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雨欲來風滿樓(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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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瓊從衙門回來後,就與楚修文和楚修遠關起門來談了足足一個時辰。第二天,楚修遠的正君李氏帶著一雙兒女回了娘家。吳氏不願走,最後只讓人將年僅三歲的楚清嫻送去了吳家。

黎榕果然生了禁戒之心,再見時只說拿不出那麽多現銀實在是可惜。楚清瓊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只與她隨意寒暄了幾句便出了醉霄樓。只是剛到門口,方才在裏頭的不適一下全部爆發了出來,憋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他捂著嘴撐著墻頭就幹嘔起來。跟在他身後的宗總管嚇了一跳,著急問道:“家主,您這是——”

“無事。”楚清瓊揮揮袖,掏出帕子抹了抹嘴,胃裏卻還是一陣陣地難受。他本來以為不過是預料之中,至少還能鎮定自若地面對,卻不想臨到時候才發現太過高估自己。嚴琬峋那句警告一直在耳邊打轉,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夜整夜念著唐歡,總想她快些回來。

書南把賣身契還給了秋蘭,本意卻是想讓他避開楚家這一次的禍事。可秋蘭這麽些時日跟著東奔西跑,隱隱有了猜測,楚清瓊放他自由讓他從心裏感激,無論如何也想跟著回去。

楚清瓊回到府裏的時候,書南早已在書房等著了。他一見人,先是一楞,緊接著眉頭就皺了起來。“你回來做什麽?”

“奴聽說二少出事了,奴……”書南想盡可能像往常一樣毫無波瀾地把話說完,可偏偏語速卻越來越快,說了半句才意識到。話音戛然而止,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奴想見她一面。”

那聲音很低,一句話說得極為壓抑。楚清瓊看著他,腦中卻不禁浮現出在唐歡面前的自己,“……好,我來安排。”可他卻遠比書南幸運許多,至少,他和唐歡之前從來沒有那麽多的顧慮。

楚清瓊派人去詢問嚴琬峋一聲,嚴琬峋本來不想答應,畢竟之前她放楚清瓊那完全是看在唐歡的面上有意提醒他,可這再一再二的未免得寸進尺。誰想到她家那位小祖宗一聽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她,直接一錘定音。

楚清瓊帶著書南出了府門,卻意外地見到了程卿,依舊是獨自一人躊躇著不敢敲門卻執著等在門外。“程公子。”他那天該是說得很清楚了,卻沒想到這人倒是意外固執。

程卿揪著衣袖,糾結了一會兒才走上前來。“我,我想過了,”他小聲開了口,低著頭拿頭頂對著他,“我可不可以見見她?”他和楚清薇確實不過幾面之緣而已,會定親也不過是場意外沒錯,可對她,他自問雖談不上喜歡卻著實挺有好感。更何況,那人如今在獄裏,聽楚清瓊的話也不知究竟結果如何,他再如何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楚清瓊瞥了書南一眼,掃過他藏在袖子下緊握的左手,想了想,還是應了程卿的要求:“好。”

***

楚清薇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她雖是楚家的嫡長女,卻因為楚老太君把所有責任全部壓到了楚清瓊身上,楚修文又不讓她插手生意,所以在她眼裏,楚家永遠都會是古朔最富庶之首,如之前三代一樣繼續延續。就是到現在身處牢獄,她也依舊無甚所謂,只等著楚清瓊那所謂辦法。

牢獄暗無天日,她那一間有扇高高的鐵窗,還能知道天亮。她平日裏吃喝玩樂慣了如今一整天關在一處卻是無聊得很,一下子腦子裏無意識地冒出許多來,想著想著就想到她那婚事定在年末,這麽算來卻是沒幾個月就到了——日子這麽晃一晃還真是夠快的。

她心裏正感慨著,耳畔卻在此時傳來腳步聲。她豎著耳朵,那淩亂的步伐裏有一人的步子卻特別清晰,邁得小卻走得特別急。她旁邊沒關著人,那聲音越來越近,明顯是湊著她來的。

她大堂兄的步子一向沈穩明顯不是,難道是她爹?

楚清薇一楞,手一撐站起身來,走了幾步透過那欄桿縫隙往外望。順著光線眼中映入三個男子有些模糊的身影,後面兩個只能看得清下擺,唯有前面那個少年卻突兀地迎著陽光,露出那一臉焦色,恰恰就撞進她雙眸中。

楚清薇一下驚訝地睜大眼。“程……卿?”她方才還念叨著呢,結果他竟然真的出現在了眼前。她怔怔回不過神,心裏一時不知是什麽滋味,目光卻無意識隨著他匆匆走進而緩緩下移,那柔弱嬌小的身影比起任何時候都要清晰,讓她眼裏一瞬竟再也裝不下其他。“你,怎麽來了?”

“我聽說……你大堂兄說你……”程卿本來還僅僅只是擔心,這會兒見到了真人卻各色/情緒一下湧了上來,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起來。楚清薇見狀,一下有點沒轍。她慌忙探出手想給他擦擦眼淚,一低頭掃過自個兒的袖子才想起自己好幾日沒換衣服了,尷尬地又縮了回去,“你別哭,我大堂兄那是嚇你的,我沒事的,你別哭嘛。”

她急著安慰他,目光自從見到程卿的那一刻開始就不曾從他身上移開,自然也沒有看到心心念念了那麽些年的人就站在暗影裏,腳步卻再也沒能邁動一步。

對於楚清薇來言,書南從來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可以想象任何人會在這個時候來看她,卻從未想過書南會來,她們兩個的過往一直都像是個夢,夢醒了除了苦澀失望,卻什麽也沒能留下。

***

書南從頭到尾終究沒有去見她。

楚清瓊帶著兩人出了衙門的時候,嚴琬峋正給江初璇做苦力揉著小腿。江初璇被她揉捏得舒服,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拉了拉被子隨口問了一句:“你剛才出去幹嘛了?”

“還不是你管著的男人準備給我使絆子嘛——”嚴琬峋正打算繼續往下說,江初璇卻閉起了眼呼吸愈漸平穩起來。嚴琬峋無語地瞥了他一眼,這人真是,她這個做妻主的正在說話呢,他就這麽不感興趣?抱怨歸抱怨,手上的動作卻是習慣性地又柔了幾分。

事實上,倒不是阮儀要給她使絆子。方才探子來報,阮儀身邊陪嫁的小廝去了一趟金源客棧。她猜該是阮棠秋想讓阮儀來探探她抓楚清薇的目的吧。只可惜,阮儀卻是避她不及。

其實,原本按照計劃,中間該是沒有楚清薇那一環的,只不過蘇善幸上書徹查會川的時間卻比起她們約定得要晚了一些。她怕三王爺見她遲遲不動手難免起疑,這才隨意尋了個借口抓了楚清薇,順便也是給楚家提個醒。

***

九月中旬,貪汙案基本塵埃落定,然而牽扯之人卻不僅於此。會川往年賬冊中鹽稅這塊不清不楚,九月末,蘇善幸查出會川知府參與私販官鹽。聖上大怒,派蘇善幸三下江南,這一次矛頭終於直指楚家。

這一日,帝都大雨傾盆,黑雲低沈,豆大的雨滴聲不絕於耳。

禦書房裏,蕭茹盡沈著臉坐在桌前,攤著的奏折批了一半,朱筆擱在墨臺上,沈著臉看著底下跪著的唐喻。過了半響,冷著聲道:“你這是要給朕演苦肉計?”

“臣不敢。”唐喻平聲回道,“小妹在家父面前曾發過誓今生只娶一人,臣自知替楚家求情乃是徇私,卻不願見自家小妹孤獨一生,但求皇上法外開恩。”

唐喻低著頭,從她這個角度俯視而下,卻很容易就能看到她面無血色的面容。蕭茹盡不說話,唐喻就跪得筆直亦是沈默對峙,只不過若是仔細聽她說話能明顯察覺那氣息有些不穩。蕭茹盡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良久終是道:“罷了,你隨行一同去吧。”

唐喻大松了一口氣,“謝皇上不殺之恩。”她雙手伏地,正想磕頭。蕭茹盡卻給站在一旁伺候的吳嬤嬤使了眼色。吳嬤嬤點了點頭,腳趕腳地走過去,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大少快起來,這都跪了半個時辰了,等會兒讓太醫來瞧上一瞧吧。”

唐喻一頓,撐著她吃力地站起身,卻搖頭對蕭茹盡笑道:“臣無礙,多謝皇上厚待。”她站直了身子,除了臉色慘白外,面上倒還真是看不出什麽異樣。蕭茹盡揮揮袖讓她下去了。

吳嬤嬤帶著唐喻出了禦書房,本來還想送上一段路的,唐喻卻停了步子。“吳嬤嬤進去吧,皇上身邊缺不得嬤嬤伺候。”

“這……”

“我也不是第一次進宮來了,這路總還是認得的,嬤嬤放心。”她打趣了一句,態度卻堅決。吳嬤嬤見狀沒再推辭,轉身進了屋。

唐喻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望著長廊外風雨飄搖的陰冷,嘴邊抑制不住地低咳了幾聲。她大呼了一口氣,才撐著墻步子蹣跚地緩慢往前挪。

起初,她還只是右手撐著,不一會兒卻是整條手臂貼著墻在拖,還沒有走過半條長廊,她右手卻越縮越緊,顫抖著揪起了胸口的衣服,不住大口大口地吸氣。她消瘦的白影沿著墻壁緩緩滑下,緊接著整個人就痛苦地蜷縮在一起。

秋風陣陣呼嘯而過,天地間一瞬只剩那驟雨劈劈啪啪地往下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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