金當真貌美無雙。”

被誇的衛秀女回去後一整天都笑瞇瞇的，那張血盆大口合不攏了似的。

第二天，衛秀女因為驚了在自己宮裏養胎不見人的貴妃被掌嘴逐出了宮門。

鄭遠連翻了個白眼兒，坐在房間裏兩個杯子輪換著倒水玩兒，皇後這招兒妙啊，借刀趕人，把最好看的的秀女弄出去，連皇上的面兒都見不上。就是可能眼睛不大好使，鄭遠連照了照鏡子，論起好看誰能比過她？笑話，皇後那個眼瞎的主兒。

皇後和不出門的貴妃眼瞎不代表別人也瞎，鄭遠連沒少被給小鞋穿，秀女大都看她不順眼，今天說你偷了我的鐲子，明天說你動了我的藥。

偷鐲子？

不存在的。來給你看看我鞋子上的珍珠，這麽一顆就頂你八十個鐲子。

動了藥？

這個……還真沒什麽辦法解釋。

鄭遠連同志正想著法子呢，人群中出現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我看見了，那藥是你自己倒的。”

她一回頭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個善意的笑，說實話，她被嚇了一大跳，這姑娘還真是……一身正氣。

一身正氣的姑娘後來笑出來了兩個小酒窩，拍著她的肩膀說：“不用謝我，我們人都應該善良才對嘛。”

還別說，這個姑娘長得就很善良。

皇上估計也是這麽想的，大選那天他彎著瞇瞇眼說：“既然你長得這麽善良，那就封你為傻妃吧。”

在內務府的極力勸誡下，這個善良的姑娘最終被封為了“良妃”。

那天，決心走上宮鬥之路步步攀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鄭遠連第一次動搖了。

這……他媽，這個瞇瞇眼的老頭子是個什麽鬼啊！

她為什麽要為了這麽個老頭子和成千上萬的美女撕來撕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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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瞇眼見到鄭遠連的第一句話是，“鄭秀女長得如此美麗，不如就叫美妃吧。”

鄭遠連高呼：陛下三思。

皇上三思過後，一拍手，“既然你叫遠連，那不如就封你為圓妃吧。”

皇後在一邊端著架子輕聲咳嗽了一聲，皇上看了他一眼，這才沒繼續說話，皇後一字一句都拿捏著端莊的調子，“蓮妃此號，甚好。”

於是鄭遠連成了蓮妃。

闔宮妃嬪，就只有蓮妃一個是皇後親自賜號，她為此還頗有些氣悶。被皇上賜號的茶妃來她這兒嗑瓜子兒的時候還安慰她，“你可知足吧，聽說這皇後還在閨中時候就是京城聞名的才女了，有她賜號，這是榮幸。”

蓮妃琢磨了一下，也是，總比皇上因為正喝著一杯茶而被賜名的茶妃好太多了。

後宮的女人沒什麽業餘愛好，一群人除了撕逼也就是閑著沒事兒磕嗑瓜子兒，餵餵魚。蓮妃和一眾妃嬪們聚眾磕了小半月的瓜子兒終於上火了，一嘴燎泡，吃個飯都得呲牙咧嘴，反正嗑瓜子兒是沒心情了，她只能帶著人去了河邊上餵魚。

一條小魚一張嘴兩只眼睛沒有腿，兩條小魚兩張嘴四只眼睛沒有腿，三條小魚三張嘴……

“八只眼睛沒有腿。”鄭遠連被這聲音嚇了一大跳，回頭正看見皇後笑嘻嘻地看著她。

今天皇後的頭上沒有戴三斤重的首飾，她的表情也輕快了不少。

鄭遠連側身輕喊：皇後萬福。

皇後沒讓她起來，盯著她手裏盛魚食兒的小金匣子看了一會兒，過去接過了魚食兒，順手扶了她一把，當是讓她平身。

盛魚食兒的匣子被皇後倒過來一控，一滿匣子魚食兒一下子全撒進了池子裏，見了底兒，鄭遠連站在一邊看，沒明白皇後什麽意思。皇後撒完魚食兒回頭沖鄭遠連笑了一下，“這個匣子本宮甚是喜歡。”

鄭遠連趕緊說：“本就想送給皇後。”

皇後滿意而又端莊地點了點頭，又說：“聽說鞋子上綴珍珠挺好看的啊？可惜本宮沒有那樣的……”

沒等皇後說完，鄭遠連趕緊說：“臣妾正有一雙這樣兒的鞋子，早想著給您送過去來著。”

皇後又滿意地點點頭。

說完就扶著一邊那個大宮女的手轉身走了，路過福身恭送的鄭遠連時，輕飄飄地說了句：“高下相形，長短相傾，禍福相依，得失相並。”

鄭遠連琢磨了半天，楞是沒明白什麽意思。

不過她也沒時間繼續往下琢磨了，急匆匆的老太監一路尖著嗓子就跑到了她跟前兒，臨住腳的時候還絆了一下，鄭遠連習慣性地順手一扶，“哎呦您慢點。”

話說出口她才想起來失了規矩，不過她馬上就在心裏罵了一聲兒：規矩屁，早晚混出頭了，那時候我就是規矩。

老太監倒是感動的心肝兒顫，說話也放柔和了不少，“蓮妃娘娘，貴妃娘娘請您去一趟永壽宮。”

鄭遠連撇了撇嘴，那個大肚子貴妃？

她跟在老太監身後悄聲問：“牟公公，貴妃娘娘叫我去是為了什麽事兒啊？”

牟公公放慢了步子，低聲說：“您啊，您小心著吧，貴妃娘娘的孩子……沒了。”

永壽宮裏站了滿殿的妃嬪，地上還跪著幾個人，貴妃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皇後還是剛才那副餵魚的打扮，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趁人不註意，悄悄地打了個哈欠。

看來皇後剛才那是在來貴妃殿的路上啊。

鄭遠連一進門，滿殿的人都齊刷刷地看著她，貴妃聲如洪鐘地喊了一聲：“賤人還不跪下。”

鄭遠連沒琢磨出來自己怎麽成了賤人，遲遲沒動彈，跟在他後邊的牟公公偷摸踹了她一下，她才砰的一下跪在了地上，那個聲音簡直感天動地，驚了一殿的人，鄭遠連趕緊趁著這個熱乎勁兒大喊冤枉。

皇後在一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皇上趕著這場大戲的高潮部分進了門，剛坐到床邊上，貴妃就撲進了他懷裏嚶嚶嚶地哭了起來，活生生就是一個梨花帶雨的委屈美人兒啊。

鄭遠連低著頭琢磨，這貴妃怕是要下手了。聽她剛才那底氣十足的聲音，怎麽著也不像是個剛剛痛失愛子的嬌弱美人啊，肯定是蔫兒著壞呢。

皇後輕聲咳了一聲兒，說：“貴妃身子向來強健，只喝了你送來的蓮子羹就突然滑胎，你竟還要喊冤嗎？”

“臣妾……冤枉。”鄭遠連還是跪在地上喊冤，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皇後坐在位子上面無表情也沒打算說話。

貴妃窩在皇上懷裏越哭越厲害。

皇上被這聲音弄得心煩，突然拿起一邊桌子上的香爐沖鄭遠連扔了過來，鄭遠連原本想躲，晃了晃身子，最後還是定在了原地，香爐一下子撞上了她的額頭再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回響著金屬特有的嗡鳴。

她擡頭看著皇上，額角順著流下了一行血，蹙著眉頭擡著下巴，眼睛裏蒙了一層水汽，突然揚了揚嘴角，笑得妖艷，“皇上。臣妾，冤枉。”

皇上看著鄭遠連，心跳了一下，這麽看來，宮裏最美的貴妃也比不過這個蓮妃好看了。

鄭遠連低下頭，額頭突突的疼，她忍不住在心裏罵：死胖子瞇瞇眼老男人，最後沒得罵了又補了一句，死胖子。

皇上一呆。

有門兒。

鄭遠連低著頭組織好語言，趕緊乘勝追擊，正要再說話，那良妃就哭著撲了出來，聲淚俱下地喊：“鄭姐姐很善良，她是無辜的！”

鄭遠連嘆了口氣，媽的豬隊友。

皇上本來消下去的氣焰又被良妃給哭躥出來了，“你倒是說說，她怎麽就善良無辜了？”

良妃一下子沒了話說，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鄭遠連嘆了口氣，掛著眼淚說：“臣妾依稀記得，當時那碗蓮子羹是分了兩盅，送到門口的時候，被皇後拿走了一盅。”

皇後在主位上不做聲。

鄭遠連盯著她，我那個金匣子可還在你屁股後邊放著呢，你不說話算個什麽事兒！可算知道皇後最後那個“得失相並”是什麽意思了，原來這兒等著呢，有得必有失，破財消災。

端莊的皇後終於說話了，“臣妾依稀記得是吃過一盅蓮子羹，不過是不是蓮妃的就不得而知了。”

皇後的大宮女文蓀在聽完這句話之後馬上跪到了地上，“啟稟皇上皇後，蓮妃娘娘把蓮子羹送至門口的時候，確實被奴婢隨意挑走了一盅，皇後那碗並無任何不妥。”

皇上瞇了瞇本來就瞇著的瞇瞇眼，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宮女，“你說！”

“皇上，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接了食盒直接放進了花廳裏，中間沒經過任何人了！”宮女哭著喊著。

“奴婢依稀記得臨走時候仿佛見到了瑾貴人。”文蓀跪在地上條理清楚地說。

皇後偷偷扣著身後的小金匣子，文蓀幾乎是剛說完話，外邊就有個聲音喊了起來，“不好了，鐘粹宮瑾貴人上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是好作者，文也是好文。

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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