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床冷被夜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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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瓊從三歲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睡的。他到現在還記得五歲那年,那天雷鳴大雨交錯,他一個人悶在被子怕得實在不行,赤著腳跑出去找祖父想跟他一起睡,結果卻只得到了兩個字——忍著。他哭鬧不休,祖父便直接讓人把他扔進了屋裏,鎖起了門。至此之後,他便再沒有在祖父面前哭過。

這麽些年了,他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就是再來一次電閃雷鳴也驚不到他半分。可那人不過陪了他三個月多點的時間,如今,身邊沒有她熟悉的味道,他竟然有些失眠。

窗子關的嚴實,屋裏漆黑一片。楚清瓊躺在床上,雙目直直地望著床頂,過了一會兒,他側過身,左手緩緩摸著身旁那本該溫暖得令他心安如今卻冰冷的被褥。

白天的時候他先跑了一次鹽運司,也沒空想她,晚上獨自一個人安靜下來了,腦子裏卻突然一遍遍地浮現出她的身影來。若是往常的這個時候,她們該是一番纏綿後,她將他抱在懷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說著閑話。

寒床冷被夜寂寥。他早上還嫌她寫酸詩呢,這會兒卻終於是感同身受了一回。他現在特別想聽聽她的聲音,偏生那人卻不在。

這麽想著,忍不住就嘆了口氣。他估計著自己也睡不著了,幹脆撐著身子坐起來。撩著簾幕下了床,楚清瓊披了件外衣,摸索著點了燈。屋裏燒著炭火,他雙手雙腳卻還是冷,若是在楚府,他還有唐歡這個大暖爐,如今卻只能自個兒搓搓手取個暖。

楚清瓊走到書桌前,將唐歡那封被小心翼翼藏在抽屜裏的信拿了出來。他展開信紙來回看了三四遍,突然有些埋怨起來,她怎麽就寫得這麽短,十四個字一眼掃過就到了頭,也不知道多寫一些,便不是關於她,關於楚家也好,他至少可以多消磨些時間啊。

他將信紙疊好了又放回去,鋪了一張宣紙,拿著筆打算給她回上一封。他落了筆,幾句就寫了他有好好在吃飯,藥也一頓不落的,他會盡快早些回來,還有——

還有,她最好天天能給他寫上一封。還有,他很想她,想得晚上都睡不著覺,她是不是對他也是一樣掛念?只是筆尖一頓,後面那些直白的話他到底是一個字也沒能落下。

雙頰微微有些燙,忍不住就先自我唾棄了一番。他是她明媒正娶的男人,根本用不著這些後院裏頭討寵的手段,撒嬌什麽的……他才,才不屑於用。

他一下覺得之前寫的左看右看都別扭,將紙揉成一團就扔在一邊,打算重新再寫。只是,無論他之後怎麽落筆,總不像是正常家書更像是情書。反反覆覆扔了好幾張,卻還是沒能整出一封滿意的來。

唐歡並不知道楚清瓊為了給她回一封信懊惱了大半夜才算收了手。她給他寄信去的時候,就一直很期待他的回信。在古朔度日如年地熬到了二月中旬,終於是收到了他的家書,只可惜打開一看,上頭就寫了平平淡淡的四個字——一切安好。

唐歡一下有些失望,轉念一想,就字數來說她也不過就那麽一行,他回了四個字也算……很正常。

初見時,她一直以為他是那種極為善談的男子,如今才發現他其實與她相處時總略顯笨拙,除非是早就想好要開口的,否則每每起了一個話題說上幾句後面就不知怎麽繼續下去了。所以,平日裏,一向是她說得多些。

更何況,聊勝於無嘛。

***

楚家最近因為楚清薇的婚事熱鬧了不少,阮氏的煙雨院裏,吳氏鎮日就拉著楚修遠的正君李氏一起,三個男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一年後的親事。看那模樣,是不把這婚事辦成古朔最風風光光的一場誓不罷休了。不過,也幸好有了這麽一樁意外,阮氏最近倒是有事可做了。

這一日,唐歡從書院回來,途徑茗品茶樓的時候,半路卻被楚清薇給截了個正著。“清薇,你怎麽——”

楚清薇卻根本沒給她問的機會,只是拉著她就往茶樓裏去。唐歡來過這裏,茶樓裏的小二卻是認得她,不過這一次見了人只是微微詫異後並沒有上前招呼,任由她被楚清薇直接拽著上了二樓。

陸千遙走的時候,是特地跟茶樓的顧掌櫃囑咐過一句的,日後見了唐歡,除非人家先打招呼,否則便做不相熟。那小二這才沒有上前。

兩人坐定,楚清薇卻一反方才攔人的焦急模樣,擡頭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似乎有點難以啟齒,最後幹脆悶頭喝起茶也不說話。唐歡等一會兒,先開了口。“清薇,你這麽急匆匆的,可是找我有事?”

楚清薇默了默,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嫂子,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什麽不太好?”

“就是,就是那婚事。”那天,楚清瓊走的時候,她其實就已經心灰意冷了,後來,唐歡又把那簪子還給了她,這無疑於是直接給她捅了一刀,書南對她毫無情義這一點她終於是避無可避地認識到了,所以才會萬念俱灰間一時沖動應下了程家的婚事。只是,後來想想,突然覺得自己也挺過分的,她一時半會兒忘不了別人,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娶了人家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她猶豫卻不好意思讓她爹娘知道,一下子也沒人商量,煩躁了好幾天實在是尋不到合適的人說心事,才來找唐歡的。

唐歡倒是一下猜出她話中意味來,想了想,笑著道:“其實,當初我也不喜歡你大堂兄的。”

楚清薇一楞,驚訝地瞪大眼,“可嫂子你成親那天不是明明——”唐歡笑而不答,楚清薇目光一下變成了崇敬佩服,睜眼說瞎話,還是那麽肉麻的話,竟還讓人信以為真,她這嫂子可真夠能耐的。

唐歡頓了頓,繼續道:“清薇,且不說兩家婚事已經定下,你出爾反爾失信於人,總也為人詬病。”她才說了半句話,楚清薇就耷拉著腦袋已經妥協了。“我知道的。”她要是敢丟楚家的臉,她娘非把她打死不可。

“你心裏明白便好。而且,兩人相處時間久了,沒什麽深仇大恨的,總有情意。你若是覺得對不起他,便多放些心思,待他好些也就是了。”

“……嗯。”木已成舟,其實楚清薇知道自己再多想也無用,只是有人勸上她一句,她心裏就更能接受些。她沒再繼續糾纏,突然抓了抓頭發,臉上有點紅,又說起了另一樁其實更重要的事,“那嫂子,你說,你說要是我,我這個時候把他約出來是不是不太好?”

兩家定了親,照例來說男女雙方都不好再見面了,男子則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在家待嫁的。只不過,唐歡認識的人大多都不怎麽避諱,連著她也覺得可有可無,“如今先相處起來倒也不錯的。你尋個理由便是了。”

“其實,咳,我看了庚帖,程卿三月初五正好是生辰,我想著是帶他出去走走,還是送點東西過去。嫂子,你覺得哪個比較好?”楚清薇期盼地看著唐歡,唐歡楞一下,卻突然問道:“那你可知清瓊的生辰?”她們成親到現在都三個月了,她竟然到現在都不知道,也沒意識到!

“大堂兄?哦,他該是九月中旬了吧。”

***

楚清瓊從運鹽司出來,那耀眼的光暈正面直射而來,刺得他瞬間瞇起眼,他擡起頭望著那薄雲浮動的湛藍天空,好心情地勾起了唇。書南在外面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終於見到他的身影,趕緊迎了過去。

“家主?”

“嗯。”楚清瓊朝他一笑,那表情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松一些,“走吧,我們今天就回家去。”書南知道他事情該是辦成了,點點頭。只是扶著他正要上馬車,身後卻有人急急跟了出來。“清瓊!”

楚清瓊眼神微動,轉過頭,“原來是舅母啊。”他朝阮棠秋點了點頭,“舅母是何時來這懷遠的?這麽些天清瓊四處走動倒是都未曾見到您嘛。”

楚清瓊對於她而言是親侄兒,照理來說,她作為舅母不管怎樣就是面上功夫也不該怠慢了他。阮棠秋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是從碼頭那裏剛趕來不久,最近幾日忙著司裏事務,不曾得空。”她解釋了一句,卻無暇寒暄,急急問道,“我方才聽袁大人說,你這次沒換鎮江之地的鹽引?”

“嗯,確有此事。”

“楚家當年可是東青最大的鹽商,你娘過世後才退守江南。如今你又放棄了鎮江之處的生意,莫非是家中有何變故?”

楚清瓊目光微冷,臉上笑意卻濃,“舅母應該知道的吧。鎮江這一塊的鋪子年後一場大火全毀了,年前囤的鹽都被燒得幹凈,楚家這次可是賠了不少。”他惋惜地嘆著氣,“誰都不想丟了祖宗家業,可到底算不過天吶。再加上鹽引今年可又漲了不少,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楚家如此富庶,他竟然在跟她哭窮?!

自從楚修卉死後,阮棠秋接觸最多的楚家人是楚修遠,倒是沒跟她這個侄兒見過幾次面。這一次總算是正面相對的了,只能說果然是商人本色。看那模樣,她只怕是探不出什麽了,想了想,便也沒再多問。當初,憑著她和楚家的關系她確實撈到不少,可如今這鎮江的生意註定是要旁落他人了,她問多問少也是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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