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記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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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也沒藏多久,轉而靠在她懷裏嘆氣。“是初璇。他問我為什麽你會願意就守著我一個人。”

“我喜歡你唄,這有什麽好問的。”

於簫臉一紅,這種話她怎麽像喝白開水一樣隨便說啊。“那我又不好就這麽回他啊。”他將江初璇跟嚴琬峋兩人的事簡要地提了提,“阿梁,你說怎麽辦嘛。”

“江家比起嚴家地位尊貴不少,他有什麽好避諱的,不如意了回京來就是了,那姓嚴的還不得過來求他。”

於簫雖然知道她話說得不錯,可總覺得哪裏不妥,也不問她了。

“大,大少,不好了。”這一日,嚴琬峋一出衙門就差點撞上從嚴家趕來的侍衛。“怎麽了?”

“今天劉家送了兩個男子過來,少正君他,他……”

“吞吞吐吐的做什麽。”

“少,少正君他不僅將人送了回去,還另外買了兩個一並送去了劉家。劉夫人跟劉正君鬧起來了,劉夫人磕斷了門牙,少正君又親自去了劉家一趟,說,說——”那侍衛瞥了瞥她身後的衙役,咽了口口水,沒敢開口。

嚴琬峋正要問,身後幾人鄙夷的對話卻很快飄進了耳畔。

“哎,你們聽說了沒有,我們縣令大人的夫君可是去劉府大鬧了一把。”

“怎麽會沒聽說,不是還說什麽這輩子除了他誰也別想娶嘛。嘖嘖,沒想到原來咱們縣令大人家裏養了這麽只公老虎啊,真是倒黴。”

“倒黴可不見得吧,你不知道了吧,這江家可是安遠侯,嚴家得罪不得不說,就不知道我們大人那狀元之位怎麽得來的了。”

嚴琬峋臉色瞬間黑了下來,劉家的事情她還能當笑話聽,他在外示威她也可以忍,可是最後那一句卻著實傷了自尊。

那侍衛瑟縮地往旁邊退了兩步。真是壞事傳千裏啊,她家少正君剛剛回院子,大家怎麽就都知道了。

嚴琬峋繃著臉回到家,心裏火氣越來越高,可偏偏在房門口卻踱來踱去躊躇著不進去。江嚴兩家的聯姻是她跟聖上商量好的,也是將來她們嚴家的助力。兩人相處了好幾個月,她一直以為這人性子算得上軟和,沒想到竟然如此烈性。萬一,這一個不好他跑回娘家,兩家自此有了嫌隙那該怎麽辦?

她火氣壓不下來,一時也拿不定主意。那頭,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裏打開。她擡起頭,江初璇對上她的目光,兩人皆是一楞。嚴琬峋掃到他手中的包袱,皺著眉頭問:“你這是要幹什麽?”

“三朝回門,現在三個月都過了,你不陪我回去,我一個人回去。”他說完就要往外走,嚴琬峋趕忙攔住他,“璇兒,我們不是說好了?等回頭三年調任的時候再去看岳母岳父嗎?”

“我改主意了不行嗎?”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刁蠻不講理的樣子,一時竟不知道怎麽回。嚴琬峋眉頭蹙得更緊了,一把拽過他的手臂。江初璇掙紮著可到底力氣沒她大,半拖半拉地就被人拉進屋。

嚴琬峋松開手,關上門,一回頭就見江初璇揉著手腕委委屈屈地紅了眼睛,那模樣怎麽看都像是她在欺負人。她頭疼地揉揉額頭,心裏頭的火氣稍稍下來了一點,“璇兒,你到底怎麽了?”她原來溫柔可人的夫君呢?!

江初璇別過頭不理她,嚴琬峋想了想解釋道:“劉家送人我也不知道的,你送回去我自是沒意見,可是——”她話還沒說完,江初璇卻突然擡頭直直看著她,“那你現在知道了。”

“嗯?嗯。”

“那嚴府那兩個通房你打算怎麽辦?”

他咄咄逼人,嚴琬峋想到方才那一句攀附江家,眼中閃過一絲不快,卻到底還是妥協道:“……回頭我會寫信回去,讓人將他們送去莊子裏。”

這個回答她想他該是滿意了,卻不料江初璇瞪著眼睛竟是滿眼不可思議,“他們跟了你三年,你沒心的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終於有點忍不住了,語氣生硬起來,“那你要如何?說不許我娶外人的是你,如今我順著你的心意了,你卻——璇,璇兒?”誰知話說到一半,江初璇臉色發白,人一軟就朝她倒來。

“少正君初懷有孕,情緒不可起伏太大,大人還要多擔待著些。”

嚴琬峋讓人送走了大夫,這會兒心裏也沒多少火氣了,反而更多的是驚喜。她就說這人性子溫婉怎麽突然變了個人,原來是她們嚴家要有嫡孫了,她還真是該多擔待擔待。

她走到裏間,江初璇側躺在床上,面朝裏。嚴琬峋坐在床邊,把他翻正了身,滿臉喜色地看著他,“大夫說,你有身子了。”她本來以為他也會很高興,結果卻只是平淡地回了她三個字,“我知道。”

嚴琬峋一楞,突然心裏頭那滿滿的歡欣散得一幹二凈。“什麽時候知道的?”

“兩個月前。”

“為何……不告訴我?”

江初璇不說話,卻從枕頭底下拿出了一封信遞過去。“最後。”她狐疑地接過,視線順著他的話掃向信尾——

我想如果她當真喜歡你,就不會舍得你傷心。

嚴琬峋擡起頭,江初璇紅通通的雙眼期待地看著她。她沈默了好半響,才開口道:“……我可以做到。”只要江家永遠都屹立不倒。

下嫁(完)

“大,大少。”嚴琬峋送著那位當初跟自家夫君有過過節的劉夫人剛出酒樓,就見嚴家的下人站在門外,咧著嘴不尷不尬地朝她笑。“少正君說想,想吃酸梅。”

“……”

那劉夫人瞥了一眼,揶揄地對她道:“嚴大人娶了個身份比自己還高的,在家供著也夠累的吧。”嚴琬峋臉色僵了僵,那劉夫人湊近她小聲道,“哎,這俗話說嘛,家花不如野花香,嚴大人要是——草民定給您辦得妥妥的。”

嚴琬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面上卻帶著笑:“劉夫人當真愛開玩笑。”她糊弄了幾句,將人送走了,才轉頭黑著臉對那下人遷怒道:“想吃酸梅不會自己去買?問我還能給他變出來不成?!”

“那,那……”那下人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嚴琬峋一甩袖轉身就走,她趕忙跟上去,“大少,可酸梅……”

“閉嘴!”

自從上次答應了他之後,這男人就開始變本加厲,使性子不說,還經常來騷擾她,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裏——

唉……

***

“咦?我的梅子呢?”江初璇正躺在睡塌上,見她空手而回,一下子直起身。嚴琬峋看著他隆起的肚子,憋了一會兒回道:“讓下人去洗了。”他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下了塌從桌上拿了一張事先寫好紙遞過去。

嚴琬峋接過,掃了一眼。“這是什麽?”江初璇推著她坐下,極其嚴肅地站在她面前,“你以後的金科玉律。”

“……第一,不許在街上看別的男人?”

江初璇臉紅了紅,卻還是重重點著頭,“對,你要是敢,我就帶著孩子離家出走。”嚴琬峋擡起頭,他瞪著眼直直盯著她,趾高氣揚,偏偏整個人因為身孕圓了一圈,怎麽瞧怎麽搞笑。她心裏頭那一點憋悶突然不見了蹤影,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小祖宗,你能正常點嗎?”

她雙手環住他,江初璇一個沒站穩跌進她懷裏,伸手捶了她一下。“你什麽意思啊?”什麽小祖宗,他哪裏不正常了?!

嚴琬峋嘆了口氣,“我答應你的自然不會食言。”再說,他又不是時時刻刻跟著她,哪裏知道她看沒看別人?

***

嚴琬峋說她不會食言,倒確實有那麽點他期待中的妻主的樣子了。縱著他寵著他,他再任性她好像都不介意。第二年四月,他如願生了個女兒,嚴琬峋難得興奮了好幾天,一直在想取什麽名字好,結果跟他商量了半天,還是沒個主意,寫信回了嚴家打算讓嚴夫人出出主意。

他看著她歡喜的模樣,心裏頭也跟著高興起來。

只可惜還沒開心多久,他出月子的這一天,那女人卻帶了個少年回來,輕衫艷裝,明顯不是清白出身。

“哇——”

他楞楞地看著那男人,怎麽也回不過神來,直到懷裏自家丫頭被他勒得太緊哭了起來,他才反應過來。他看到那男人面上一閃而過的得意,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實在可笑得可以。他將孩子給了奶爹,轉身進了屋。

嚴琬峋給身旁的侍衛使了個眼色,看著那侍衛點點頭帶著那少年走了,這才跟著進了屋,果然就見江初璇拿了幾件衣服出來,打起了包裹。

“璇兒,你聽我說——”

“嚴琬峋,我要跟你和離。”

“……那孩子怎麽辦?”

江初璇手一頓,突然一把將手裏的衣服往她臉上扔,卻一句狠話也沒說出口,一屁股坐在床邊,眼淚撲撲往下滾。

嚴琬峋坐在他身邊將他摟進懷裏,“我沒要娶他。”她給他擦著眼淚,“那劉夫人你還記不記得?這人我老早想拿她了,只不過最近才找到證據,那男人就是其中之一,等事情結束了,我就把人送走。”

江初璇一楞,擡起頭:“既然這樣,為什麽非要帶回家?”

“自然是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才安心。”

“……那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你若是演得不逼真,別人瞧出來豈不打草驚蛇?”

“……”可是他當真很難過啊。

***

嚴琬峋確實說到做到,那劉家案子結束的當天晚上,那個男人就在府裏消失了。他問她那人去了哪裏,她毫不在意地說送給了個手下。他聽了,卻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麽。

在江南小縣裏過了算得上悠閑的兩年,嚴琬峋的任期滿了,江初璇等了好久終於又回了京城。本來,他還想回京跟娘親說說她的官職的,誰曉得,嚴琬峋卻是只帶他匆匆住了三天,竟然都沒去吏部就帶著他回了懷遠。

江初璇問她,她才說那官職早定了下來。既然如此他也省心,正好回去把嚴家那兩個通房也給料理了。

***

這一日嚴琬峋從外頭回來,沒走幾步,就見嚴琬竹擋在了她面前,滿臉揶揄地看著她。“你幹嘛?”

“大姐,你院裏今天可真夠熱鬧啊。”

“什麽意思?”

“聽說姐夫把你那兩個通房全部料理了,那兩個男人哭爹喊娘他都沒反應的。”嚴琬峋斜了她一眼,“跟你姐夫有什麽關系,是我同意的。”他這動作可真夠快的,回來才幾天?

嚴琬竹一臉同情地看著她,明顯不信這話。“大姐,我看要是你這次還是外放,幹脆別帶姐夫一起去了,逍遙一會兒是一會兒。”

嚴琬峋一楞,蹙了蹙眉。“亂說什麽。”不說其他,就說長房少君留下來伺候公婆確實應該,可是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把他留在家裏。

好吧,他是江家嫡子,她看得緊些也是正常。

***

江初璇沒通知她一聲就把她的人給送去了莊子上,他本來以為嚴琬峋至少會問上一句,可事實上她卻是只字未言。她不問,他也不想說,心裏頭卻悶悶的。

嚴琬峋自從回了嚴府之後就一直很忙,不是外出應酬,就是家中有訪客,除此之外,她就在書房裏不知道磨蹭什麽,都不陪陪他。只不過,她在忙正事,他不好打擾,便只讓下人偶爾給她送點點心去。

這一日,他身邊的小廝從書房回來,卻欲言又止地似乎有話要說,他問了好幾遍,那小廝才吞吞吐吐地道:“奴,奴剛才聽大少說,說要娶阮家的嫡公子。”

他一楞,卻不知為什麽再也沒了當初的激憤,反而心裏意外的特別冷靜。他在京城從來不曾聽過什麽阮家,他清清楚楚知道按照那女人的性子絕對不可能為了個比他身份還低的男人而惹他不快。

事實上,結果也確實如此,甚至在阮家出事後,她竟然像扔包袱一樣把阮儀扔去了楚家。他也終於明白了,對於這個女人而言他確實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因為——他姓江。

***

“嚴愛卿,鳳後前幾日與朕提起說是想招幾個少年進宮作伴,朕記得嚴家有位嫡子如今也已快及笄了吧。”

“……”

“嚴愛卿?”

“回皇上,小兒如今正是十四芳齡,不過近日偶感風寒,身子抱恙,怕是無法進宮。”

***

嚴琬峋低著頭走在南街上,一邊回想著方才覲見的情景,一邊就忍不住在嘆氣。聖上那意思哪裏是給鳳後解悶嘛,明明就是要給太女選正君。哎,唾手可得的機會她竟然就——

可偏偏當時一聽,就忍不住想到要是她一口應下了,她家那位只怕真的會給她一封和離書。而且說實話,真把寧兒送入皇家,她心裏總有些不忍,畢竟她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嚴相?嚴丞相。”

嚴琬峋正想著心事,冷不防聽到有人叫她,一擡頭就見一與她年紀相仿的女人揮手朝她走來,“嚴大人這是要去哪兒?怎的沒坐車?”

“回家去,只是趁著天氣好想著多走幾步路而已。”

“原來如此。唉,說起來方才正巧遇上幾個同僚說是要去那明月樓聽曲兒呢,我推了好久才脫身,她們也真是夠閑。還是嚴大人重情重義,這麽些年了,一直守著結發之夫。”

嚴琬峋楞了楞,笑道:“哪裏,連大人說笑了。”她隨口寒暄了幾句,又繼續往前走。

重情重義這個詞她倒是許久不曾聽到了,以前當縣令那會兒還經常有人這麽說,只不過那時話裏話外總帶著嘲笑和揶揄。

她家小祖宗肯定不知道,她當時其實心裏憋著不少氣,只不過那時他有孕在身,就算脾氣再不好也得忍。再後來,聽多了也就那麽幾句,她反而沒那麽在意了。

至於現在,她位高權重,岳家又是安遠侯府,就算還有人認為她一路平步青雲是靠個有背景的夫君也沒人敢當真惹上她。

不過,當真有人真心說她重情重義了,她卻莫名有些心虛。

***

嚴琬峋回了家,習慣性地先去尋自家夫君匯報一下行蹤,走到房裏卻發現人不在,問了下人才知道是找寧兒去了。她本來是想去書房的,想了想還是打算過去看看,她好像記得前幾天江初璇還說她家兒子最近心情不好?

嚴文寧的屋子門窗都開著,她從老遠就能從窗口看到他們父子倆的身影。穿過長廊,她正打算敲門提醒一下,耳畔卻傳來自家兒子天真無暇的問話聲:“爹,為什麽你說不想讓我找像娘一樣的?”

她臉色僵了一下,輕輕往後退了兩步。那頭江初璇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經年相處,也許她心裏當真有我,可對於你娘而言,永遠都有比我更重要的。如果,當初我不是江家嫡子;如果,如今江家早已頹敗,嚴家長房未必不會有庶子。”

“爹?”

“好了,不跟你說了,回頭爹肯定給你找個好人家行了吧。”

***

“你回來了怎麽都不讓人告訴我一聲?”

江初璇聽下人說嚴琬峋回來了,房裏見不到人,就找來了書房。他門也不敲,直接推門進來,就見她倚著窗,望著外頭難得地竟是在走神。他楞了楞,嚴琬峋已然回過神來,“跟寧兒談心談完了?”

“什麽談心,你家兒子急著讓我給他找下家呢。”江初璇走到她身前,拍拍她的手臂,“哎,不過說真的,你有沒有想過寧兒的婚事?”

嚴琬峋看了他一會兒,卻低頭握起他的右手,指尖在他手心裏來回輕動。他最近好像又胖了些,肉嘟嘟的,捏著也舒服。“想過了。”

“說來聽聽。”

“我有個學生,姓蔣,你見過的。”

江初璇哦了一聲,歪頭想了想,“可是我聽你說她不是打算回家行商去嗎?寧兒嫁遠了我就見不著他了。”

“既然要行商在哪裏都是一樣的,養家罷了。她性子淡,對官場商場其實都沒有太大追求,當初來京參加春闈只是家中夙願而已。有嚴家撐腰,我又是她一字之師,寧兒過得想來會如意。”

江初璇楞了一下,被她握著的手掙紮著抽了出來。“你,你剛才在門外?”他確實是第一次跟她提,可是這女人談及兒女親事的時候總說要門當戶對的,更何況她這樣的人就是想把寧兒送進宮去他也不意外。

“你覺得不好嗎?”

“……”

嚴琬峋笑了笑,“嚴家自然有他姐姐們撐著,用不著他。”她擡起頭,伸手撫過他白皙的臉龐,“旋兒,你放心。”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她絕不會讓嚴家……讓江家輕易出事。

幽蘭有主(一)

江南臘月,白雪皚皚。華清院的石階上,一個三歲的男孩兒冰冰冷冷地坐著,一身素縞,手背不停地抹眼睛,抽泣著小聲地哭,小臉被凍得通通紅。

“公子啊,您跟奴進屋吧,要是凍壞了,老太君可得心疼壞了。”他身後的奶爹焦急地踱著腳,伸手就要去拉他。那孩子小小年紀卻倔得很,死命不肯走,嘴裏哭著道:“瓊兒要找爹爹,要爹爹!”

那奶爹眼中露出些許不忍,最後卻一狠心將他抱了起來。“小公子莫哭了,家主剛走,這,這,老太君也是沒法子啊。”他說著說著也跟著哽咽起來,耳畔的哭聲卻越來越響,在那一眼瞧不見盡頭的長廊上留了一路淒惻。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楚家西側門駛出,穿過幾無人跡的古朔街道,在那紛紛揚揚的大雪中,直奔城門而去。

“老太君,您,您當真打算把那孩子接回來?”

車廂裏,同是一身喪服的男子靠著車角閉眼小歇,細眉薄唇,微翹的眼角,無處不透著淩厲。他習慣性地轉了轉左手上的翡翠玉鐲,不急不緩回道:“瓊兒日後若是接手楚家,得有人幫他。”

“可是——”他身旁的公公猶豫了片刻,“可老太君,那到底是個外室之子,萬一這心思不純,到時豈不是給公子……”

“先養在身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雙目陡睜,目光犀利如刃,“若是條蛇,斬了便是。”更何況,他自然有法子讓他心悅臣服。

***

江南好些年不曾下過雪,這年年末楚家大夫人楚修卉過了頭七之後,天氣卻突然寒了起來,洋洋灑灑,一下就下了整整五天。

白楊鎮的一處小院裏,卻也跟著楚家上下一起穿起了白衣。大堂裏,羅氏正紅著眼眶不停抹淚,門外一八歲的男孩猶猶豫豫地探出半截身子:“爹。”他期期艾艾地喚了一聲,走到他身邊,搖著他的袖子。

羅氏拿著手帕擦了擦眼,“南兒,怎麽了?”

“爹,娘是不是再也不會來看我們了?”

“南兒……”

楚清南耷拉著腦袋,“去年隔壁的奶奶死的時候,孫姐姐也是這般打扮。剛才,奶爹說,說……”他吸了吸鼻子。羅氏將他一把抱住,摸著他的腦袋卻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那女人一聲不說就走了,留下他們孤兒寡夫日後究竟要如何過活啊!

“公子,公子,楚家,楚家來人了!”

羅氏正心傷難抑,耳邊卻突然響起了下人一聲突兀的高喊。他一楞,擡起眼,門外不知何時已然站著一個四旬男子,雖是一身素衣,卻難掩貴氣,只是周身散著冷意,讓人不敢直視。羅氏慌忙站起身來,張了張嘴卻猜不到他的身份,只好又抿上了。

那男人身邊的公公見狀,笑著提醒道:“羅公子,這位是我楚府的老太君。”

羅氏一楞,趕忙見禮道:“見過楚老太君。”

楚老太君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了楚清南身上,那孩子仰著頭,一雙透亮幹凈的雙眸直直地看著他,小巧的臉上長得幾乎找不到與楚修卉相像之處。他雙眸微瞇,羅氏下意識地擋在楚清南身前,將他往後拉。

楚老太君一笑,“羅公子,你我二人單獨談談吧。”

***

“南兒,你要乖乖的知不知道?要聽話知不知道?千萬……”

“爹?”

“羅公子,老太君在馬車上已然久候多時了。”羅氏臉色一僵,咬著唇擡起手,指尖快要觸到他臉頰時卻猛地一縮,無力地放了下來。

“爹?”

楚清南伸手想拽他的衣袖,羅氏卻對著候在一旁的公公點點頭,一轉身進了院子。南兒,別怪爹狠心,可是如果沒有楚家,沒有你娘,我要拿什麽養活你?養活自己?

砰的一聲,院門被狠狠關上。他楞楞地瞪著眼,一點也反應不過來。

“小公子,隨奴上馬車去吧。”

“……”

王公公見他不動幹脆上前來拉他,他腳步在走,頭卻還是側著,目光一直盯著那大雪紛紛中越顯模糊的院門。

***

馬車在白楊鎮上停了不過一個時辰又再次噠噠而行。車廂裏氣氛如來時般沈默。王公公看了眼那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撩著車簾往外張望卻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的男孩,心中暗嘆了一聲。

一擡眼,卻發現自家主子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心頭頓時一凜。楚老太君瞥了那孩子一眼,“南兒?”

楚清南肩一顫,沒回頭。

“你爹若沒你拖累,我便能替他再尋個好人家,一輩子吃穿不愁。”

“……”

“你娘一生清譽,你雖是我楚家血脈,終究不好認祖歸宗。你娘的字裏頭有個書字,以後就叫書南吧。”

幽蘭有主(二)

楚老太君並沒有把他直接帶進楚府,一個月後,府裏招下人,他和一批十來個孩子一起簽了賣身契。最後被送進華清院裏的除了他以外還是兩個五歲大的男孩,其中一個被賜名叫做錦琴的是楚家的家生子。而他雖然名義上是跟著楚老太君,實際上卻跟那兩個小廝一樣都是伺候楚清瓊的,只不過,他也許更像是個書童。

啪——

戒尺遲疑地落在那小小的手心很快浮起紅彤彤的印子。楚清瓊耷拉著小腦袋,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裏滾著。王公公見他這樣,哪裏還下得去手,忍不住看向在一旁安坐看著賬本的楚老太君。

楚老太君沒有擡眼,賬冊又翻過了一頁。“書南,把你的字帖給他看。”

他不動,楚老太君掀眼瞥他,他才猶猶豫豫地字帖移過去一些。楚清瓊小小瞄了一眼,扁著唇。

“瓊兒,你是我楚家一家之主,連個下人字都比你寫得好,你不覺得羞恥嗎?”

王公公嘆了口氣,端平了楚清瓊的左手,戒尺又啪啪落了兩下。他坐在旁邊,看著那孩子強忍著擦了擦眼淚,攤著被打紅的左手心,右手笨拙地拿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

為什麽姓楚就必須事事做好?他比他年長五歲,寫得好也是理所應當啊。

***

楚老太君把他接回來後沒多久就出了一次遠門,聽王公公說是要去北面的泗水城。這一日清晨,他洗漱完出來,就見庭院裏,那兩個小廝也不知哪裏弄來的竹蜻蜓,楚清瓊生疏地放在手心裏一轉,仰著頭看著那飛入高空的竹簽,滿臉都是羨慕的笑。

“公子,你看,我,奴就說很玩的吧。”

“嗯,錦琴你好厲害,懂得好多。”楚清瓊認認真真地誇著那小廝,蹲下身把那掉下來的竹蜻蜓又撿了起來,一轉身還想玩,卻突然之間瞧見他。他猛地瞪圓了眼,往後退了一步,那姿勢就像是隨時要逃跑,最後卻到底期期艾艾地走到他面前,小小聲地說:“書南哥哥,我功課還沒有做完,但是我保證會做的,就是,就是想玩一會兒……”

“……去玩吧。”

楚老太君三個月後才回到府裏,楚清瓊把功課都做完了,他還特地替著檢查了一遍,可也不知是哪個嚼舌根,竟然就把錦琴帶他玩鬧的事情說了出去。這一次,不是三下戒尺了事了,那孩子竟然被罰跪了祠堂,而楚老太君對此只說了四個字——玩物喪志。

錦琴本來惴惴不安以為會被罰,然而事實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楚老太君只把他叫過來說了兩句就此作罷。楚清瓊的功課越來越多,好像永遠做不完,沒人敢再慫恿他玩樂,那孩子自己也好像明白了什麽,安安靜靜地總是在屋裏。

他在楚府的第三年夏天,古朔天氣潮,從六月開始就一直下大雨。這一日,天色陰沈,傍晚時漫天都是轟隆隆的悶雷聲,只不過那雨卻一直到了半夜才將將下下來。電閃雷鳴,他睡在東廂房的外間裏,睜著眼睛睡不著。

吱呀一聲,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一條縫,他側過頭,就見楚清瓊小小的身影悄悄地鉆了進來。

“書南哥哥。”

“怎麽了?”

“你怕打雷嗎?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睡?”

“……錦琴不是在。”

“可是他也怕。”

他其實早就心軟了,正想答應,耳畔卻傳來了腳步聲。珠簾被撩開,楚老太君披著一件袍子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未施粉妝的臉,雷光映照下,越顯肅然。

那天,楚清瓊被獨自關在了屋子裏,其後很長一段時間,那孩子晚上睡覺一直都是一個人,外間再沒安排人守夜了。

***

“你有話要說?”

“我不明白,楚家並不是沒有嫡女。”為什麽非要把那麽大的責任全部讓一個孩子擔著。

楚老太君楞了楞,將手中的賬冊合上了,突然轉頭看他。“書南,你今年幾歲了?”

“十二歲。”

“哦,來楚家都有四年了。”楚老太君站起身,“你可知道私販官鹽該當何罪?”他楞了楞搖搖頭,楚老太君一笑,“女子貪心不足,更何況我剩下那兩個女兒只怕與她們大姐一樣早就牽扯其中——”他話音未落,外間砰地一聲突然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楚老太君挑了挑眉,沈著聲音道:“進來。”

外間靜了一秒,過了一會兒卻見錦琴撩著簾子進來,白著臉看著他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太君,是公子讓奴來回一聲賬目算完了,奴,奴不是有意在外——”

楚老太君目光冰冷地看著他,錦琴後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王公公,去把瓊兒叫來。”

“這……”

“去。”

“……是。”

他一開始還不知道那公公為何那般遲疑,很快,楚清瓊就狐疑地進了屋,他們兩人在屋裏站了許久,錦琴面上越發忐忑,外頭卻有個管家送來了一碗藥。

“你們兩個要記住,人這一張口除非封牢了否則什麽話都漏得出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話中意味,楚清瓊卻猛地跪到錦琴身旁。“祖父,求您饒他一次吧!我與他相處多年,錦琴對我忠心,定不會背主。”

錦琴面色一僵,楚老太君擡著眉,聲音冷然。“瓊兒,祖父留他至今就是要告訴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端起那碗藥,竟然遞到了他面前,“書南,你餵他喝。”

他一怔,瞪大眼,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顫著手不敢接。

“既然你不願,那瓊兒——”

“我!我來……”

***

那碗藥其實只是個幌子,錦琴最後嚇得半死卻被直接送到了三房那裏。自此之後,楚清瓊不負眾望,越來越像他祖父,動作眼神,一舉一動至少在旁人看來已是無可挑剔。

可他,卻終究接受不了,如果那天當真是啞藥,那就意味著他害了一個不過才九歲的孩子一生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在想他為什麽要來楚家?為什麽爹爹要把他送進楚家?他不想認祖歸宗,不想衣食無憂,他只想回白楊鎮,想……回家。

幽蘭有主(三)

楚清瓊十歲開始跟著他祖父東奔西跑,而他則跟著王公公管起了府裏的大小事。楚清瓊十三歲那年,楚老太君身子漸漸敗壞,那孩子開始畫起濃艷的妝容正式接手了楚家的生意,當初初遇時那天真可愛的樣子徹底見不著了。

他總覺得像楚老太君那般性子的人命也應該很硬,卻沒想到這麽一拖也只拖了不過兩年。當時府裏那位秦大夫說只有一月的期限時,而楚清瓊正在懷遠,也不知趕不趕得回來。

***

“書南。”楚老太君沈沈睡了一覺醒來,見他在旁,顫著伸出了手。那一聲喚雖然沈悶平日裏那冷然卻是一點不少。書南走到他身邊扶著他坐了起來。“瓊兒可回來了?”

“家主還未歸,昨天下人剛剛派出去,想來還要再過幾日。”

“哦,原來才過了一日啊。睡得久了,腦子不靈便了。”他低低咳了幾句,書南替他順著氣。楚老太君擺擺袖,指了指屋裏那抽屜,“去,去把裏頭的木箱拿出來。”

書南點點頭。楚老太君卻沒有接過他遞來的東西,只是將那盒蓋打開,裏面玉器珠飾零零碎碎擺了許多。“這是……我給你的嫁妝,也算是楚家對你的補償。”

書南一怔,端著那木箱許久卻開口問道:“老太君當真覺得虧欠嗎?”楚老太君楞了楞,渾濁的雙目微瞇,上下打量他,眼中泛起些許冷意。“這是何意?”

書南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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